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六十四章｜痕跡

深灰色掀背車沿著麻油地北側緩慢往前。

天色已經亮了一些，但霧港的早晨沒有太多光。高樓把天空切成狹窄的灰白色，半塌的招牌垂在街道兩側，偶爾有風從巷口穿過，帶著腐敗、潮濕和燒焦塑膠混在一起的味道。

車裡很安靜。

蘇妄坐在副駕駛座，手裡仍握著那把重新纏好的小刀。她沒有再像昨天那樣一直找南宮晝吵架，只是偶爾看窗外，偶爾看他一眼。

南宮晝沒說話。

他開得很慢。

不是因為不敢開快，而是他一直在看。看地上的輪胎痕，看被撞歪的垃圾桶，看路口散落的束帶、空酒瓶、壓扁的食物包裝，看那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一處路口前，他忽然踩下煞車。

蘇妄往前看。

「怎麼了？」

南宮晝沒有回答，只把車停進一處半倒的招牌陰影裡，熄火。他下車，蹲在地上。

路面上有兩種輪胎痕。

一種比較寬，像貨車。

另一種則是七人車留下的。

兩條痕跡一開始並行，之後在路口分開。南宮晝看了一會，才站起來。

「貨車走這邊。」

他指向右側一條通往高架橋下的卸貨道路。

「七人車往前。」

蘇妄皺眉。

「你怎麼看出來的？」

南宮晝指了指其中一道車痕。

「貨車負重重，輪胎壓得比較深。右邊轉彎時，後輪拖痕也比較明顯。」

蘇妄沉默了一下。

她以前追人，只會看車往哪邊開。

南宮晝卻像是在讀一張沒有人寫過的地圖。

他不是在找線索。

他是在讀整座城市留下來的痕跡。

「先看七人車。」南宮晝說，「如果人被轉移，這台車多半留了東西。」

蘇妄點頭。

兩人重新上車。車子沿著前方道路繞過一台翻倒的小巴，最後停在高架橋下方的貨車停靠區。

那裡有一輛黑色七人車。車側有撞痕，左邊車門被刮出很深一道白痕，前輪沾著新鮮泥漬，後門沒有完全關好。

蘇妄看到那輛車，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就是這台。」

南宮晝抬手攔住她。

「等等。」

蘇妄看向他。

「還要等什麼？」

「先看車底。」

南宮晝沒看她。他先繞了一圈，檢查車底、後方、天橋上方、旁邊貨櫃縫隙，又短暫閉上眼。

感知拉出去不到十秒。

風。

水滴。

遠處金屬板晃動。

左側貨櫃後有一隻感染者拖著腳。

但沒有活人埋伏。

沒有第二道呼吸。

他睜開眼。

「現在可以。」

蘇妄立刻拉開後門。

車內的味道先湧出來。

汗、酒、血，還有悶了太久的塑膠氣味。後排座椅亂得厲害，幾條束帶被割斷，散在腳墊上；一條磨破的女用鞋帶卡在座椅縫裡，地上有半張被踩皺的圖畫紙。畫紙邊緣沾了髒污，中央卻還能看出幾個歪歪斜斜的彩色人影，像是小孩子畫的一家人。

蘇妄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著那張圖，臉色一點點白下來。

那種幼兒園常見的貼紙和畫紙，全都讓她想起蘇然。想起那些本來應該被老師牽著手、被父母抱回家、在傍晚哭著不想離開幼兒園的孩子。

南宮晝沒有催她，只是伸手按住她要去碰那張圖的手。

力道很輕。

「先看完。」

蘇妄咬著牙。

「我只是——」

「留下這些的人。」南宮晝低聲說，「可能就是想讓人找到。」

蘇妄抬頭看他。

南宮晝已經彎下身，檢查車門內側。

那裡有幾道指甲刻出的短線。不深，卻很急，像有人被困在車裡時，拼命想留下一點什麼。

「他們在這裡停過。」南宮晝說，「人應該被轉進貨車了。」

「七人車留在這裡，可能是故意的。」

蘇妄看著那些抓痕，沒有說話。

南宮晝從後座角落撿起一只耳環，又看了一眼被搜空的藥盒。

「他們拿走了能用的，剩下不能立刻帶走的。」

他站起來。

視線落到高架橋後方那條半封閉卸貨巷。

「貨車往那邊去了。」

——

卸貨巷很窄。

兩側都是封死的鐵閘、堆高的貨箱和廢棄垃圾。陽光照不進來，地面還留著貨車輪胎壓過的痕跡，中間混著拖行痕，像有人被拉著走。

南宮晝走在前面。

蘇妄跟在他後方半步。

這一次，她沒有再急著衝。

她先看轉角，再看地面。手裡的小刀沒有拔出來，只是放在最容易抽出的角度。

拐過最後一道貨櫃後，兩人同時停下。

巷子盡頭有幾具男性屍體。有人被草草拖到垃圾堆旁，手腕還留著被綁過的紅痕；有人倒在牆邊，腹部衣服被血浸透，身上的背包、口袋、鞋子幾乎都被搜空；還有一個趴在地上，指甲翻裂，牆上拖出幾道長長的血痕，像他最後還想爬出去。

