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職逆襲 - 第04章　看穿你的人

覺醒滿一旬，新覺醒者要編隊見習。

這是神殿的老規矩：把剛覺醒的孩子三五個編成一支見習小隊，派些不痛不癢的差事——巡查舊道、清理低階隱患、跑跑腿，練練膽子，也讓上頭掂一掂各人的斤兩。

洛恩本以為自己會被丟去哪個角落自生自滅。可名冊發下來，他竟被編進了一支還算像樣的隊——七個人，兩個戰士，一個魔導師學徒，一個治療師，一個工匠，還有一個斥候。

他心裡明白為什麼。這十來天，「那個抽到記錄員、卻總能逢凶化吉的廢職」，在新人裡悄悄有了點古怪的名聲。沒人說得清他哪裡厲害，只覺得跟著他，好像不太會出事。編隊的文書大概也是圖個吉利，才把他塞了進來。

走運。所有人都當他是走運。

這正是洛恩要的。

＊

隊伍裡沒人待見他。

那兩個戰士，一個就是眼熟的戈登的同鄉，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團沾鞋的泥；魔導師學徒鼻孔朝天，懶得跟廢職搭話；治療師和工匠倒不至於惡意，只是本能地跟他保持距離，怕沾上晦氣。

洛恩不在意。他早習慣了，也樂得清靜。被人當空氣，才好做事。

他給自己立了條新規矩——省著用眼睛。

自從那天在庫房動了一次結局查看、白白燒掉一段記憶，他就想明白了：這雙眼睛不是不要錢的。淺淺一掃，看個等級、殺意值，幾乎無損；可一旦往深裡看細節、看結局，燒的就是他腦子裡實打實的東西。能不深看，就絕不深看。

所以這些天，他在隊裡裝得比誰都平庸。問三句答一句，該站哪站哪，把「廢職」兩個字演得滴水不漏。

只有一個人，他演不過去。

那個斥候。

＊

她叫艾拉。

隊裡唯一一個既不排擠他、也不親近他的人。別人看洛恩，是輕蔑或無視；她看洛恩，是「在看」——那種斥候特有的、把一樣東西前前後後打量清楚的眼神。

洛恩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注意他很久了。

第一天集合，隊伍要挑一條路穿過舊林。眾人吵成一團，洛恩只淺淺掃了兩眼，狀似無意地嘀咕了句「右邊那條好像近些」——他當然知道，右邊那條沒有塌方的隱患。後來果然順順當當。

換作別人，這事就過去了。可散隊時，艾拉走過他身邊，淡淡說了一句：「你怎麼知道右邊那條沒塌？」

洛恩心裡一緊，面上卻攤手：「猜的，運氣好。」

她沒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懷疑的惡意，倒像是在核對一個她心裡早已列好的清單。

洛恩第一次，對一個同齡人生出了警覺。

他忍不住淺淺看了她一眼——

【艾拉　等級6　斥候】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yjqV7hPjo
【殺意值：對「洛恩」　0 ／ 100】

殺意值是零。她沒有半點想害他的意思。

可洛恩看著那個「0」，後背反而更涼了。

因為數據就到此為止了。等級、職業、殺意——這些他都看得到，卻唯獨看不到他最想知道的那一件事——這個人，到底看穿了他多少。

他的眼睛能讀出一個人藏在笑容底下的殺意，能讀出一柄廢鐵的真價，能讀出一件事的每一種結局。可它讀不出艾拉腦子裡，此刻正把他的哪幾樁「走運」，一件一件串成一條線。

她的威脅不在數據裡。在她的腦子裡。

洛恩第一次發現，他這副能把整個世界看成明牌的眼睛，在一個只靠觀察和推理的人面前，竟然也有失靈的時候。

＊

真正露餡，是在第三趟差事上。

那天隊伍去清一段廢棄的引水渠。渠壁年久失修，工匠正蹲在渠底檢查一道閘門的鏽蝕程度，兩個戰士在上頭扯閒篇，沒人當回事。

洛恩淺淺一掃，閘門上跳出一行字。

【鏽蝕承軸　異常：受力點已裂，再加壓即斷】

那道閘門看著還立著，其實軸心早裂了。工匠再往前湊、再一使勁去搬那鏽死的插銷，閘門連水帶石垮下來，底下的人躲都來不及。

洛恩沒有時間裝廢職了。

「別碰那插銷！」他一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急，「往後退——閘門要塌！」

工匠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一縮。幾乎是同時，那道鏽閘「轟」地卸了力，半截軸心斷落，砸在他方才蹲著的位置，濺起一片泥水。

一渠死寂。

那兩個戰士張著嘴，看看塌下來的閘門，又看看洛恩。治療師臉都白了。誰也沒想到，最先看出要出事的，是隊裡那個「只會查看」的廢職。

洛恩暗叫不好。太顯眼了。

他趕緊補救，把臉一垮，聲音發虛地圓場：「我、我就是看那閘門晃得厲害……瞎喊一嗓子，剛好……剛好蒙對了。」

戈登的同鄉撇撇嘴，嘟囔了句「廢物運氣是真好」，這事也就半信半疑地揭過去了。

洛恩鬆了口氣。

抬眼，卻正對上艾拉的目光。

她沒有像別人那樣看那道塌了的閘門。從頭到尾，她只看著他。

洛恩別開眼，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感覺很陌生。他早就習慣了「看別人」——把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翻到底，看穿他們藏著的殺意、秘密、往下走的每一種結局。看的人是他，被攤在明處的是別人，這才對。

可艾拉這雙眼睛，是反過來的。她不看那道閘門，只看他；不管別人怎麼把他當廢物，她偏偏在他身上，讀出了些什麼。

被人這樣看著，比被人恥笑還難受。恥笑他的人，至少都以為自己看透了他；只有她，知道自己還沒看透——所以才盯得更緊。

＊

收工回城的路上，天已經擦黑。

隊伍散作幾撥，各自回各自的住處。洛恩落在最後，故意放慢腳步，等人都走遠了，才一個人拐進巷子。

「洛恩。」

身後有人叫他。是艾拉。她不知何時跟了上來，就站在巷口那盞將暗未暗的燈下，手插在斗篷口袋裡，神情很平靜。

洛恩停下腳步，心跳快了半拍。他飛快地淺看——殺意值還是零。她不是來害他的。

可零殺意，並不代表沒有威脅。

「有事？」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又悶又鈍。

艾拉沒有繞圈子。她看著他，那雙斥候的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

「舊林那條路，你說是猜的。」她一字一句，「引水渠那道閘，你說是蒙的。一次是運氣，兩次是巧合。」她頓了頓，「可光是編隊這幾天，我就數到第七次了。」

洛恩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該否認，該裝傻，該把「廢職」兩個字繼續演下去。這些他都會。

可艾拉先開了口。

她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

「你不只是記錄員吧。」

那不是質問，也不是威脅。她的語氣裡甚至沒有揭穿一個秘密時該有的得意。倒像是……在這座人人都把她當成「不上不下的斥候」的城裡，她終於也找到了另一個，藏著東西的人。

洛恩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能讀出她的等級、她的職業、她對他毫無殺意。可他讀不出，此刻站在燈下、輕輕看穿他的這個人，究竟是他的第一個麻煩，還是——

他這輩子第一個，不必再演的人。

巷口的燈，最後閃了一下，滅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UGkF2sL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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