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 - 時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9NFP8Gzp

那年入梅比往常早。

城市像被一層半透明的灰藍紗帳罩住，天光總是亮不起來，雨絲卻不肯真正痛快地下，總那樣斜斜地、細細地飄著，像有誰把心事碾成了碎末，一點一點灑向人間。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kPvrfSQS

我第一次見到程硯，就是在那樣一場時雨裡。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PgaaGEsc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POkIGBhM

林知夏二十四歲，在舊城南邊一間小出版社做校對。她租住的公寓很舊，窗框木漆剝落，梅雨一來，牆角便浮起淡淡霉味。可她喜歡那扇朝東的小窗。清晨若不下雨，能看見對街榕樹新生的葉；若下雨，玻璃上便會積起細密水珠，把路燈和車流暈成朦朧的光斑，像一場遙遠又不真切的夢。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V9pRErbh

那天她下班晚，從出版社出來時，天已昏黑。街口便利店的白色燈光在雨幕裡顯得發虛，騎樓下站滿避雨的人。她抱著一摞剛印好的樣書，低頭算著這個月房租與母親的醫藥費，忽然聽見身旁有人說：「妳的書快濕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EgTtttHX

聲音很低，像雨夜裡被揉開的一筆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7wsEH8kz

她抬頭，看見一把黑傘傾過來，替她遮住了斜飄的雨。傘下的人穿著深色襯衫，眉眼清冷，鼻梁上架著細金屬框眼鏡，袖口卻微微濕了，顯然是剛把傘往她這邊偏了許多。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64elbioG

「謝謝。」她有些窘，忙把樣書抱緊。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zl1JKzFa

「妳往哪裡走？」他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AC2nb1Yp

知夏原本不習慣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可那天雨實在太細太密，像無數根透明的針。她報了公車站名，他點點頭：「順路。」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rNdox27L

一路上兩人沒說太多話。雨聲落在傘面，細碎、安靜。她能聞見他身上極淡的木質香，混著潮濕夜氣，讓人莫名心安。走到站牌下，他把傘收起，雨珠沿著傘骨滑落。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kBTscSXJ

「妳在南辰出版社？」他忽然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UbEmTjjm

她怔了怔：「你怎麼知道？」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RxevFYDn

他看向她懷裡那摞樣書，封底角落印著出版社名字，淡淡笑了一下：「猜的。」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2dU66uUCs

那笑意很輕，像天邊一閃即逝的微光，轉瞬就被雨色吞沒。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6Q7iB8AI

公車來了。知夏踏上車階前，回頭問：「你呢？叫什麼名字？」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H9SDg3BR

他站在時雨裡，襯衫肩頭微濕，答得平靜：「程硯。」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wZ2lOoN6

車門關上時，她透過沾滿水珠的玻璃，看見他仍站在原地，黑傘重新撐開，人影便像被夜色與細雨一同溶解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JLJ0kd1x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CMfMakZC

知夏沒想到，再見程硯竟會那麼快。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FBjtCorY

三天後，出版社開選題會，主編帶來一位新合作的特約作者。會議室裡冷氣很強，玻璃窗外灰雲壓得很低，像隨時會下雨。門被推開時，知夏聽見主編熱情地說：「這位就是程老師，之後散文集的稿子由我們社接。」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5EnnCCuM

她猛地抬頭。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Q037X4I9

來人正是那晚在雨裡替她撐傘的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phJXLVTh

程硯也認出了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極自然地頷首，像只是比別人多了一點點熟悉。會議結束後，知夏抱著資料走出來，還有些恍神。程硯立在走廊盡頭等電梯，聽見腳步聲，側過頭：「原來妳真的在這裡上班。」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wf610QHj

知夏忍不住笑了：「你那天不是已經猜到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tQjl1tjD

「猜到，和確定，不一樣。」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7vWEpYeI

他的語氣依舊淡，卻不像初見時那麼疏離。知夏這才知道，程硯比她大五歲，是近年頗受歡迎的青年作家，寫散文與短篇小說，文字冷冽克制，卻總在最平靜處藏著極深的情緒。他來出版社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改稿、校樣、討論封面，有時一坐就是半日。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ZnC0POQO

