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瀰夜從書架中取出了一本音樂學院的典籍，裡頭綴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與和諧的複音曲譜。奇怪的是，今天瀰夜居然連衣服都換了。
以往總是穿著哥德蘿莉服的她，今天竟然配合主題換上了端莊的學院風正裝。不是吧……讀個書有必要這麼講究儀式感？
迎著對方的目光，瀰夜沒有說話。
她從櫃裡抽出一張黑膠唱片。翻開陳年的封套，拂面而來的是濃厚的歲月與灰塵感，卻阻止不了將唱片取出、輕輕放置在唱盤上的動作。
隨著唱針落下，沙沙的雜音伴隨旋律流淌開來。
「今天，我們來說個聽障丈夫與音樂家妻子的故事。」
「聽障丈夫和音樂家妻子？這是什麼矛盾的組合……」
「用耳朵，好好聽聽看吧。」
＊
那一天，妻子走了。
他沒有在漆黑的深夜裡抱頭痛哭，沒有怨懟命運的不公，更沒有隨她而去的過激念頭。只是在接到通知後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默默翻看著他們的合照——那些一起出遊的側影、交談時的側臉，以及沿途的風景。
平淡如水的日子，此刻卻倒出了滿溢的餘溫。
從未想過妻子會如此倉促地退場，從此在生命中缺席。他們共築的世界，毫無預警地被命運攔腰折斷。
雖然生活還得繼續，反正他只是個活在無聲世界的聽障人士，工作與社交並不會因為少了誰而停擺。但他明白，自己的靈魂從此永久地剜去了一塊——那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唯一，也是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烙印。
可他至今仍無法理解，為什麼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會說消失就消失……
緩緩從床沿站起身，走進客廳。
磨損的地毯、凹陷的舊沙發、牆上擦不乾淨的污漬。這些斑駁的痕跡，全是他們曾一同生活、一同對抗這棟老房子各種漏水修繕危機的證明。
那時他嫌房子太過老舊提議搬去新社區，妻子卻固執地搖搖頭，說捨不得離開這個待了快十年的地方。
那時體諒她的眷戀便沒有堅持，只是每次一邊清理屋子，一邊在心底無奈地埋怨妻子的頑固真是不可理喻。如今回看，那份固執不過是她想守住兩人最初的起點。
腳步不知不覺挪到了書房。滿牆的書架上塞滿了書籍，每一本都是妻子特地為他買來的。因為知道，他是如此無可救藥地熱愛閱讀。
只是男人總有個壞習慣，看完書就隨手亂丟，事後不是妻子默默幫他收好就是無奈地叮囑他物歸原位。那時的他總會心虛地立刻動手，畢竟是自己忘了。
現在想想，妻子看著散落一地的書本時心裡該有多無奈？可那時他總理直氣壯地想：人嘛，偶爾丟三落四不是很正常的嗎？
他抽出了其中一本書。那是唯一一本曾與妻子並肩坐在書庫裡，試圖開口「讀」給她聽的書。那時妻子著迷地看著他，說想聽聽他發聲的模樣。可從小就厭惡自己因為聽不到而殘破扭曲的發音，抗拒著不願嘗試。
後來抗拒不了妻子的軟磨硬泡才勉強讀了幾句。其實那時候真的很想把整本書唸完的……只是自卑與恐懼最終掐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狼狽地逃開。如果當時能勇敢一點把那本書唸完，她該會有多高興？
恍惚間走進了廚房。打開冰箱，桌上還擺著早已過期的牛奶與乾癟的餅乾。
想把這些垃圾扔掉，手卻沉重得抬不起來。這是妻子病倒前為他做的最後一份點心。那天的他像個討糖吃的孩子，死纏爛打地抱著疲憊的她，任性地嚷著想吃手作餅乾。
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自私與任性，才讓疲憊的她終於支撐不住？也許，自己才是那個推她走向深淵的罪魁禍首……
窒息般的自責排山倒海而來。頹然坐在餐桌前，看著幾隻蒼蠅圍著那碗變質的牛奶嗡嗡作響。心煩意亂地揮手驅趕卻不慎將碗擊飛，牛奶瞬間潑灑在桌面上。
看著那片刺眼的乳白像是突然驚醒一般，慌亂地扯下抹布開始擦拭。
一邊瘋狂地擦著桌子，眼淚終於決堤般砸了下來。哭聲沒有聲音，淚水在寂靜中顯得那樣廉價而無助，卻浸透了無以復加的惋惜與後悔。
不再奢求什麼死而復生的奇蹟，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太奢侈了。此時此刻只想親口告訴她：我很喜歡妳、我很想妳……好想再抱抱妳。
然而，今天是妻子過世的第七天，也是收到醫院轉交遺物包裹的日子。
裡面是一副昂貴的、妻子瞞著他訂製的高端助聽器。
顫抖著將設備戴上，開關開啟的瞬間，微弱的電流聲後一段特別錄製的音檔在耳膜顫動。
