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塔的天空 - Chapter 1 那是螃蟹

夕陽斜斜照進荒涼的街道，橘紅色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男孩像終於鬆了一口氣，一路往前跑，泰瑞跟在後面。

爆炸留下的灼痛仍殘留在身體深處，每走一步，都像有細碎的火在血肉裡竄動。

她沒說什麼，只是勉強跟上。

街景漸漸熟悉起來，斑駁的牆面，生鏽的鐵門，倒塌一半的招牌，都是她從小看到大的東西。

「沒想到你住得離我家滿近。」泰瑞隨口說。

男孩沒有回頭，腳步反而更快了。

「街上太亂，我平常都不太敢出門。」

他的視線不斷往前搜尋，像在尋找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前方站著一個女孩，比他高一些。

男孩腳步一頓，下一秒，直接朝她跑了過去。

女孩也看見了他，原本泛紅的眼眶瞬間湧出淚水。

她張開雙手，男孩整個人撲進她懷裡，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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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瑞站在原地看著，她以為自己會覺得高興，畢竟她才剛把人救出來。

她以為至少會有一點欣慰，一點成就感，或者任何什麼，什麼都好。

可是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看著別人的人生。

女孩在哭，男孩也在哭，他們明明那麼高興，泰瑞卻感受不到，一點也感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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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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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救了人，他活下來了，一切都很順利。

可是她心裡沒有任何波瀾，就像剛剛被炸死的人不是她，救人的人不是她，活下來的人也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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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落在他們身上，把擁抱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

很溫暖，卻暖不到她。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慢慢分開。

女孩抹掉眼淚，朝泰瑞走來。

「謝謝姐姐！」

她深深鞠了一躬，聲音真誠得沒有一絲敷衍。

泰瑞看著她，沉默片刻。

「以後多看好你弟。」她淡淡地說。

「別再讓他被抓去那種地方。」

女孩愣了一下，隨後搖頭。

「他不是我弟。」

泰瑞微微皺眉。

「不是？」

女孩笑了起來，轉頭看向男孩。

那個眼神很自然，也很熟悉。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女孩說完，牽起男孩的手。

男孩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泰瑞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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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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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字落進耳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怔了一瞬，胸口忽然開始發疼。

不是很劇烈，卻很熟悉。

她下意識別開視線，像在躲什麼。

可那陣疼痛沒有停，反而順著胸口一點一點往裡鑽。

很久以前，她也有一個最好的朋友。

她閉了閉眼，那個名字沒有浮上來，她也沒有讓它浮上來，可她知道自己想到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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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

灰塔每天給孩子兩個小時戶外時間，不是仁慈，只是避免他們發瘋。

翠綠的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光，泰瑞坐在石頭上，腳一下下踢著水面，手腳佈滿新舊交錯的鞭痕。

她望著圍牆外的天空。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被綁架，一週前還在等公車，現在已經成了灰塔的囚犯。

而來到兵工廠後，她很快明白一件事。

這裡不是監獄，是比監獄更糟。

第一天她就試過逃跑。

可就在翻牆的瞬間，身體忽然停住，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像有什麼東西從體內奪走了控制權。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幽靈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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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來這裡一個禮拜，還不太習慣這裡的規則，更不習慣——孩子也會對孩子殘忍。

哭聲從河岸上游的小木屋傳來。

她本來不打算理會，在這裡，多看一眼，通常就代表麻煩。

但那哭聲一直沒有停，斷斷續續，像喉嚨被壓住一樣。

她皺了眉，還是站起來，沿著河岸往上走，繞到木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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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五個孩子圍成一圈，裡面一個瘦小的男孩蹲著被踹。

「烏龜！」

「把殼縮起來！」

「給我爬！」

男孩抱著頭沒有反抗。

比她矮很多，大概十二歲。

衣服被撕開，腹部一片青紫。

她沒有停，直接走進去。

一腳踹翻其中兩個，一拳打在笑得最大聲的那人臉上。另外兩個想反擊，被她抓住手腕往後一扭。

「滾。」她的聲音不大，也沒什麼情緒。

五個人愣住。

在這裡十五歲已經算大，而且她下手沒有破綻。

「關妳什麼事！」

他們罵了一句，但沒再動手，很快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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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安靜下來。

她等了一下，但男孩沒有動，還縮著，肩膀在發抖。

她蹲下：「我不會吃人。」

男孩抬頭，看著她，臉色蒼白，眼神還在發抖。

她的視線往下，停住。

他下腹靠近胯部的位置有個刺青，歪歪斜斜一隻烏龜，墨色還很新。

「他們弄的？」她問。

男孩吸了吸鼻子，又要哭了。

她看了一眼那個圖案：「那不是烏龜。」

男孩愣住。

「圖案不是，你也不是。」

「但......他們說我是。」男孩低聲說。

她抬手指向河邊。

「看那裡。」

男孩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

石縫旁，一隻螃蟹橫著移動，陽光落在殼上，亮得刺眼。

「那個是螃蟹。」

男孩看著，呆住了。

「刺得很醜。」她說。

「但就是螃蟹。」

語氣很理所當然，不是安慰，也不是溫柔。

男孩愣了幾秒。

「……真的嗎？」

「嗯。」

她站起來，順手把他拉起來。

「別再縮殼了，螃蟹。」

「......嗯。」他還沒完全理解。

「下次記得夾回去。」

她轉身離開，夕陽落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男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河邊那隻螃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刺青。

很醜，真的很醜。

可是第一次，他不覺得討厭了。

那年他十二歲。

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不是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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