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 - 第一章地鐵驚瞥

晚上六點十五分，金鐘站。

蕭淑嬅已經站在這裡等了四班車。

不是她不想上車，而是根本上不到。下班高峰的人潮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從荃灣線湧過來，再分流到港島線、南港島線。她背著那個用了三年的黑色返工袋，被擠在月台黃線後第三排的位置，前後左右都是人。

空氣很濁，混合了汗水、香水、還有地鐵站獨有的那種金屬和機油的味道。她個子不高，視線只能看到前面男人的後背，那件白恤衫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看得她有些不舒服。

廣播又響了：「往柴灣方向列車即將到達，請先讓乘客落車，上車時請勿擠迫。」

列車埋站，門打開。

裡面的人要出來，外面的人要進去，兩股人潮在車門位置卡住。蕭淑嬅被後面的人推著向前，雙腳幾乎離地，就這樣被擠進了車廂。她勉強抓住頭頂的扶手環，整個人被夾在幾個西裝友之間，動彈不得。

「嘟、嘟、嘟——」

車門即將關閉的提示音響起。

她好不容易穩住身體，呼出一口氣，下意識地望向車門上的玻璃窗。那塊玻璃映出擁擠的車廂內部，也因為光線折射，隱約可以看到月台的倒影。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

月台上，距離車門大約三米的位置，站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鮮紅色的連身裙，在人群中像一點血那樣刺眼。她沒有像其他乘客那樣趕著上車，只是靜靜站著，雙手垂在身側，姿勢很奇怪——好像整個身體都是僵硬的一樣。

最讓蕭淑嬅心寒的，是那個女人的臉。

那是她自己的臉。

一樣的單眼皮，一樣的鼻樑高度，一樣的下巴形狀。就連額角那粒小小的痣，位置都一模一樣。

但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她的。

那個「蕭淑嬅」在笑。

嘴角微微向上彎，眼睛卻完全沒有笑意，冰冷得像臘像館裡的人偶。那種笑容不是友善的，而是一種——怎麼形容——像是看著獵物落入陷阱時，那種勝利的、貪婪的笑。

蕭淑嬅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間凝固了。

「等等——」

她失聲叫了出來，但聲音被車廂裡的嘈雜完全吞沒。她想再看清楚，列車卻在這時啟動了。

窗外的月台開始向後移動。

那個紅裙女人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在列車加速的瞬間，蕭淑嬅清楚看到她舉起了右手——不是揮手道別，而是做了一個手勢：食指和中指模仿走路，在空中交替前行，然後指向列車，指向她的方向。

意思是：我會跟著你。

列車駛入隧道，玻璃窗上的倒影消失了，只剩下車廂內慘白的燈光和她自己驚恐的臉。

「唔好意思……借借……」

蕭淑嬅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從人堆中擠到車門邊，雙手撐著玻璃，額頭幾乎貼上去。隧道裡只有間斷閃過的燈光，甚麼都看不見。

她的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

「小姐，你冇事呀嘛？」旁邊一個阿叔見她臉色蒼白，問了一句。

「我……我冇事。」蕭淑嬅搖頭，聲音卻在抖。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一定是太累了，最近連續加班，每晚都睡不到五個小時。幻覺，一定是幻覺。

列車在灣仔站停下，她沒有落車。到了銅鑼灣，她還是沒有落車。她決定直接搭去太古，回到家就好了，沖個熱水涼，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

她這樣安慰自己。

但那種感覺太真實了。那個「自己」的影像，像用刀刻在她的腦海裡，清晰得可怕。

她拿出手機，想打電話給男友黎子軒。電話響了幾聲，轉去留言信箱。

「子軒，我……」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收工打返俾我，有啲嘢想同你講。」

收線後，她無意識地滑動手機屏幕，打開相簿，漫無目的地看著之前的照片。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上星期在銅鑼灣街頭拍的照片。她記得那天是和同事靜心去希慎廣場食飯，等過馬路時隨手拍的街景。照片中，時代廣場的大屏幕正播著廣告，街上人來人往。