最初知夏只是公事公辦地與他對接。可程硯不像外界傳聞裡那樣難接近。他只是安靜，不喜熱鬧，說話精準，極少廢話。知夏把改好的稿子交給他，他會逐頁翻看，指出哪一處標點其實比用詞更重要；她替他泡咖啡時，他會記得她不喝苦的，順手在她杯裡加一顆奶球；若是外頭下起雨，他離開前總會在她桌邊停一停，問一句：「有帶傘嗎？」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obBVLsKJ

知夏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在下午四點後不自覺看向窗外，猜他今天會不會來；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天起，她翻他的稿子時，會因為其中一句「人在漫長的潮濕裡，最容易誤把依賴當成愛」而莫名心悸。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arSV6S0X

她只是漸漸發現，梅雨好像不那麼煩人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1Zn9AVMp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3hsagdyH

與程硯不同，周敘的出現總帶著陽光般的熱度。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hVJF2ccP

他是知夏的大學學長，比她高兩屆，唸的是建築。知夏剛進社團時膽小安靜，被學姐使喚得團團轉，只有周敘會笑著替她接過重物，說一句：「她力氣小，我來吧。」後來她才知道，這個總是笑得明朗的人，其實家境普通，讀書和打工兩頭燒，卻仍對所有人都溫柔。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ffc6ZcLc

畢業後，他先去了外地工作，去年才回到這座城市，在一家建築事務所任職。兩人雖不常見面，聯繫卻始終沒斷。知夏搬家，是周敘來幫她扛箱子；她母親住院，是周敘連夜開車送她去醫院；她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時，也總是周敘帶著宵夜出現在出版社樓下，故作輕鬆地說：「林小姐，給妳五分鐘，出來補充一下人類生存能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sxkSJVEg

知夏一直知道周敘喜歡她。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IZpk3LXj

那份喜歡太明顯，卻又太克制。他從不逼她回答，也不以此索取什麼，只像長久地站在她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安靜又篤定。知夏不是沒有動搖過。周敘那樣的人，像晴朗的午後，像寬闊而踏實的岸，任誰靠近都會覺得安心。若愛情只是選擇一個對自己好的人，那麼周敘幾乎無可挑剔。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Ar8TX9EG

可她偏偏遲遲無法點頭。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b2zEtMII

她總覺得自己心裡還空著某一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裡究竟要放什麼。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mzmCExYd

直到程硯出現。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6ZedHjQxa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NT7svq2Z

六月底，出版社為新書辦了一場小型分享會。活動結束時，外頭果然又下起時雨。與其說是雨，不如說是空氣裡漫出的濕意，連街燈都被浸泡得發軟。知夏忙著收尾，等送走最後一位讀者，已近九點。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zlGomUTX

周敘正好來接她。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wdWSFDOY

他靠在車旁，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拎著兩杯熱飲。看見她出來，笑著揚了揚手：「猜到妳沒吃晚飯。」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6FTrzgbub

知夏跑過去接了，掌心一暖，疲憊也散了幾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忙到這麼晚？」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toiBfxDw

「妳昨天不是說今天活動？」他替她拉開車門，語氣自然得像早已成為習慣。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zmBiYBdO

兩人正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知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RTv15bj7

知夏回頭，看見程硯撐著黑傘站在台階下。他顯然是回來取忘在會場的筆記本，雨線沿著傘緣滑落，把他整個人襯得愈發清寂。他目光先落在知夏身上，再移向周敘手中的另一杯熱飲，最後只淡淡道：「妳的圍巾忘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FUoWIY01

知夏這才發現自己的薄圍巾落在了休息室。她連忙接過，道謝。周敘站在她身側，伸手替她把圍巾披好，動作熟稔而親近：「這麼大的人了，還是老丟三落四。」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1yzktYVPa

知夏莫名有些不自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m4cuRNOl

程硯看著這一幕，神色並未有太大波動，只輕聲問：「朋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2W96pZZj

