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十一章〈夜襲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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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關的風一日比一日冷。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7LWrr4QO6

宇文靖抵達邊城後第五日，中軍再次下令運補。

西北兩座外堡接連受襲，箭矢與傷藥都已不足。若再拖一日，守軍便只能放棄其中一處，退回邊城。

這一次運補隊比先前更大。

六輛軍械車，四輛糧車，兩輛藥車，另有三十餘名步卒與十餘騎護送。

宇文靖仍隨中軍軍械隊同行。

出城前，他把每一只箭箱重新查過，又俯身拉了拉固定車身的繩索。

這幾日，他做起這些事已比初到北關時熟練許多。

軍械官在前方催促：

「半個時辰後出城，沒有查完的路上再查！」

宇文靖收好名冊，正要上馬，身後傳來腳步聲。

宇文將軍從城門內走來。

他今日不隨隊。

昨夜西牆再次傳來敵情，中軍主將命他留守城中，調度兩側守軍。

宇文靖向他行禮。

「父親。」

宇文將軍看了一眼整裝待發的車隊。

「往西北外堡？」

「是。」

「幾時回？」

「若道路無阻，明日午後。」

宇文將軍的視線落在他腰間的刀上。

紫色刀穗已經洗過，卻仍留著一塊淡淡的暗紅。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守住車。」

「是。」

「不要逞強。」

宇文靖頓了一下。

「我知道。」

宇文將軍沒有再說。

他轉身走向城樓。

宇文靖翻身上馬。

城門開啟時，外頭的天仍是灰的。

車隊沿著西北驛道前行。

前半日十分平靜。

道路兩旁多是低矮荒坡，草木早已枯黃。偶爾能看見遠處巡騎留下的馬蹄印，除此之外，沒有半點人煙。

午後，天色漸陰。

風從坡間穿過，捲起細碎沙石，不斷撞上車輪。

走在前方的斥候先後回報兩次，皆說道路無異。

到了傍晚，第三批斥候卻遲遲沒有回來。

帶隊校尉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沉到山後。

前方距離外堡尚有二十餘里，若繼續趕路，必定要摸黑行軍。

一名軍吏策馬靠近。

「校尉，再走兩個時辰，應當能到。」

校尉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前方。

驛道在兩座坡地之間收窄，再往前，便是一片連綿的亂石與林線。

「斥候還沒回來。」他道。

「也許是路上耽誤。」

「三個人一同耽誤？」

軍吏不再說話。

校尉抬手。

「停。」

命令沿著隊伍向後傳去。

車輪一輛接一輛停下。

宇文靖策馬往前看。

道路旁有一處廢棄驛站。

半面土牆已經倒塌，院內只剩幾間空屋。驛站後方靠著坡地，西側地勢向下，連著一條乾涸河床。此處雖不算開闊，至少能擋住一部分風。

校尉很快下令：

「今夜在此停營。」

「車圍半圈，軍械與藥車放內側。」

「所有人不准卸甲，夜間加哨。」

有人低聲問：

「斥候呢？」

校尉看了那人一眼。

「等不到便不等。」

沒有人再問。

車隊開始改換位置。

宇文靖與幾名軍卒將軍械車推進內圈，又把拉車馬匹分別繫在背風處。

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外圈已經立起簡單拒馬。

火不能點得太亮。

眾人只在驛站殘牆後升起幾堆小火，用來燒水與取暖。

宇文靖坐在第二輛軍械車旁，低頭重新檢查車繩。

旁邊的老卒將一塊乾餅遞給他。

「吃。」

宇文靖接過。

「你覺得斥候去哪了？」

老卒咬了一口餅。

「不知道。」

「若是遇上敵人——」

「遇上了也不會回來告訴你。」

宇文靖沉默。

老卒抬眼看他。

「怕？」

「有一點。」

「有一點就對了。」

「太怕的人，腿動不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宇文靖低頭吃餅。

餅很硬，邊緣甚至有些割嘴。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除了巡哨腳步與馬匹偶爾發出的鼻息，再聽不見其他聲音。

