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約而至的遺憾 - 第三章

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79kzB33E

「今天，又來聽我說故事了嗎？」

瀰夜輕笑著，手裡正拿著一本灰色封面的書。見你一臉好奇，她大方地將書頁展示在你面前，毫不私藏。

「這是我重看過很多次的書。」

迎著你疑惑眼神，無聲地浮現一抹淺笑，指尖撫過書頁：「我來讀給你聽。」

＊

今年已滿二十歲的沐光靜靜躺在病床上。病房裡充斥著濃重的消毒水味，以及儀器規律運作的運轉聲。

因為她已經是這間醫院的「老常客」了，加上身上連接的儀器較多，且為了避免醫護人員頻繁換藥的動靜與她發病時難忍的呻吟聲打擾到別人，家人便為她安排了單人病房。

可就算這樣，沐光也覺得無所謂。畢竟對她而言住在哪裡其實都一樣。

針頭長期埋在手臂內側，稍一移動便傳來陣陣刺痛；每天還要心不甘情不願地吞下那些苦澀藥丸，以及應付永無止境的身體檢查……光是這些種種，就覺得「活著」是一件無比疲憊的事。

她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去體驗同年齡少女能做的事，只能被困在床上翻著書本。那種痛苦旁人無法體會，也無從共鳴。

唯一能做的，就是趁著中午休息空檔，貪婪地望著窗外偶爾出現的孩童。看著他們跑跑跳跳，摘下樹枝化作巫師與劍士在草地上比劃格鬥；要不就是看著年長者拄著拐杖在步道上一點一點地挪動復健。

雖然需要人攙扶，但能夠走到戶外對她來說就是一種名為「自由」的奢侈夢想。

畢竟不是沒有嘗試過。

但每一次覺得身體狀況轉好，央求醫護人員或父母帶她出去的那一刻……明明剛開始都好好的，隨後卻總會因為呼吸道感染或不明原因，隔天就開始身體不適。輕則因為感染而高燒不退，重則需要依賴呼吸器和重重治療才能勉強繼續維持生命體徵。

所以現在只能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的世界，而且開窗的時間絕不能太長。每當時間到了，護理師就會進來替她量體溫、檢查狀況，隨後會無情關上那扇窗。

而到了深夜，沐光會拿出畫本開始畫下她痊癒後想做的每一件事。

畫布上，有著成為設計師的她、成為教師的她，或是成為一名平凡上班族的她。

「也不知道，這些職業以後能不能實現其中一個……」

不過今天不知為何胸口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沉悶。

撐著床沿緩緩將雙腳移下床。冰涼的地板透過腳底板傳來刺激，讓她趕緊套上拖鞋吃力地站起身，推著點滴架來到窗前。

悄悄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透過這僅存的微光向外看去，抬眼便能看見天空那數不盡的繁星。

星空，是她在這世上看過最耀眼、也最美麗的寶石。

小說、電視、漫畫裡總描述著地上的鑽石有多麼迷人漂亮，但在她的視野裡，那些華而不實地寶石，都比不上夜空中任何一顆星星。

因為每一顆星星，都在用生命燃燒著自己。它們的一生彷彿只是為了配合月亮而搭建的舞台，甘願成為襯托主角的配角，孤獨地綻放。

這在沐光眼中，是多麼可貴卻又多麼可悲的事……

無法選擇出路也無法選擇餘生，只能不斷地散發光芒，直到燃燒殆盡為止。就像她一樣，因為就是因為像她，才會覺得美麗又能產生共鳴。

＊

就在沐光還沉浸在對星空的感傷時，餘光突然捕捉到一名站在遠處大樹下的男子。他正手持相機，專注對著夜空按著快門。

這場景讓她有些好奇，這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看見攝影師捕捉畫面時認真模樣。

話雖如此，她其實也不是真的走過去，只是站在窗邊的縫隙後，靜靜觀察著男子的一舉一動。看著他的身形與動作能感受到他對拍攝有多麼熱切，多麼努力想記錄下這一刻的永恆。

當她忍不住想把窗戶再推開一點想看更仔細時卻被巡邏的護理師當場發現。

「妳在做什麼！吹到冷風容易感冒的，快點把窗戶關上！」

護理師不由分說地將沐光扶回床上，隨即俐落關緊窗戶，阻絕了外頭可能影響她健康的冷風。

也因為這件事，隔天醫生來巡房檢查時被嘮叨了好長一段時間。

但此時此刻，她的腦海裡全是那位男子的舉動與拍攝時的側影。那些畫面讓渴望自由的她無比羨慕，甚至……生出了一絲想要認識對方的渴望。

但，茫茫人海中又怎麼可能再遇到同一個人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利用這個念頭再次掐斷了對「自由」的妄想，逼自己回到那默默承受、麻木度日的日常裡。

