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 - 第二章雨夜霓虹

蕭淑嬅不知道自己站在黑暗裡多久了。

可能是十秒，可能是一分鐘。

客廳角落傳來的呼吸聲消失了——又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有，只是她太害怕，把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聽成了別人的氣息。

她的手指終於按下了燈掣。

白光閃過，客廳亮了。

空無一人。

米色梳化上放著子軒隨手丟的領帶，茶几上有她早上喝剩半杯的凍檸茶，電視機黑屏，窗簾半開，十八樓的夜景從玻璃窗外透進來。一切都和她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

她還是把全屋的燈都開了。

客廳燈、廚房燈、廁所燈、睡房燈，連走廊的燈都開了。然後她打開衣櫃，檢查了每一寸可以藏人的空間。沒有紅裙。沒有人。甚麼都沒有。

她站在睡房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氣，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冇事嘅……冇事嘅……」她喃喃自語，把窗簾全部拉上，又鎖好了大門。

那晚黎子軒回來的時候，見到全屋燈火通明，女朋友抱著雙膝坐在梳化角落，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做咩呀你？」他把濕漉漉的雨傘放在門邊，「出面黑雨啦，你仲開咁多燈？」

蕭淑嬅抬頭看他，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冇嘢，頭先……發惡夢。」

她沒有告訴他金鐘站的事。沒有告訴他看更福伯說的話。沒有告訴他剛才在黑暗的客廳裡，她聽到的那下呼吸聲。

她只是說：「今晚可唔可以攬實我瞓？」

黎子軒摸摸她的頭：「傻嘅。」

那晚，她在他懷裡閉上眼，但整夜不敢睡熟。每次快要入睡的時候，身體就會不自覺地抖一下，像溺水的人突然驚醒。

隔天醒來，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然後又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

生活好像回復了正常。上班、食飯、搭車、返屋企。金鐘站的那個倒影，那條紅裙，那個笑容，開始像一個遙遠的噩夢，慢慢變得不真實。

她開始說服自己，那天只是太累。

但第四天，下雨了。

是那種香港夏天常見的連日暴雨，天文台掛了黃色暴雨警告，整個城市濕漉漉的，天空灰得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那天是星期五，靜心約了她放工去旺角食飯。

「我唔想去咁遠。」蕭淑嬅在電話裡說。

「乜嘢遠啫，你搭地鐵幾個站咋嘛。」靜心不放過她，「旺角新開咗間米線，聽講啲酸辣湯底好正㗎。你唔好成日收工就返屋企啦，就快變自閉症㗎喇。」

她拗不過靜心，最後還是去了。

七點半的旺角，人多得像螞蟻窩。雖然落住雨，但女人街兩邊的檔口仍然開得密密麻麻，帆布簷篷把雨水擋住，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密集而吵耳。霓虹燈開始陸續亮起，紅色、藍色、綠色的光管在雨幕中暈開，把整條街映得像個不真實的異世界。

蕭淑嬅撐著縮骨遮，在砵蘭街和西洋菜南街之間穿梭，雨點打在傘面上，啪嗒啪嗒，像無數隻手指在敲打。

她經過一幢舊樓，外牆掛滿了招牌。參茸海味店的紅色大字、樓上酒吧的藍色光管、賓館的黃色燈箱，一塊疊著一塊，從二樓一直伸到五樓。雨水順著招牌的邊緣流下來，像一條條發光的蛇。

然後她看見了。

三樓那塊「XX賓館」的霓虹招牌，因為雨水短路，一閃一閃的。就在那明滅之間，招牌下面的騎樓玻璃窗上，映出了一個紅色的身影。

蕭淑嬅的腳步停下了。

雨傘從她手中微微傾斜，雨水濺到她的肩上，但她完全沒有感覺。

那個紅裙女人站在騎樓的玻璃窗後面，一動不動。

雨夜的霓虹燈光穿過雨水，穿過玻璃，打在那條紅裙上。裙子鮮紅得像剛流出來的血，在五顏六色的招牌燈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張臉——她自己的臉——正向下方望著她。

表情和四天前金鐘站看到的一模一樣。

嘴角上揚，眼睛冰冷。

那個笑容好像在說：我還在這裡。

蕭淑嬅的腳像被釘在地上。雨水從她額頭流下來，流過她的眼睛，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個人就會消失——或者更可怕，怕那個人不會消失。