風從殘牆缺口灌入。

宇文靖沒有脫甲。

他靠著車輪閉上眼，手仍放在刀柄上。

不知過了多久，坡上巡哨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

聲音很快便被風吞沒。

宇文靖睜開眼。

下一刻，一點火光從夜空劃過。

火箭越過殘牆，落在外側草料車上。

乾草瞬間燃起。

「敵襲！」

哨兵的喊聲才剛出口，第二支火箭已經落下。

緊接著是第三支、第四支。

火光一處接一處亮起，原本隱在黑夜裡的車陣頓時暴露無遺。

馬匹受驚嘶鳴。

幾名士卒本能地提桶奔向火勢。

校尉從驛站內衝出來，厲聲喝道：

「不要散！」

「守住車陣！」

第一輪箭雨幾乎同時落下。

一名提水士卒胸前中箭，整個人被撞得向後倒去。

另一人還未來得及轉身，肩頭便被箭矢穿過。

宇文靖拔刀起身。

「軍械車內縮！」

軍械官在火光旁高喊。

「把馬繩斬開，別讓牠們拖車！」

一匹拉糧車的馬被箭射中頸側。

牠瘋狂揚蹄，拖著車身往內圈衝。

前方士卒急忙躲閃。

宇文靖快步迎上，避開亂踏的馬蹄，一刀斬向連接車轅的粗繩。

第一刀只砍開一半。

車輪已經撞向旁邊藥車。

他再次揮刀。

繩索斷裂。

受傷馬匹拖著半截皮帶衝出車陣，糧車則在距離藥車不到一步處歪斜停下。

宇文靖還未喘過氣，驛站後方已經傳來兵刃相擊聲。

「後面有人！」

敵軍不只從正面放箭。

數十道黑影沿著坡地衝下，趁著火光與混亂殺入後隊。

一名傳令兵策馬向外圈奔去。

才跑出十餘步，便連人帶馬倒在地上。

校尉下達的命令沒能傳到後方。

前隊仍在收縮車陣。

後隊卻已經與敵兵撞在一起。

呼喊聲驟然混成一片。

「守車！」

「往東退！」

「藥車起火了！」

「盾手過來！」

命令從不同方向傳來，彼此壓過，沒有人知道哪一道才是現在該聽的。

一名敵兵從火光旁衝進內圈，長刀直劈宇文靖肩頭。

宇文靖側身避過。

刀鋒擦著護肩落下，砍進車轅。

他沒有後退，反而貼近一步，反手削向對方手腕。

敵兵吃痛鬆刀。

宇文靖隨即用肩膀撞上對方胸口，將人撞離軍械車旁。

另一名敵兵已從側面撲來。

宇文靖抬刀架住。

兩刀相撞，震得他虎口一麻。

對方力氣比他大。

刀鋒一寸寸壓向他肩頸。

宇文靖退了半步，後腰抵住車轅。

他忽然側開刀身。

敵兵失去支點，身體向前一傾。

宇文靖借著車轅限制對方步伐，一刀從肋下送入。

刀刃拔出時，熱血濺上他的手。

他沒有再像第一次殺人時停住。

因為第三個人已經到了。

「左邊！」

老卒的喊聲從身後傳來。

宇文靖轉身擋下一記槍刺。

槍尖從刀背滑過，幾乎擦到他的臉。

他順勢壓住槍桿，老卒從旁補上一刀，將持槍敵兵逼退。

「車輪下面有人！」

宇文靖低頭。

一名己方士卒被驚馬撞倒，腿卡在傾斜的車輪旁，正勉強抬手護住頭。

兩名敵兵已從另一側逼近。

宇文靖與老卒一前一後迎上。

他先架開正面的刀，轉身踢中另一人的膝彎。

老卒趁勢將人撞倒。

宇文靖立刻蹲下，抓住受傷士卒的甲帶往後拖。

「忍著。」

那人咬著牙，卻還是痛得叫出聲。

宇文靖把他拖進車後。

再抬頭時，外圈已有近半守位被敵軍衝開。

火勢沿著草料蔓延到第一輛糧車。

燃燒的車架發出劈啪聲響，火光把夜色照得通紅。

帶隊校尉正在前方重新集結人手。

「盾手結陣！」

「軍械車往坡下撤！」

他的聲音穿過混亂。

宇文靖剛要回應，一支箭便從黑暗裡射來。

校尉身旁的軍卒猛地撲開他。

箭矢仍擦過校尉肩頸，將人帶得跪倒在地。

附近士卒立刻圍上。

前方再次失去命令。

後隊有人高喊：

「往東撤！」

另一側卻有人喊：

「不准退！守住箭車！」

一輛燃燒的糧車忽然向側面傾倒。

火焰與木架橫在車陣中央，將前後兩隊徹底隔開。

敵軍趁隙從缺口衝入。

宇文靖看見軍械車後只剩六七人。

沒有人來得及等新的命令。

他抬刀喝道：

「盾在前！」

最近的兩名士卒本能地舉盾靠攏。

「傷者往車後退！」

「不要追出去！」

他的聲音不算最大。

在一片混亂裡，卻足以讓身邊的人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兩面盾牌堵住車間缺口。

