諸界歸域 - 第五章　情報也有價格

第一卷　霧港七夜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7hF0b6vl
第五章　情報也有價格

瑪嬸站在門外，沒有進倉庫。

門檻兩側像分屬不同地方。她的鞋尖始終停在七個淺孔之外，連菜籃都沒有越線。

程鹿走到門邊。

「鎮上有旅店？」

「有。」

「收什麼？」

「銅輪。」

「一晚多少？」

「看房。」

「十七個人呢？」

「看你們能不能活到付錢。」

她答得很快，像這些問題以前被問過很多次。

程鹿沒有因為最後一句話變臉。

「我們可以做工。」

「鎮上不缺會搬東西的外來者。」

「修門、修燈、算帳、看傷呢？」

瑪嬸的目光從裴川、陶哲和喬宜身上掠過。

「有人會要。」

「鐘響前能換到住處嗎？」

「不能。」

「食物？」

「有銅輪就有。」

「沒有呢？」

「做工。」

對話繞回原處。

陶哲站在後方記錄，筆尖已經把「銅輪」圈了兩次。鄭虎顯得不耐煩，幾次想插話，都被韓礪抬手壓住。

程鹿換了一個問題。

「倉庫晚上安全？」

「門關好就安全。」

「側門關不嚴。」

瑪嬸看向裴川腰間工具包。

「所以修。」

裴川問：「以前的人修過嗎？」

「修過。」

「哪裡失效？」

瑪嬸嘴唇動了動。

「鐘響後，路不一樣。」

「門的位置會變？」

「路不一樣。」

她只重複這句。

程鹿沒有再往前逼。

她從口袋摸出一顆獨立包裝薄荷糖，放在掌心。

糖紙顏色鮮亮，和霧港所有灰褐色物件都不相稱。

「見過嗎？」

瑪嬸盯著糖紙。

「沒有。」

「甜的，能放一段時間。」程鹿說，「換一條消息。」

「一顆？」

「不是買妳知道的全部。只買一條，由妳決定。」

瑪嬸沒有立即接。

她先看了一眼倉庫裡的人，又看霧中的鐘塔。

「妳怎麼知道我想吃？」

「不知道。」程鹿道，「所以先讓妳看價格。」

老人伸手拿走薄荷糖。

糖紙被她捏得很輕，像怕裡面的東西碎掉。

「別在鐘響時看鐘面。」

說完，她提起菜籃離開。

陶哲追到門邊：「就這一句？」

瑪嬸沒有回頭。

她的手杖聲很快被霧吞掉。

陶哲看向程鹿。

「一顆糖換一條不知道真假的話。」

「至少她願意收。」程鹿說。

「這證明什麼？」

「證明糖在這裡有價格。」

她沒有替所有人總結鐘面、恐懼或居民態度，只在柱上寫：

瑪嬸警告：鐘響時不要看鐘面。原因未知。

裴川補了一行：

信息由對方自主選擇，未經驗證。

程鹿瞥他。

「你替我的商品寫風險說明？」

「避免退貨。」

程鹿笑了一下。

「這次免費。」

十分鐘後，外出組準備完成。

程鹿、裴川、喬宜、陶哲和羅晴從側門離開。每人腰間都繫著短繩，彼此間不直接串成一列，只保留能在霧裡摸到的連接。主繩留在倉庫，前二十米作為初始返回線；超過後改用牆面刻痕、繩結和口紅標記。

