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五十章｜小女孩

那雙眼睛藏在陰影裡。

很大。

睜得幾乎沒有眨過。

女孩蜷在傾斜的櫃台和半塌隔板之間，兩隻手死死捂住嘴，指縫裡全是灰。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乾掉的血跡，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整個人都在發抖。

沈清妍站在原地，呼吸一下停住。

南宮晝已經退到另一側。狂暴種被他帶著往商場內部移，撞擊聲一下一下傳來，像有人在拆這棟樓的骨架。

「砰！」

一根立柱外層炸開。

水泥塊砸到地上。

女孩頭頂那塊原本就裂得厲害的天花板，跟著往下掉了一層碎屑。

沈清妍的手指收緊。

她知道不該動。

南宮晝剛才說過，跟緊他，不要超過兩步。這不是他控制欲強，是因為這種地方，走錯一步就會死。

她看了一眼南宮晝那邊。他正被狂暴種逼到一面施工牆前。那東西右肩下垂，左腿拖著傷，動作比之前更亂，卻也更兇。每一次撲擊都像要把人連同牆一起撞穿。

南宮晝在柱與柱之間切換。

快。

但不是那種誇張得看不見的快。

只是他每次都剛好比狂暴種早半步。

肩膀壓低。

左腿不穩。

撲擊角度偏右。

南宮晝像是早就知道。

他側身避開，撬棍一撥，把那隻揮來的手臂帶向牆面。開山刀從它腿側再切一刀，隨即退開，不給對方抓住的機會。

可他沒看向這裡。

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回頭。

沈清妍咬了咬牙。

她重新看向女孩。

距離大概七八米。

中間有一張翻倒的餐桌、一片傾斜施工板，還有散落的玻璃和水泥塊。

女孩左邊的出口被壓住。

右邊那塊牆體已經鬆了。

上方混凝土板的裂縫一路延到吊著的管線，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她不是要衝過去抱人就跑。

她得先知道哪裡不會塌。

沈清妍掃過地面。

那張餐桌的金屬腳還卡在固定地磚裡，能當支點。施工板斜斜搭著，底下有一條能鑽過去的窄縫。右側牆面已經傾向外面。只要不碰到那根扭曲的支撐桿，暫時不會整面壓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看下一步。

不是看它有多可怕。

看下一步。

沈清妍把木棍塞進腰側，壓低身體，踩著還完整的地磚往前。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她沒有跑。