「學長。」知夏介紹，「周敘。這位是程硯老師。」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GzFjCAJt

周敘微笑點頭，語氣客氣卻帶著男人間微妙的審視：「久仰，知夏提過你。」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aJxUKJJf

知夏一愣。她何時提過？周敘卻像什麼都沒說錯般自然。程硯也只是伸手與他輕握，指尖一觸即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Y9a4UcN2

那一瞬間，細雨無聲，空氣裡卻像有什麼緩慢地繃緊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90R6VmHU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9Qi9e1l3

回程路上，周敘問她：「妳很欣賞那位程老師？」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YirUaQVR

知夏捧著熱飲，望著車窗外暈開的霓虹，含糊地「嗯」了一聲：「他人很好，工作也很認真。」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8ebeTZrI

周敘沉默片刻，笑了笑：「只是欣賞？」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wRRkygyD

那語氣像玩笑，可知夏心裡卻突地一跳。她轉頭看向他，周敘仍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被街燈映得明滅不定。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1NZ4HmMp

「學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1a6kGnV8

「知夏，」他打斷她，聲音很輕，「妳可以不喜歡我，但不要因為怕我難過，就連承認喜歡別人都不敢。」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2Bjdk215

知夏喉頭一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78v24elQV

雨刷一下一下拂開玻璃上的水痕。許久，周敘才低低笑了一聲，像在替她找台階，也像在替自己解圍：「算了，我是不是把氣氛弄得太嚴肅了？我本來只想帶妳去吃碗麵。」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YFpdMw14

知夏望著他，鼻尖忽然有些發酸。她知道周敘的好，也知道他並不是在逼她。他只是在那一刻，再也裝不了若無其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V9Qxzt7A

可她仍然無法回答他。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S5sCsGBJ

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對程硯究竟是什麼。是被理解時的心動，是相似靈魂相遇的悸動，還是僅僅因為他身上那種若即若離的距離感，令她產生了錯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WT3QChw3

雨夜裡，所有情緒都像被潮氣泡軟，變得模糊而難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nyVNO3Zv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rfexC57t

七月初，程硯約知夏去看一場展。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AN9cRwB5

那是位已故攝影師的遺作展，主題恰巧也與雨有關。展館裡很安靜，牆上掛著一張張灰白調照片：雨中的車站、潮濕的窗、撐傘而行的背影、河面上被雨點敲碎的倒影。知夏走得很慢，總覺得那些畫面像極了程硯的文字，克制、冷靜，卻讓人無端難過。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v1IoyWPg

看到一半時，程硯忽然在一張照片前停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bEFmxQfG

那是一個女人立在屋簷下，沒有撐傘，望著遠處雨幕，神情平靜得近乎決絕。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hAyr5sCI

「像不像等待一個不會來的人？」知夏輕聲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f2uuzDa0

程硯看了她一眼，卻答非所問：「也可能是在等自己放棄。」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Vrk6bNwC

知夏怔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r8PSUjUv

兩人走出展館時，外頭竟真的下起雨來。細而綿長，落在廣場石磚上，像一層薄霧。程硯撐傘，兩人並肩往地鐵站走。傘下空間很小，知夏的肩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隔著薄薄布料，那點溫度卻異常清晰。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2tJzVBQB

「妳和周敘，」程硯忽然開口，「認識很久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ffUuuO6d

知夏點頭：「大學到現在，快六年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a52kvvZg

「他喜歡妳。」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kE8YyTFO

不是疑問句。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Vm1IYHkQ

知夏下意識握緊了包帶，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VmypXnkQ

程硯沒再說話。雨聲填滿沉默，世界彷彿只剩下傘面上綿密的敲擊聲。走到地鐵口時，他停住腳步，卻沒有立刻把傘收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Kp3d7PyE

「那妳呢？」他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ynH9epWr

知夏心跳忽然失了節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YtU1DlLx

地鐵口湧出的風夾著潮氣，把她額前碎髮吹得微亂。她抬頭看著程硯，第一次在他總是冷靜自持的眼底看見某種近乎逼問的情緒，像藏了太久，終究還是被這場雨逼了出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BknNHGr3