韓礪站在門內。

「一小時內回報。距離午夜低於兩小時，不論有沒有收穫都撤。」

程鹿問：「怎麼回報？」

「回來。」

「很原始。」

「能用。」

五人沿外牆前進。

霧比從門內看時更厚。十步之外只剩輪廓，房屋卻建得很高，二樓之間偶爾架著封閉木橋。橋底掛著細小風鈴，霧流過街道，衣角會動，風鈴卻一只都不響。

羅晴抬起手機拍攝。

畫面裡的風鈴輕微搖晃。

肉眼看去，它們完全靜止。

「先別盯太久。」裴川說。

羅晴立刻放下手機。

「有問題？」

「不知道。記錄差異就好。」

他用捲尺量第一座木橋高度，又量兩側牆距。數字寫進羅晴的路線圖。

陶哲問：「這些距離有用？」

「如果回來時不一樣，就有。」

第一個路口出現在五十七步外。

路牌是一塊被鹽霜覆住的木板，勉強能看出「東堤」兩字。方位和手機指南針完全對不上。程鹿用口紅在路牌背面畫一條短線，裴川則在牆縫插進薄木片。

陶哲負責記：

倉庫側門出發，沿黑石牆五十七步，第一路口不轉。

離開倉庫後的前一百步，五人幾乎沒有看見鎮民。

窗戶後偶爾有人影。有人把布簾拉開一條縫，看見灰環後又放下；也有人把門口晾著的魚網往屋裡收，動作不快，卻明顯不願讓外來者碰到。

第一個真正靠近他們的是個提木桶的小男孩。

他從側巷跑出來，差點撞上陶哲。木桶裡裝著半桶白濁海水，水面漂著幾片銀色魚鱗。

喬宜伸手扶住桶。

男孩先看她手腕，再看桶沿，臉色突然變了。

「妳碰了？」

「只扶了一下。」

男孩立刻把桶放下，從口袋拿出一小塊木炭，在桶身畫了一道斜線。

「為什麼畫？」羅晴問。

男孩不答，提桶就走。

程鹿沒有攔，只叫了一聲：「畫線要多少錢？」

男孩腳步慢了一下。

「不用錢。」

「那代表什麼？」

「換過手。」

他丟下三個字，迅速鑽進霧裡。

陶哲在帳本上記：

鎮上物品可能記錄接觸者或持有人。

程鹿看了一眼。

「先寫可能。」

「我寫的就是可能。」

「你的字太小，看不出來。」

他們繼續走。

路旁有一口公共井，井口掛著三只不同顏色木牌。黑牌朝外，另外兩只背面貼牆。井邊沒有鎮民，石槽裡卻有新鮮水痕。

羅晴剛想靠近，喬宜攔住她。

「不知道能不能喝。」

裴川先看井繩。繩子很新，桶卻沒有放在旁邊。井沿有七個與倉庫門檻相同的淺孔，其中四個嵌著黑穀。

程鹿站在兩步外喊：「有人嗎？」

二樓窗戶打開。

一名婦人探出頭。

「黑牌不能打水。」

「什麼時候能？」

「白牌。」

「多久轉白？」

婦人看向鐘塔。

「鐘知道。」

說完便關窗。

井旁沒有解釋規則的告示。鎮民顯然從小就知道哪些牌能用，不需要替外來者準備說明。

裴川用捲尺量井沿，不碰木牌。三只牌大小一致，黑牌下緣沾水，證明不久前有人翻動過。井繩末端也有灰白纖維，和普通麻繩混在一起。

他沒有取樣。

公共水源附近的東西若有規則作用，隨意剪斷可能讓整口井失效。

程鹿在路線圖旁標記公共井，備註「目前黑牌」。

走過井後，房屋開始密集。

霧港沒有統一店招。有些商鋪用魚骨排成文字，有些在門上掛實物。修鞋店掛一只磨破靴子，油燈店掛一截燒黑燈芯。每間店門檻都有七孔，填入的東西卻不同：黑穀、白貝、細釘，甚至捲成圈的頭髮。

「門記不是同一種。」羅晴說。

裴川蹲在不營業的修鞋店外看了一眼。

七個孔洞大小略有差異，像根據店主自己使用的物品鑿成。共同點只是數量。

「七夜？」喬宜問。

「可能。」裴川說。

他們沒有把每個七都當成證據。任務期限、鐘聲與門記數量相同，相關性很高，仍需要更多觀察。

路過一間關門餐館時，門內傳出切菜聲。

程鹿敲門。

聲音立刻停了。

「買食物。」她說。

門後有人回答：「今日不賣灰環。」

「做工？」

「今日不用。」

「明日呢？」

「明日記得再問。」

程鹿問：「你明日會記得我們？」

門後很久沒有聲音。

最後只傳來一句：

「白天不要問夜裡的事。」

陶哲把這句寫下時，筆尖用力了一點。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鐘響前聽到和記憶有關的話。