蘇妄的呼吸一下變重。

但真正讓她停住的，是貨櫃另一側。

幾個女孩縮在半開的貨櫃陰影裡。

她們還活著。

有人衣服被撕壞，眼神空得像沒有看見眼前的人；有人抱著膝蓋，臉上有乾掉的淚痕，卻沒有哭；還有一個女孩低頭看著地面，手裡抓著一截斷掉的頭繩。

抓得很緊。

像只要一鬆手，就會連自己也一起散掉。

蘇妄的手背瞬間繃出筋。

她要往前。

南宮晝一把攔住她。

不是拉她回來，而是壓低聲音。

「還有人在附近。」

蘇妄轉頭瞪他。

「她們還活著。」

「我知道。」

「那你——」

「先帶她們出去。」南宮晝看向巷口，「不能讓人再回來找到她們。」

他的語氣很平，卻沒有任何遲疑。

蘇妄一怔。

南宮晝已經先往旁邊一間廢棄五金舖走去。門鎖壞了一半，裡面很暗，但後門還能通到另一條巷。他快速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感染者，也沒有活人，然後回頭。

「先進去。」

蘇妄立刻走向那幾個女孩。

她蹲下來，聲音放得很低。

「別怕。」

其中一個女孩抬頭看她，眼神裡沒有相信，只有麻木。

蘇妄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沒有再說那些沒用的安慰，只是把水遞過去，又把一件從車裡拿來的薄外套蓋到其中一個人身上。

南宮晝留下一些消毒用品、止血墊和能量棒，再用粉筆在後門內側畫了一個小箭頭。

「這裡能出去。」他對其中看起來年紀比較大的女孩說，「等外面安靜，再走。」

女孩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南宮晝沒有等她回答。他只是把門掩好，再轉身回到卸貨巷。

蘇妄跟在後面。

她的臉很冷。

冷得幾乎沒有表情。

南宮晝蹲在地上，重新確認貨車輪胎印和血跡方向，像剛才那一幕沒有讓他停頓，像那些女孩、那些屍體、那些抓痕，只是需要被納入判斷的資訊。

蘇妄看著他，胸口那股壓不住的怒意，忽然找不到出口。

她知道黑幫該死，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也知道南宮晝剛才已經幫那些女孩留了路。

可他太冷靜了，冷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終於忍不住。

「你怎麼可以這麼沒人性？」

南宮晝的動作停住。

蘇妄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有些發顫。

「看到那些東西，你一點反應都沒有？你不是說她們不該繼續留在裡面嗎？那你現在為什麼像什麼都沒發生？」

話一出口，蘇妄自己先僵住了。

因為她立刻想起昨晚。南宮晝守在門邊，替她處理腳傷，幫她修刀，花兩個小時教她怎麼活下來。剛才還替那幾個女孩留了水、藥和退路。

如果他真的沒人性，根本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她知道自己說錯了。

只是那些畫面壓得她太悶，她不知道該罵誰，最後就把刀子丟向了離自己最近、也最不會躲開的人。

南宮晝沒有回頭，沒有替自己辯解，也沒有說他在意。

他只是把筆記本慢慢合上，手指壓在封面上。

比剛才更安靜，也更冷。

蘇妄看見他的側臉。沒有受傷，沒有憤怒，卻讓她忽然覺得，剛才那句話可能比她想像中更重。

南宮晝當然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說。她剛看過那些人，看過那些女孩的臉，看過有人被當成東西丟在巷子裡。她不是在罵他，她只是太無力。

所以他沒有怪她。

但那群人留下的東西，確實讓他把心裡最後一點「也許可以談」的空間收了回去。

他抬頭，看向卸貨巷盡頭那座半廢棄的大樓。

很久後才說：「他們不是在活下去。」

蘇妄沒有說話。

南宮晝的聲音很低。

「他們是在挑誰可以被丟掉。」

這句話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他替自己下了一個結論。

他站起來，沿著輪胎痕一路往前。沒多久，兩人就看見那座舊貨運轉運中心。

外牆斑駁，招牌只剩一半，卸貨平台下面堆著壞掉的木板、泡水紙箱和幾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推車。從外面看，像早就被感染者洗過一遍。

但南宮晝看見幾個不對的地方。側門附近沒有新鮮血跡，卸貨坡道有車反覆進出的磨痕，大樓後方垃圾沒有堆太久，還有人定期清走；窗戶大多黑著，只有二樓一扇窗簾後，忽然掠過一道小小的影子。

像孩子。

下一秒，窗簾被人猛地拉起來。

蘇妄的指節泛白。

南宮晝沒有立刻動。他帶著她繞到側門陰影裡，蹲下來，攤開筆記本。

貨運轉運中心有地下貨車入口、上層舊辦公區、側邊貨梯、倉房、冷凍區，還有至少三條能出去的通道。他在紙上快速畫出輪廓。

「不直接救人。」

蘇妄看向他。

南宮晝沒有抬頭。

「先斷車。」

筆尖在紙上劃過。

「切外圍。」

「確認普通人位置。」

「最後才進。」

蘇妄站在旁邊，沉默很久。

她其實想說對不起。

那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可她最後還是沒說。

南宮晝也沒有等她。他把筆記本合起來，收回外套內側。抬頭時，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很穩。

「準備好。」

他的聲音很低。

「進去以後，別發出多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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