「我……」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PlDMWHFy

她還沒說完，程硯便自嘲似的笑了笑，替她把話截住：「算了。當我沒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t9pybmtP

可下一秒，他卻伸手，極輕地替她拂去臉頰邊沾到的一點雨水。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ik9WXYtK

那個動作太溫柔，溫柔到近乎殘忍。知夏整個人僵在原地，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連呼吸都亂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0dYJMRBg

程硯低聲說：「知夏，別靠近我。」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BaEEBjn8

她怔怔望著他：「為什麼？」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6zD0DFv8

程硯沉默很久，久到雨都像下得更密了些。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因為我不是妳以為的那種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EmpUXXRo

說完，他把傘塞進她手裡，轉身走進雨裡。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clCZFV0M

知夏追了兩步，卻被人潮阻住。她站在地鐵口，看著那道背影在灰藍雨幕中越走越遠，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像有什麼真相正藏在這場時雨後頭，等著她一腳踩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u0s1Lwf7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vvJNkvNa

兩天後，她知道了答案。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0f0hTnUsa

那天主編讓她去資料室找程硯早期投稿的存檔。舊文件夾裡夾著一些報紙副刊剪貼，其中一張泛黃的地方版新聞吸引了她的目光。標題很小，只簡單寫著：**青年記者因車禍去世，同行女友重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KL8Su8QQ

照片裡的人很年輕，眉眼與如今的程硯有七分像，只是笑容明亮得幾乎陌生。知夏心頭猛地一緊，往下讀去，才知道那是七年前的事。程硯那時尚未成名，在報社工作，與同為記者的戀人一同外出採訪，返程途中遇上事故。程硯僅受輕傷，而副駕上的女友傷勢過重，最終沒能救回。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S6h0J2G5

資料夾裡還夾著一張舊訪談影印稿。有人問他，為何後來放棄新聞工作轉寫散文。他回答得極簡短：

**「因為有些真相來得太晚，文字成了唯一能替我收殮遺憾的東西。」**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0sWW9v3Tp

知夏坐在資料室裡，指尖冰涼。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RopX4oUW

她終於明白程硯眼裡那種經年不散的雨意從何而來，也明白他為何總在靠近時又後退。原來他不是冷淡，只是背著太沉的過去，沉到再也不敢相信自己能給誰幸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CLGdGMrx

那晚下班後，知夏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程硯常去的那間咖啡館。雨又開始下，細細密密，打在玻璃窗上。她等了近一個小時，程硯終於推門進來，見到她時，明顯愣了一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qlV2CTE7

知夏站起來，看著他，嗓音發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6SbOTHRr

程硯沉默片刻，便知道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cymHJDUm

「沒什麼好說的。」他坐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硬，「都過去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pQJHaXfZ

「真的過去了嗎？」知夏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又怕失態，強迫自己壓低，「如果真的過去了，你為什麼一再推開我？」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lM1B1vMK

咖啡館裡放著極輕的鋼琴曲，雨聲貼著玻璃。程硯看著她，眼底情緒翻湧，卻仍克制得近乎殘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aIhD6zml

「知夏，」他說，「妳喜歡的只是現在這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我。可我不是。我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七年前那場雨夜裡。她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時雨。救護車來之前，我抱著她，聽她一直說冷。我明明活下來了，卻從那天開始沒有一天真正好過。」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isNDKKR9

知夏眼眶一下就紅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ecjJaMdz

程硯移開目光，聲音更低：「我不想讓任何人陪我一起困在那場雨裡。」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JYxcZskC

她終於明白，他不是不愛，而是不敢。因為失去過，所以連靠近都成了罪。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rJBAcjeU

「可是，」知夏哽咽著說，「那不是你的錯。」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YULuPiYz

「我知道。」程硯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比哭還難看，「理智上知道，不代表心裡做得到。」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1t0TarHN

知夏看著他，忽然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她從來不是擅長治癒別人的人，她連自己的生活都經常過得狼狽。可就在那一刻，她竟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因為同情才難過，不是因為憐憫才留下，而是真的，真的很想抱一抱眼前這個把自己困在雨裡太久的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Vy2ahP44