宇文靖與老卒分守左右。

第一名敵兵撞上盾面，尚未站穩，宇文靖的刀已經從盾側斬出。

第二人踩著同伴肩背撲來。

宇文靖向後半步，避開直劈，刀鋒貼著對方胸甲劃過。

沒有斬開。

那人反手一刀砍向他的腰側。

宇文靖用刀柄撞開，隨即轉腕補上一刀。

敵兵踉蹌倒退。

老卒大喊：

「別出去！」

宇文靖立刻收步。

他沒有追。

火光外還有更多敵影。

被逼退的兩人很快便被後方人潮取代。

兵刃一次又一次撞上。

宇文靖的手臂逐漸發沉。

呼吸也開始亂了。

可每當敵人逼近，他的刀仍能先一步迎上。

他沒有父親那樣沉重的刀勢，也沒有久經沙場的狠辣。

但他的基礎極穩。

從小到大練過無數次的步法、架刀與轉身，在這一夜一樣樣從身體裡醒了過來。

他能看見敵人肩膀先動。

能在刀鋒落下前判斷來向。

也知道何時該退，何時必須向前。

他仍然是這支隊伍裡最年輕的幾人之一。

卻沒有比任何人退得更早。

敵軍第一次衝擊被逼退。

車後的人還來不及喘息，外頭便傳來另一陣馬蹄聲。

老卒臉色一變。

「還有騎兵。」

宇文靖握緊刀柄。

敵軍第二次衝入時，車陣終於撐不住了。

一面盾牌被長槍挑開。

敵兵從缺口湧入。

一名士卒胸前中刀，倒下時仍死死抓著盾沿。

宇文靖跨過他的身體，補上空出的缺口。

長刀迎面斬來。

他抬刀架住，側身避開另一道槍影，第三把刀卻從盾牌缺口斬入，在他肩側劃開一道傷口。

宇文靖踉蹌半步，仍反手將刀鋒送進正面敵兵肩頸。

身後忽然有人大喊：

「那邊還有人！」

宇文靖回頭。

翻覆的糧車外，幾名傷兵被困在火光旁。

其中兩人尚能爬動，另一人腿被車架壓住，正拼命向內圈伸手。

宇文靖立即帶著身旁兩人衝出去。

他先擋開一名敵兵，把最近的傷者拖回車後。

另一名士卒背起第二人。

被壓在車架下的那人仍在喊：

「救我！」

宇文靖看見了。

兩人之間不到十步。

他只要再衝出幾步，或許便能抓住對方。

「宇文靖！」

身後有人叫他。

火光外，數騎敵兵已經重新聚攏。

再不撤，留在內圈的人也會被完全包住。

被壓住的士卒還在掙扎。

「我還活著！」

宇文靖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握刀的手發緊。

最後，他轉過身。

「退！」

這一個字出口時，比任何一次揮刀都更艱難。

眾人帶著能救回的傷者往坡下撤。

身後的呼救聲很快被馬蹄與喊殺淹沒。

宇文靖沒有回頭。

殘存軍卒沿著驛站西側的斷牆，退入那條乾涸河床。

河床兩側有低坡，雖然無法久守，至少能暫時阻住騎兵。

宇文靖肩側已經中了一刀。

傷口不深，血卻不斷沿著手臂往下流。

握刀時，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他身邊只剩老卒與四名軍卒。

其中一人扶著傷腿，另一人連盾都已經不見。

遠處的火把沿坡地移動。

敵軍正在重新靠近。

老卒喘著氣問：

「還能打嗎？」

宇文靖抬刀。

「能。」

老卒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死太快。」

敵兵從斷牆缺口殺入。

宇文靖迎了上去。

第一刀撞在他的刀背上。

他順著力道側開，刀鋒自下而上劃過對方胸前。

第二名敵兵從旁突入。

宇文靖被逼得退到牆邊，肩上的傷口再次裂開。

他咬住牙，抬膝撞開對方，再一刀逼退正面敵人。

刀光映著火色。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一名同袍在他身後倒下。

宇文靖回身，一刀斬開正要補擊的敵兵。

刀刃震得他虎口幾乎失去知覺。

紫色刀穗早已被血浸透。

有敵人的。

也有他自己的。

他已經分不清。

「宇文靖！」

有人從左側喊他。

宇文靖下意識轉身。

煙塵、火星與黑夜之間，一名敵軍槍兵已從側面突入。

槍鋒撕開風聲。

直取他的胸口。

宇文靖才剛回身。

一點寒光已穿過火光，逼到心口之前。

數日後，北關軍報送入長安。

急報在清晨抵達宮門。

前殿先行核對戰況與傷亡，直到近午時，消息才送入王后宮中。