程鹿沒有再敲門。

她從門縫下塞進一張地球收據，在背面寫了時間與五個名字。紙進去後，門內的人沒有退回。

「妳送他？」陶哲問。

「測試。」

「明天怎麼知道？」

「再來問他有沒有見過。」

「他要是把紙扔了？」

「那也是結果。」

陶哲在帳上加了一項：收據一張，試驗用途。

程鹿看見，滿意地點頭。

走到潮生雜貨前時，五人已記下十二個門記、兩條不能確認方向的側巷和一口暫時不能取水的井。

鎮子不是沒有規則。

是規則太多，且沒有人有義務從頭教他們。

走出不到兩百米，他們找到一家雜貨鋪。

門口木牌寫著「潮生雜貨」。櫥窗擺著煤油燈、罐頭、繩索、門件和幾把短刀。對一群沒有本地貨幣的人來說，每樣都有用。

店主是個禿頂中年人。

他一看見五人手腕灰環，立刻把櫃台抽屜鎖上。

「外來者不賒帳。」

程鹿站在門口，沒有直接進去。

門檻同樣有七個小孔，這家店裡每個孔都嵌著黑色穀粒。

「能做工嗎？」她問。

「不缺人。」

「換東西？」

「只收銅輪、魚油、完整霧骨。」

「借？」

「不借。」

羅晴在後方小聲道：「還差最後一類。」

陶哲看她。

「搶。」

程鹿沒有看短刀。

她注意到店主鎖抽屜時，右手刻意壓住一本厚帳冊。帳冊側邊拉出一條紅線，紅線連著櫃台下方幾只貨箱。

每只貨箱上都掛著小銅牌。

「以前有外來者欠你東西。」程鹿說。

店主抬眼。

「鎮上誰沒見過外來者。」

「你剛才先鎖帳，不是先拿刀。」

「怕你們偷。」

「偷貨和欠帳不一樣。」

店主手指壓得更緊。

程鹿沒有繼續追問。

她拿出手機，打開手電、計算機和相機。讓店主看見自己的臉出現在畫面裡時，他向前靠了一點。

「異界物品。」程鹿說，「能照明、計算、記錄影像。剩餘電量七十三。」

「不收。」

「你還沒聽價格。」

「沒銅輪，不收。」

他的嘴在拒絕，眼睛卻沒離開螢幕。

程鹿把手機收回。

「那先不賣。」

店主皺眉。

「你們沒有別的地方買。」

「有別的選項，不一定比較便宜。」

她看了一眼櫥窗短刀。

店主也跟著看。

手終於從帳冊上移開一點。

真正的價格不是手機或短刀，而是雙方把衝突留在店裡要承擔什麼。程鹿沒有把這句說出來。

裴川此時正看櫃台後方的木門。

門下沿磨地，每次店主轉身碰到，整面貨架都跟著輕晃。鉸鏈看似鬆動，實際上方門框已經下沉。若只換鉸鏈，重量仍會往同一處壓。

「後門多久沒關好？」裴川問。

店主轉頭。

「關得好。」

裴川指向地面那道弧形磨痕。

「每天都在刮。」

「關得上。」

「再一陣子會把上鉸鏈拉裂。」

店主盯著他。

「你會修？」

裴川把工具包放到門外，先不跨穀粒線。

「先看。」

店主猶豫片刻，掀開門檻旁一塊活動木板。黑色穀粒下方竟有一條很窄的空槽，足以讓人不踩線進店。

「從這裡。」

裴川跨過活動板。

店內魚油味更重。牆上每件商品都用紅線連到帳冊附近，線有長有短，像一張粗糙的貨物關係網。

他走到後門，先量門框，再檢查柱根。

木料內部有一道很淡的灰線。

一閃即逝。

和地球固定座相似。

裴川沒有停太久，避免店主察覺他的視線。

「門框向左沉三毫米。」他說，「我把受力點墊回去，換一組能用的鉸鏈和門扣。」

「多久？」

「半小時。」

「修不好？」

「不收。」

店主看向程鹿。

她立刻補價。

「修好後，手機不賣。你給五人的食物、水、一卷繩、兩盞燈，再加一條夜間消息。」

「門值不了這麼多。」

「那就讓它繼續磨。」

店主走到後門，自己開關兩次。

貨架晃得比平時更明顯。因為被人指出後，他再也不能把那道震動當作不存在。

「食物、水。鉸鏈和門扣。」他說，「消息另外算。」

程鹿從口袋再拿出一顆薄荷糖。

店主看了看。

「這是什麼？」

「瑪嬸剛收過。」

這句比任何介紹都有效。

店主伸手時，程鹿把糖收回。

「先修門。」

裴川拆下護板。

門框比預想更糟。上方木楔已經碎裂，原本有人用兩枚短釘勉強固定。若直接墊回去，腐木承不了新力。

他向店主要一段乾硬木料。

店主不願意。

「這是我的貨。」

「不用貨，門修不好。」

「你剛才說半小時。」

「那是在沒拆開前。」