她緩緩伸出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指節。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3FNQWVJv

程硯的手冰得驚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O7LijZQ3

「程硯，」她輕聲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帶你走出來。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一起等雨停。」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5x0tgroJ

那一瞬間，程硯眼底那層長久結著的冰，像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epl2rBoo

可他最終還是慢慢抽回了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7MeKR9pB

「對不起。」他說。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feDnoXOl

知夏坐在原地，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輕輕碎掉的聲音。窗外時雨未停，城市的燈影在水痕裡一片模糊。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xaL7ZDV2

她知道，這一句對不起，已經是程硯所能給的全部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DXTzKkY0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XptFMyTF

知夏病了兩天。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HEPYeKA4A

高燒反反覆覆，昏沉裡總聽見窗外雨聲。周敘趕來照顧她，替她熬粥、買藥、量體溫，忙得一身汗。知夏半夜醒來，看見他伏在床邊睡著，眉間仍微微蹙著，忽然心裡一陣難言的酸楚。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yLmpP9gp

她輕輕叫他：「學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5CRhDNl34

周敘很快醒了，先摸她額頭，確定退燒了才鬆一口氣，笑道：「總算把妳這個麻煩病號從鬼門關撈回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WH80rXXI

知夏看著他，低聲說：「你不要再對我這麼好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09C8BAo6

周敘手上的動作頓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5dcul49M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老式冷氣機低低的嗡鳴聲。良久，他才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像終於被這句話抽空了力氣。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wSr5ncTl

「因為妳會有負擔？」他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K4FAuDpJ

知夏咬著唇，眼眶發熱：「因為我怕自己還不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Vwbn6Rp6

周敘看著她，許久，竟輕輕笑了：「林知夏，妳是不是一直都搞錯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Cosfk6du

她怔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VcMTcdR0

「我對妳好，從來不是為了讓妳還。」他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是做生意。不是我付出多少，妳就得回報多少。妳如果最後選的不是我，那也只是我不夠幸運，不是妳欠我。」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U4elLDEt

知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6MgoXEN6X

周敘伸手替她擦去，動作仍舊溫柔，卻多了一絲疲憊與釋然：「不過，我承認，我還是會難過。尤其看到妳為了另一個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的時候，我會嫉妒，會不甘心，甚至會想，如果那個人做不到讓妳開心，憑什麼是他。」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Lg7NfUlg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像是終於把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情緒一口氣攤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9PPHVo1t

「但知夏，我最怕的不是妳不選我。」

「我最怕的是，妳明明喜歡別人，最後卻因為感動、因為愧疚、因為覺得我很好，而勉強跟我在一起。那樣我這輩子都不會真的高興。」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romKFOEL

知夏哭得更厲害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9JlEhtGO

周敘望著她，眼眶也微微泛紅，卻還是笑著說：「所以，去找妳真正想要的答案吧。別替任何人將就，也別替我心軟。」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KOImfFkQ

那一刻，知夏才真正明白，周敘的愛並不是溫柔的網，而是明知會失去，仍願意放手讓她飛向想去的地方。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YDeU8KiL

這樣的愛，太好，也太痛。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wgZn2rAa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t7LKyfCo

病好之後，知夏做的第一件事，是向主編請了半天假，去車站送程硯。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tYc5L66t

他要去南方一座臨海小城參加文學節，順便住上一陣子，說是為了寫新書。其實知夏知道，他不過是在躲她。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8SIIYzQMy

車站廣播一遍遍催促旅客進站，站外天色陰沉，空氣裡滿是將雨未雨的濕氣。程硯背著簡單的行李，看到她出現時，眼裡有明顯的錯愕。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fgVdUhnA

「妳怎麼來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HwCJGXnP

知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心跳快得幾乎失控。她昨晚想了整整一夜，想周敘的話，想程硯眼底壓著的疼，也想自己這段時間所有的猶豫、退縮與不敢承認。到最後，她忽然明白，愛情也許本來就不是等一切都準備好了才開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FjjUd9mX