蕭綺雲正在案前。

案上攤著北地地圖。

自宇文靖離開後，她已將長安至北關之間的驛道看過無數遍。哪一處是邊城，哪一處通往外堡，她甚至比從前更熟。

宮女匆匆走入殿中時，她立刻抬起頭。

「北關來消息了？」

宮女腳步一頓。

「是。」

「戰況如何？」

宮女沒有立刻回答。

蕭綺雲看著她。

「說。」

宮女低下頭。

「西北運補隊夜宿赤石驛，子時遭遇敵軍夜襲。」

蕭綺雲的手按在地圖上。

「傷亡呢？」

「車隊焚毀、遺失過半，已有人陸續回營。」

「宇文靖呢？」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宮女沒有出聲。

蕭綺雲站起來。

「我問你，宇文靖呢？」

王后正從內殿走出。

她看見蕭綺雲的神情，停了一瞬。

「綺雲。」

蕭綺雲轉向她。

「母后，宇文靖怎麼了？」

王后沒有立刻回答。

她身後的掌事宮女手中拿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

蕭綺雲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給我。」

掌事宮女沒有動。

「給我。」

王后低聲道：

「綺雲，名冊尚未完全核清。」

「所以他在上面？」

沒有人回答。

蕭綺雲走過去，從掌事宮女手中取過軍報。

紙上先寫夜襲時間，再寫車隊損失。

車隊焚毀、遺失過半。

存者已陸續收攏。

失散人員仍在搜尋。

她的視線快速往下。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眼前掠過。

直到她看見那一行。

中軍軍械隊，宇文靖。

未歸。

蕭綺雲盯著那兩個字。

很久都沒有動。

「未歸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很輕。

王后道：

「尚未回營。」

「那人呢？」

「仍在尋找。」

「有找到屍身嗎？」

「沒有。」

蕭綺雲立刻抬頭。

「有查到被俘的人嗎？」

「尚未。前線也沒有收到敵軍關於俘虜的消息。」

「那就不是死了。」

王后看著她。

沒有回答。

蕭綺雲握著軍報的手慢慢收緊。

「沒有屍身，也沒有查到他被俘。」

「那他只是還沒回去。」

「綺雲——」

「叫他們再找。」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裡那麼多人，怎麼可能找不到？」

「再派人去。」

「讓他們沿著驛站、河床、坡地，一處一處找。」

「他可能只是受傷了。」

「也可能被人帶走了。」

她說得越快，聲音便越不穩。

彷彿只要把所有可能都說出來，其中便一定有一個是真的。

王后走近。

「綺雲。」

蕭綺雲低頭看著軍報。

那兩個字仍在。

未歸。

她忽然想起那只木箱。

想起自己把藥一瓶瓶放進去，將布條包好，又在紙上寫下那三個字。

帶回來。

「我叫他帶回來的。」

她像是在對王后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看見了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在軍報上。

墨跡被水暈開一點。

蕭綺雲急忙伸手去擦，卻把那一行字弄得更亂。

她終於控制不住。

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下。

「他明明看見了……」

王后伸手抱住她。

蕭綺雲死死攥著那頁軍報，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她想再說一次，叫所有人繼續找。

可聲音堵在喉間，怎麼也發不出來。

最後，她只能低下頭，哭得連聲音都沒有。

紙上那兩個字，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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