店主臉色難看。

程鹿站在旁邊沒有替裴川圓話。

「時間增加多少？」她只問。

「十五分鐘。」

「材料多少？」

「手掌長的硬木，兩枚長釘。」

程鹿轉向店主。

「你可以不加材料，我們現在把門裝回去，不收東西。」

店主看著暴露出的腐木，沉默很久，最後從貨架底下抽出一段舊船板。

船板邊緣刻著半個鐘形圖案。

裴川先切掉腐蝕部分，再將木楔削成斜面。許多維修在外人看來只是換零件，真正耗時的是讓新件承受正確方向的力量。

喬宜在旁邊處理自己手套上的裂口，羅晴拍下門框內部。陶哲則和店主核對交換物品，避免修完後重新談價格。

四十五分鐘後，後門關閉。

貨架不再晃。

店主連開三次，最後一次故意用力摔門。門板落進框內，沒有刮地，也沒有反彈。

他把食物、飲水、繩和門件推上櫃台。

薄荷糖也被他拿走。

「午夜前，別走過有兩座鐘的路口。」他低聲說。

程鹿問：「鎮上只有一座鐘塔。」

「午夜前是。」

店主立刻拉上門板，紅線在帳冊旁繃了一下。

五人站回霧裡。

陶哲問：「他為什麼只說路口？」

程鹿看向遠處鐘塔輪廓。

「不知道。」

她掂了掂新繩。

「但至少比一顆糖貴。」

回程時，第一個路口的木牌還在。

口紅短線卻多了一道。

兩條紅線平行，長度相同。

羅晴確認自己只畫過一次。

沒人碰第二條。

程鹿用剪刀刮掉其中一條，裴川在牆縫摸到薄木片。返回方向仍能確認。

他們沒有停在原地研究。

第二條紅線被刮掉後，五人繼續回程。

走到公共井時，井口黑牌已經變成白牌。

沒有人看見它被翻動。

石槽旁多了一只木桶，桶柄纏著藍布。羅晴核對影片，來時那裡確實是空的。

喬宜沒有立刻取水。

她先喊了兩次，二樓窗戶沒有再打開。程鹿從地上撿一顆小石子丟進井旁水槽。石子落水，沒有異常。

「要帶嗎？」陶哲問。

「先少量。」喬宜說。

她用自己的空瓶裝半瓶水，沒有喝，只標記時間和來源。裴川觀察井繩上的灰白纖維，白牌翻出後，那些纖維似乎比先前鬆了一點。

他用鑷子夾下一根已經斷落在石槽邊的纖維。

纖維離開水汽後迅速乾縮，最後碎成灰粉。

固定座裂痕周圍的灰線同時亮了一下。

裴川把粉末裝進螺絲瓶。

「同一種？」喬宜問。

「顏色相近。不能確定。」

「會污染水？」

「不知道。」

喬宜立刻把剛裝的水與其他飲水分開。

這件小事讓程鹿重新調整物資位置。店裡換到的密封水由所有人飲用，井水只做樣本。她沒有把未知風險平均分給十七個人。

再往前，霧裡出現一個背影。

灰披肩，竹菜籃。

像瑪嬸。

程鹿喊了一聲。

老人沒有回頭，仍以同樣速度走。五人跟了十幾步，路邊風鈴開始發出細響。

裴川抬頭。

所有風鈴都在動。

只有那個背影的披肩沒有被風吹起。

「停。」他說。

五人同時停下。

前方老人繼續走，很快消失。霧散開一點後，那裡沒有路，只有一堵長滿鹽霜的牆。

若剛才跟上去，他們會直接撞到牆前。

羅晴看手機影片。

畫面裡根本沒有老人，只有空街和五人逐漸加快的腳步。

程鹿沒有再喊。

她把瑪嬸的薄荷糖交易記錄旁加上一句：外形與聲音都不能單獨確認身份。

陶哲問：「它剛才沒說話。」

「所以先記外形。」

回到第一個路口時，牆縫木片還在，卻從原本左側變到右側。口紅線也多出第二道。

裴川重新量牆距。

比來時窄了二十七公分。

霧港在午夜前已經開始變動。

只是每次變得不夠大，容易被人當成記錯。

陶哲把二十七公分寫進帳本，又讓每個人輪流確認捲尺讀數。五個人都看見同一個數字，這才放進已確認區。程鹿在旁邊畫了一枚小銅輪，表示這條情報已經付過一次路程的成本。

回程剩下的每個轉角，五人都先摸標記，再抬頭看路。他們不再相信熟悉感會自動指向原處。

連陶哲都把帳本改拿在胸前，不再邊走邊低頭記字。

喬宜則始終走在隊伍正中間。

距離午夜只剩兩小時四十六分。

霧裡遠處傳來一聲風鈴。

這一次，肉眼看見的風鈴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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