她放大照片，放大，再放大。

在人群的邊緣，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紅裙。

即使像素很低，即使只是側面，她也認得那張臉的輪廓。

是她自己的臉。

上星期。

那個人，上星期已經在跟著她了。

手機從她手中滑落，跌在車廂地板上。旁邊的乘客幫她撿起來，遞給她：「小姐，你跌咗電話。」

「多謝……」她接過電話，手指冰冷。

列車終於到了太古站。蕭淑嬅跌跌撞撞地走出車廂，月台的冷氣吹過來，她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她站在月台中央，不敢靠近邊緣，也不敢靠近任何玻璃或鏡面。

周圍是放工的人潮，個個低頭看著手機趕路，沒有人注意到她。這個城市永遠都這麼多人，這麼吵，這麼擠，但此刻她覺得自己孤獨得像站在荒島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邁步。

出了閘，走上地面。太古城中心外的行人路仍然熱鬧，街燈和商場的燈光把四周照得通明。這種光明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只係幻覺，一定係幻覺。」她小聲重複著，像是在念咒語。

她加快腳步，穿過屋苑平台，走進自己住的那座大廈。管理處的看更福伯正在打瞌睡，電視開著，播緊無線的晚間劇集。

「蕭小姐，返嚟喇？」福伯睜開眼，迷迷糊糊地說。

「係呀，福伯。」她點點頭，走向升降機。

「咦，你頭先唔係返咗嚟咩？」福伯忽然說。

蕭淑嬅停住了。

「咩話？」

「頭先呀，半個鐘之前啦，我好似見到你返咗嚟。」福伯揉揉眼，「著住條紅色裙喎，幾靚呀。不過我行近啲想叫你簽收掛號信，你又唔見咗。我仲以為自己老眼昏花添。」

升降機門「叮」一聲打開。

蕭淑嬅卻站在那裡，一步也邁不動。

她看著升降機裡鏡面一樣的鋼板牆壁，映出自己的倒影。普通的上衣，普通的長褲，黑色的返工袋，疲憊的臉。

沒有紅裙。

但她知道，那個人來過了。

那個人穿過她會穿的紅裙，用著她的臉，在她住的大廈進出。看更認不出分別，甚至連她自己，都未必分得出。

升降機門開始關閉。

在門完全合上之前的那一瞬間，鋼板倒影中的「她」，好像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

蕭淑嬅尖叫一聲，向後退了一步。

升降機門關上了，數字顯示屏開始向上跳：1、2、3……

她站在大堂，全身顫抖。

手機在袋裡震動，是子軒的來電。她慌忙接聽。

「喂？淑嬅，你搵我？」

聽到男友的聲音，她差點哭出來。

「子軒……你可唔可以……快啲返屋企？」

「做咩呀？你把聲咁怪嘅？」

「我……」她看著升降機門上自己的模糊倒影，喉嚨發緊，「我見到……一啲嘢。」

「見到咩呀？」

她答不出來。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我看見另一個自己？說那個人穿著紅裙，對我冷笑？說她可能已經在我家裡，在我的生活裡，在我不在場的所有地方，一步一步取代我？

這種話，誰會信？

「冇……冇嘢。你返嚟先講。」她小聲說，然後掛了線。

升降機下來了，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

蕭淑嬅站在門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四方空間，看著牆上的倒影。

她知道，她不進去，今晚就無處可去。

她咬著牙，走進了升降機。

鋼板映出她的身影，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姿態。

但她不敢再看。

她按了十八樓，然後閉上眼睛，聽著升降機上升的機械聲，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十八樓到了。

她走出升降機，走廊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慘白的燈光打在地上。

走到自己家門前，她掏出鎖匙，手卻抖得插不進匙孔。

終於，門開了。

屋裡漆黑一片。

她伸手去摸牆上的燈掣，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微，從客廳的角落傳來。

是呼吸聲。

平穩的、緩慢的呼吸聲。

這個黑暗的房間裡，不止她一個人。

她的手僵在牆上，不敢動。

燈，還未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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