＊

然而命運總愛開玩笑。某天她坐在輪椅上，由護理師推著前往檢查室準備進行全身器官檢查。就在移動途中，走廊迎面走來那道熟悉身影。

「啊！等等！」

沐光脫口而出。護理師聽到這陣子幾乎不怎麼開口的她突然大喊，紛紛停下了腳步。

「那個！你……」沐光開口，語氣裡盛滿了驚訝，她怎麼也沒想到居然能再次遇見對方。

「我可以跟你認識嗎！」

起初，以為對方不是在對自己說話，但對上少女眼神中那股極度渴求、甚至帶著懇求視線後，頓時明白了。

「抱歉，我媽還在等我，之後有在見面再說吧。」

離開後有些困惑為什麼是自己？難道做過什麼事讓這位少女對他印象深刻到必須叫住他？不過總算隨便應付過去了……

「沐光，醫生還在等妳，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啊……好的……」

聽到護理師的催促只能乖乖聽從，畢竟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而耽誤了醫療檢查時間。

輪椅緩緩向前推動，心中忍不住期盼著少年能夠叫住她，可直到被推入檢查室的前一刻，身後都沒有傳來少年的聲音，回頭時走廊早已沒了對方的身影。

躺在冰冷診療台上，任由機器的光束偵測體內細胞，同時檢查著有沒有其他病變。

這段過程中腦海裡全是那個少年。如果能再遇到他該有多好？如果他能去向護理師打聽她的名字，然後順道來病房看她該有多好？又或者能像今天這樣再次偶遇，該有多好……

可是這些都是美夢，而且……

一個禮拜後醫生讓來探望沐光的父母請到了辦病房外。隔著房門，她聽見了母親壓抑哭聲與無助懇求，語氣裡充滿遺憾與惋惜。

那一刻明白了，生命在倒數。

果然啊，她的生命沒辦法像風雨中的花朵，在暴風雨中還能堅韌挺立，綻放充滿美麗色彩。

她更像星星。抬頭看著夜空時，那顆最微不足道、必須極其仔細尋找才能發現正在發亮的星星。

只是，那顆星星尚且那麼努力地亮著……而她呢？她有努力過嗎？

翻開手邊的繪本，無聲看著裡面每一頁。裡頭密密麻麻寫滿，全都是她等待奇蹟來臨時想要去實現的願望。

裡面有很多項目，譬如：去玩遊樂設施、去釣魚、去吃壽司、去動物園、去水族館……而最期待、也最渴望，是坐在山頂上眺望一望無際夜空。

彷彿那時，草地會是她的床，夜空會是她的棉被。

可最終這本繪本只記錄了徒勞，並無情嘲笑著生命的無能為力。沒有奇蹟，沒有實現的願望，留下的只有天天需要監測的數據，以及正在枯萎的生命。

＊

一個月後。

她安詳且沉靜躺在病床上，雙手緊緊抓著那本繪本。

在夢裡，她實現了所有的夢想；而在現實中沒有醒來，也沒有實現。

醫生們只是安靜圍在床邊為這位死去的女孩做完最後道別，隨後蓋上白布，體面送她離開這座將她困了整整十年的「牢房」。

＊

故事說到這裡，空氣中只剩下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瀰夜緩緩將書本合上抬起眼眸看向妳，眼中閃爍著如沐光所見過的那抹深邃星光。

「每當重新讀到這裡，總會忍不住去想……」

輕輕將手放在書皮上，輕柔語氣中帶著一絲沈重：

「我們每個人，常常在活得太理所當然的時候，忘了「自由」其實是一件多麼奢侈的禮物。總把想做的事推遲到「以後」，總以為時間還很漫長。可是對沐光來說，那些我們日常到甚至會嫌惡的瑣事——比如吹一陣下雨前的冷風、在草地上毫無顧忌地奔跑，甚至只是出門吃一頓飯，都是燃燒了生命也觸碰不到的奇蹟。

你覺得～我們會像故事主人翁那樣，燃燒殆盡後，什麼都沒有留下來嗎？」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0cphBQUZm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