有人帶著舊傷，有人帶著遺憾，有人帶著沒說出口的告別。可即便如此，還是會有人願意在另一場雨裡，試著再伸一次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HgJHVbJ2

「我來告訴你答案。」她說。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VMduATbQ

程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CeRj0t9M

知夏深吸一口氣，像終於鼓足了所有勇氣：「你上次問我，周敘喜歡我，那我呢。那時我沒回答，不是因為我不知道，而是因為我不敢確定。可現在我知道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3sIToHwL

她眼圈慢慢紅起來，聲音卻很穩。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agvxEh5q

「程硯，我喜歡你。」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qLPMEIic

站台上人來人往，行李輪子滾過地面，廣播聲遙遠而模糊。可在知夏耳裡，世界像一下靜了。她只看見程硯的眼睛，那裡有震動、有壓抑、有幾乎要失控的情緒。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7Hnpyzn94

「我知道你還沒走出來，也知道你可能很久都走不出來。」她繼續說，「我不是來要你立刻忘掉過去，也不是來做拯救誰的英雄。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慢慢走。你不需要現在就變得完整，也不需要馬上學會如何去愛。你只要別再把我推開，就夠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RAgjik29

程硯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像有千言萬語都堵在那裡。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Ci2Lm6Vgt

天邊忽然落下第一滴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3M67DtCG

緊接著，細密的時雨再次降臨，落在車站外的玻璃頂棚上，沙沙作響。程硯低下頭，像在極力壓住什麼，許久，才啞聲問她：「如果有一天，妳發現我真的沒有辦法像正常人那樣回應妳呢？」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0NpKQkde

知夏鼻子發酸，卻笑了：「那至少，也要讓我有資格自己失望一次吧？」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PERYCEDV

程硯怔了一下，終於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卻是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笑得像真正從心底生出來的一樣。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guDR0Qmo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LriKwKtQ

知夏整個人撞進他胸前，聽見他急促而凌亂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樣快。她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質氣息，被雨意浸得微涼。程硯抱著她的手臂很緊，緊得像抱著一個失而復得、卻仍怕再次失去的夢。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axmWEn8a

「知夏，」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妳讓我很害怕。」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0Y1objOF

知夏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卻輕聲回他：「我也是。」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5WezRGkB

害怕愛，害怕失去，害怕終有一日雨停之後，只剩滿地狼藉。可即便害怕，他們還是抱住了彼此。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Osu9hTheN

那大概就是愛情真正開始的樣子。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Y6h7wxkU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gcuSMvRK

程硯沒有走成。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12tRoBFM

或者說，他把行程延後了三天。那三天裡，他們沒有立刻變成世人想像中熱烈甜蜜的情人。很多事情仍需慢慢適應。程硯偶爾會在半夜被噩夢驚醒，知夏陪他通電話到天亮；知夏工作挫敗時，會忍不住胡思亂想，程硯便沉默地聽她抱怨，然後在她停下時，低聲說一句：「我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XpuLSLZC

愛不是一瞬間治好所有傷口，而是在承認傷口存在之後，還願意把手交給對方。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h06TCSM2

至於周敘，知夏終究還是約了他見面。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mX1WSMv6

那天傍晚沒有下雨，天空難得露出一點淡金色。兩人坐在河堤邊的小店裡，風把桌上的紙巾吹得輕輕晃動。周敘看著她的神情，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先一步笑道：「妳不用說，我猜到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7bTFxCrA

知夏鼻尖一酸：「學長，對不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apFXMmYW

周敘搖頭：「別一直跟我說對不起。我又不是輸不起。」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jYCb2clG

他說得輕鬆，眼底卻仍有掩不住的落寞。可那落寞並不狼狽，反而讓他看起來比從前更成熟、更坦然。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N6g6k8VQ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望著河面被風吹碎的夕光，慢慢地說，「妳看他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樣。看我的時候，妳是安心；看他的時候，妳是在發光。」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dg0T47aw

知夏低下頭，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DJYJOxSg

周敘失笑：「喂，妳不要每次都哭，弄得像我在演苦情戲。」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keZ9fxUG