那是一首鋼琴伴奏的歌伴隨著女人壓抑的哭腔、溫柔的叮嚀，以及最後漸漸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呼吸聲：
「咚……」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ks8wBg6d
琴聲沉悶，像是彈琴的人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按下琴鍵。隨後是女子極力壓抑、卻依舊沙啞顫抖的呼吸聲，透過電流傳進他的世界。
『喂？聽得到嗎……我的大男孩。』
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聽見妻子的聲音。比他想像的還要溫柔，卻也無比虛弱。
『當你戴上這個的時候大概已經沒辦法陪你了。對不起啊，最後那盤餅乾……好像烤得有點太硬了，不過，牛奶記得要準時喝，別總是放到快過期才想起來……』
背景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衣物摩擦與喘息的雜音。隔了許久才又傳來一聲零星的琴音，緩慢而溫柔地流淌著，像是在安撫他的情緒。
『我知道你討厭自己的聲音，覺得它不完美。可是對我來說，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話。沒能聽你把那本書唸完，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呢……所以答應我，以後要好好的、大聲地把那些故事讀下去，好嗎？』
錄音裡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夾雜著女子終於忍耐不住的低泣。
『不要自責，我的病不是因為你……能在這個老房子裡陪你過完這幾年，是我最幸福的事。我把聲音留給你了，以後寂寞的時候就聽聽它吧。』
音檔的最後是一段漫長的沉寂。
只剩下鋼琴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散去，以及那漸漸微弱、遲緩，最終徹底歸於平靜的呼吸聲。
也是最後一次。
＊
唱片機上的雜音隨著曲終變成了規律的「啪嗒、啪嗒」聲。黑膠唱片還在旋轉，但音樂已經停了。
瀰夜靜靜地看著留聲機，優雅地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將唱針移回原位。轉過身，裙襬在無聲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寂寞的弧度。
「很諷刺吧？」輕聲開口，聲音出奇地冷靜，卻帶著一絲直指人心的重量。
「一個終生執著於聲音與和諧的音樂家，到死都沒能讓心愛的人聽見自己的演奏；而一個習慣了無聲世界、用自卑當作保護殼的聽障者，卻偏偏在徹底失去聽覺對象後，才被動地打開了聲音的大門。」
走到書架旁，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書脊，眼神裡藏著淡淡的悲憫：
「人類這種生物啊，總是習慣把『日常』當成『永恆』。總覺得今天沒說完的話，明天還能補上；今天嫌丟臉而抗拒的溫柔，以後還有機會補償。我們理所當然地揮霍著對方的耐性，用任性去試探底線，甚至把對方的付出當成背景音樂一樣理所當然的存在。」
瀰夜轉過頭看著你，目光清冷而銳利：
「故事裡的丈夫最後後悔了。後悔沒有讀完那本書，後悔自己任性地要了那盤餅乾。可人性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遺憾』之所以深刻，是因為它永遠無法被修正。 那副助聽器給了他聽覺，卻也給了他一座終身監禁的無聲牢籠。餘生聽到的每一個聲音，都會提醒他錯過了什麼。」
她微微垂下眼簾，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學院風領結，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所以啊，唸書穿得認真一點又怎麼了？趁著還能被看見的時候，把想展示的樣子展現出來；趁著還能說話的時候，把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愛意說清楚。別等到最後，留給彼此的只剩下一堆過期的餅乾，和一段錄在機器裡、再也無法回應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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