跑會讓地面的碎片發出聲音，也會讓自己失去對重心的控制。

狂暴種又一次撞上牆。

整個商場發出低沉的震動。

女孩嚇得眼淚掉下來，卻還是死死捂著嘴。

沈清妍終於靠近。

「別出聲。」

她的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

女孩的眼睛動了一下。

沈清妍伸手，先碰了碰壓在她腿邊的施工板。

很重。

但沒完全卡死。

她用力抬起一點，讓女孩把腳抽出來。

女孩剛一動，上方立刻傳來細碎裂聲。

沈清妍臉色一變。

「快。」

女孩卻像嚇僵了。

沈清妍不敢大聲，只好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外拉。

女孩跌出來，膝蓋擦過碎玻璃，卻硬是沒有叫。

下一秒。

「轟！」

另一側傳來狂暴種重重撞上地面的聲音。

那根支撐桿終於撐不住。

沈清妍抬頭時，只看見頭頂那片裂開的牆板整個壓下來。

她來不及想。

一把把女孩推進餐桌下方的安全角度。

自己則側身往旁邊撲。

碎石擦過她手臂。

先是一陣鈍重撞擊。

接著才是火辣辣的疼。

她肩側撞上地面，手肘磨破，灰和血混在一起。有什麼黏稠的液體濺到她手背上。沈清妍下意識用袖口擦了一下。

她沒有多看。

「妳能走嗎？」

女孩眼淚一直掉，卻點頭。

沈清妍把她拉起來。

「跟著我，不要離開。」

另一邊。

南宮晝聽見坍塌聲的瞬間，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回頭。

卻不能。

狂暴種就在面前。

右肩垂著，左腿帶傷，整個身體卻仍像一台被砸壞後還在全速運轉的機器。它沒有思考，也不會因為傷重而退。

只要他有一瞬分心。

它就會撞過來。

然後所有人都得死。

南宮晝把呼吸壓低。

耳邊的聲音又變清楚了。

不是外界變安靜。

而是他忽然能從那些混亂裡，分辨出每一個真正重要的東西。

狂暴種左腿拖過碎玻璃的摩擦。

右腳踩下時，樓板內部傳出的空響。

頭頂鬆動水泥正在掉落的位置。

牆內鋼筋因受力拉扯發出的細微顫鳴。

還有它肩膀壓低時，空氣被擠開的聲音。

南宮晝看向地面。

那一段樓板已經裂了。

表面看起來還能撐。

但裂縫往內延伸得很深。

再重一點的衝擊，就會斷。

他往後退。

不是逃。

是把對方往那裡引。

狂暴種追上來。

南宮晝側身。

它抓空，拳頭砸在柱面。

柱子碎裂。

南宮晝再退半步。

狂暴種左腿踩進那片裂開的地面。

第一下，沒斷。

它抬頭。

南宮晝站在更後方。

距離剛好。

剛好讓它以為再一次衝刺就能撲到。

狂暴種壓低重心。

右腿蹬地。

左腿往前。

南宮晝看見那一瞬間。

不是預知。

只是那條腿踩下去之前，樓板下方的鋼筋先發出一聲極細的呻吟。

他往側邊滑開。

狂暴種的重量全壓進裂縫。

「喀。」

樓板斷了。

它半條左腿陷下去，身體猛地往前失衡。

南宮晝沒有浪費這一瞬。撬棍從側面插進它右肩與牆面之間，不是要刺穿，而是把它的上半身硬往下壓。

狂暴種狂暴地回身。

手臂抓向他。

南宮晝早已鬆開撬棍。

他繞到另一側。

開山刀反握。

刀鋒沒有朝頭頂硬砍。

那樣容易卡住。

他先一腳踩上裂開樓板邊緣，借高度把刀尖壓進對方下顎與頸側交界的位置。

角度很窄。

距離很短。

但這次，它被牆、撬棍和陷下去的腿卡著。

抓不到他。

也躲不開。

南宮晝用盡全身力量，把刀往上送。

刀鋒切進去。

狂暴種身體猛地一震。

雙手亂抓。

指甲擦過他的外套，撕開另一道口。

南宮晝沒有鬆。

他把重心壓下去。

直到那雙黑色的眼睛徹底失去動靜。

整個商場安靜下來。

只剩下水泥粉末往下掉。

南宮晝站了幾秒。

確認。

再確認。

然後才慢慢把刀抽出來。

他退到安全距離，戴上乾淨手套，沒有直接碰那些血。狂暴種的頭側，碎裂的骨頭和暗黑血肉之間，有什麼東西滾了出來。

比灰色晶核更小一些。

卻更亮。

它是紅色的。

不是鮮紅。

而像血液被壓縮到近乎透明後，凝在一顆不規則晶體裡。內部有極淡的流動感，彷彿還殘留著某種沒有散掉的熱。

南宮晝盯了它一秒。

沒有研究。

只用鑷子夾起來，放進單獨的密封袋。

紅色晶核。

他先記住。

然後立刻轉身。

「沈清妍？」

沒有回答。

南宮晝的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

「沈清妍。」

廢墟另一頭傳來腳步。

先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女孩扶著殘牆走出來，衣服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眼睛紅腫，卻還活著。

她後面，是沈清妍。

她一隻手拉著女孩，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看見南宮晝時，她像是終於鬆了口氣，抬頭笑了一下。

「我找到人了。」

南宮晝沒有先看女孩。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妍手臂上。

那裡沾著血。

從手肘一路往下。

在灰塵裡，顏色深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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