知夏終於被他逗笑，帶著哭腔說：「你明明可以怪我的。」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70E1NdBkL

「怪妳什麼？怪妳沒有喜歡上我？」周敘端起杯子，與她手邊的茶輕輕碰了一下，「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沒道理。妳能坦白，已經很好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DMiognS9

他停了一會兒，才又補了一句：「不過，如果哪天他讓妳哭得太慘，我還是會想揍他。」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5vw2BioX

知夏笑著點頭：「好。」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wOjppXe2

那一刻，她知道有些愛情沒能走到最後，卻不必以怨恨收場。周敘仍會是她生命裡極重要的人，只是不再以戀人的名義。他像一場在漫長雨季前照耀過她的晴天，沒有留下，卻真實存在過。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VjHxapKZ

---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hbKnurwM

入秋前，這座城市終於結束了漫長梅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yxDrO9Bk

知夏陪程硯去了那座臨海小城。火車穿過一片片被雨洗得發亮的田野，天空高而清。抵達那天傍晚，海面被落日染成溫柔的橘金色，風帶著鹹濕氣息，吹散人心底殘餘的陰霾。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j3rG806f

民宿陽台正對著海。夜裡，兩人坐在藤椅上聽潮聲。遠處燈塔一明一滅，像某種沉默而長久的守望。程硯遞給知夏一疊新稿，說是這段時間寫下的散文初稿。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m4sgsuXJ

知夏翻到其中一篇，標題只有兩個字：**《時雨》**。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e08fkK0Vv

她愣了愣，抬頭看他。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SNO66arf

程硯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還沒改完。」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1CbArEV3

知夏低頭去看。那篇文章寫得很慢，很輕，寫一座總在下雨的城市，寫一個習慣站在雨裡的人，寫他曾以為自己此生都只配與潮濕和遺憾相伴，直到某天，有人撐著一把算不上牢靠的傘，站到他身邊，對他說：**雨很冷，但我們可以一起等天亮。**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K5ObEzet

知夏看著看著，眼眶便熱了。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2Co28x78

「這算告白嗎？」她故意問。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aFLS87Qw

程硯耳尖竟罕見地有些紅，淡聲道：「算新書收錄篇目。」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ekESZyYx

知夏笑出聲，將稿子抱在懷裡，靠到他肩上。海風輕拂，沒有雨。可她忽然覺得，自己往後很多年都會記得這個夜晚，記得潮聲、記得燈塔、記得身邊這個終於肯從雨中走出一點點的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IydvuLSZ

程硯握住她的手，十指慢慢扣緊。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8nG0tf6bB

「知夏，」他低聲說，「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學會怎麼好好愛一個人。」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7AowSv7K

知夏靠著他，輕輕閉上眼：「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學。」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qVoo0oWt

遠方海浪拍岸，夜色溫柔無聲。那些曾經困住他的往事，不會一夕消失；那些沒能說完的告別，也仍會在某些雨夜悄然返回。可愛從來不是徹底遺忘，而是在記得痛的同時，仍願意向光走去。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XyFS00jj

後來很多個下雨天，知夏都會想起最初見到程硯的那個夜晚。想起那把偏向她的黑傘，想起傘下淡淡的木質香，想起他站在時雨裡的身影，安靜、疏離，像一座無人可近的島。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SUChPxeU

而如今，她終於走上了那座島。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EZNFJaG7

也許仍有風浪，也許仍會潮濕，也許未來某天，他們會在現實的瑣碎裡爭吵、疲憊、彼此誤解。可至少在這一刻，在這片終於暫歇的雨聲之後，他們都願意相信：有些人之所以會相遇，正是為了在漫長陰霾中，成為彼此那一點微弱卻不熄的天光。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1jZTUGqQH

窗外海風掠過，吹動桌上那疊名為《時雨》的稿紙。知夏伸手按住，像按住一段終於不再漂泊的心事。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PywkZ3Cd

而故事並沒有停在雨後。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MLUZead6

它只是從那一場時雨開始。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PGbtkRHr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