「淑嬅！」

一隻手突然拍在她肩上。

她整個人彈起來，幾乎尖叫出聲。

「哇，你做咩呀？嚇死我！」靜心站在她身後，被她誇張的反應嚇了一跳。「我叫咗你三聲啦，你聽唔到㗎？」

蕭淑嬅回過頭，再看那幢舊樓的三樓。

玻璃窗還在，霓虹燈還在閃，但紅裙的身影不見了。

「冇……冇嘢。」她的聲音在抖，喉嚨乾得像吞了砂紙，「我以為見到……一個識嘅人。」

「邊個呀？」靜心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嗰度冇人喎。」

「我話……我以為啫。」蕭淑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走啦，去食米線。」

她拉著靜心轉身就走，不敢再回頭看。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

好像有一雙眼睛，從某個高處，穿過雨幕，穿過人潮，一直追著她的背影。

食飯的時候，蕭淑嬅幾乎沒有說話。

米線店的蒸汽模糊了玻璃門，外面的街景變成一片朦朧的色彩。她低頭食著碗裡的酸辣米線，辣得眼淚直流，但她覺得這樣反而好，至少可以找個藉口解釋自己為甚麼眼眶紅了。

「你呢排做咩呀？」靜心咬著筷子看她，「成日魂不守舍咁。」

「冇呀，可能瞓得唔好。」

「你上星期都係咁講㗎。」靜心湊近一點，壓低聲線，「講真㗎，你係咪撞到啲污糟嘢？我有個阿姨識得個師傅好靈㗎，使唔使帶你去睇睇？」

「你黐線啦。」蕭淑嬅沒好氣地說。但她心虛了。

「我係認真㗎。」靜心的表情不像講笑，「你知唔知，旺角呢頭好邪㗎。以前呢度好多舊樓，死過好多人㗎。有啲嘢，你唔信唔代表唔存在。」

蕭淑嬅放下筷子，沒了食慾。

食完飯，雨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大了。她們在米線店門口分開，靜心往朗豪坊方向走，蕭淑嬅一個人向旺角站走去。

街上的人少了一點，但仍然熱鬧。雨水在地面匯成一窪一窪的水潭，映著頭頂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蕭淑嬅小心翼翼地繞過水窪，不敢看水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

但她就是不敢看。

走到西洋菜南街和山東街交界的時候，一個小販推著車仔從她身邊經過，車輪輾過一個水窪，泥水濺到她的褲腳上。

她本能地低頭一看——

水窪還沒有平靜下來，水面晃動著，把頭頂霓虹燈的紅光攪成一片模糊的紅色。但在那團紅色之中，有一張臉的輪廓正在慢慢成形。

是一張倒置的臉。

就像有人站在她身後，從水窪的倒影中回望著她。

蕭淑嬅猛地轉身。

身後沒有人。

路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沒有人停下，沒有人望向她。那個位置，根本沒有人站過。

她再低頭看水窪。

水面已經平靜了，只映著霓虹燈的紅光和她自己蒼白的臉。

「唔好再玩我啦……」她幾乎是哀求地說出口，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到。

她不敢再停留，快步向地鐵站走去。途經一個櫥窗，她刻意別過頭；經過一個大廈的玻璃門，她用手擋住視線。

但這座城市有太多反光的表面。

玻璃幕牆、不鏽鋼欄杆、汽車的車窗、地面的積水、手機的黑屏——每一面都像一面鏡子，每一個鏡面都可能映出她不願意看到的東西。

她走進旺角站，月台的冷氣讓她打了一個寒顫。她的衣服半濕，頭髮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狼狽不堪。

月台幕門是透明的，映出等車乘客的身影。

蕭淑嬅站在人群中，死死盯著地面，不敢抬頭看幕門的倒影。

列車來了。

她走進車廂，找到一個角落站好，背靠著車壁，這樣至少不用擔心身後。

列車開動，駛入黑暗的隧道。

車窗又變成了鏡子。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抬頭看了一眼。

車窗裡映著擁擠的車廂，映著疲倦的乘客，映著她自己那張緊張的臉。

沒有紅裙。

沒有另一個她。

她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快要虛脫。

也許今晚只是巧合。也許霓虹燈的那個身影只是一個長得相似的住客。也許水窪中的倒影只是光線和雨水的惡作劇。

也許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覺。

車窗上，她自己的倒影靜靜地回望著她。

疲倦的、狼狽的、蒼白的她。

列車晃動了一下。

倒影的嘴角微微動了。

只是極輕微的、轉瞬即逝的一下牽動。

但蕭淑嬅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她自己的表情。

她沒有笑。她的嘴角沒有動過。

但車窗裡的那個「她」，確實笑了。

蕭淑嬅閉上眼睛，死命地閉緊，指甲掐進掌心，痛楚讓她知道這不是夢。

列車繼續在黑暗的隧道中行駛，窗外的燈光一明一滅。

當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車窗裡的倒影已經恢復正常，疲憊而蒼白的臉回望著她，眼神驚恐。

但她的手心還在痛。

掌心裡，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正在滲出淡淡的血絲。

列車在隧道裡轟鳴著前進，廣播報出下一個站名。

她聽不清楚。

她只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還有剛才——就在她閉上眼睛的那幾秒——耳邊好像有甚麼東西，貼得很近很近，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了一句話。

她不敢確定那句話是甚麼。

但她覺得，那好像是她的名字。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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