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三章｜短暫的奢侈

天色又快黑了。

沈清妍到後來才發現，末世裡的時間和以前不一樣。以前一天有很多零碎的東西：早上的車程、午飯、工作訊息、下午的抱怨、晚上回家後不知道怎麼消磨掉的幾個小時。現在沒有了。一段路、一場遭遇、一扇打不開的門，甚至只是繞開幾輛報廢車，都可能吞掉半天。

從西區海底隧道出來後，南宮晝沒有立刻往西九走。他先帶著沈清妍繞到高架橋底下。那裡是排風站外圍的施工通道，兩邊被圍板和混凝土柱隔開，視線不算好，卻能同時看見兩個方向的入口。附近沒有明顯血跡，也沒有停得太奇怪的車。

不是什麼真正安全的地方。

但至少不會讓人一抬頭就撞見感染者。

南宮晝停下來。

「休息五分鐘。」

沈清妍看著他。

「你不累嗎？」

「累。」南宮晝回答得很乾脆，「所以才停。」

他靠到一根混凝土柱旁，把背包放下。隧道裡那一段不是毫無代價。他打了太多次，推車、壓門、拉繩，在狹窄空間裡不斷調整位置。就算沒有受傷，肌肉和精神都不可能毫無消耗。可他沒有說，只是先看了眼周圍，再把手裡的撬棍放到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然後才轉頭看向沈清妍。

「剛才那段，妳做得還行。」

沈清妍愣了一下。

「真的？」

「至少沒亂跑。」

「這算稱讚嗎？」

南宮晝想了想。

「在現在，算。」

沈清妍沒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後，她又看向自己手裡那根木棍。

「我還是覺得我反應太慢。」

「正常。」

南宮晝蹲下來，撿起一小塊碎石，在地上畫了幾條簡單的線。

「妳不是要變成我。」

沈清妍抬眼。

「那我要變成什麼？」

「變成不會在第一個轉角死掉的人。」

他說得很平靜。

沈清妍沉默了半秒。

「……你這個鼓勵方式真的很特別。」

南宮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對吧。」

接下來十幾分鐘，他沒有教她太複雜的東西，只是重複幾個最基本的動作。怎麼站才不會讓自己兩邊都被卡住。怎麼用木棍先頂開距離。怎麼在對方撲過來時，不盯著臉，而是看肩膀、腰和腿。怎麼在打中後立刻退。

「不要以為打中就贏。」南宮晝說，「打中只是讓妳多一秒。」

「那一秒要用來做什麼？」

沈清妍看著他。

「跑？」

「對。」他點頭，「或者換位置。但不是站在原地確認它死了沒有。」

沈清妍照著他的動作練了幾次。手還不算穩，但比昨天好很多。她不再只是胡亂揮棍，也開始知道怎麼留出自己的空間。

等她停下時，南宮晝才重新坐回牆邊。

他從背包內層拿出密封袋。

裡面有灰色晶核。有大有小。有些表面比較平滑，有些則帶著細微裂紋。隔著塑膠袋看，像一堆被霧封住的碎石。

沈清妍盯著它們看了一會。

「你覺得它們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

南宮晝把其中一枚拿到手電光下看。

「但不是普通結石，也不像單純的病變組織。」

他轉了轉晶核。

「每一顆都太完整。」

沈清妍有些遲疑。

「真的不能試嗎？」

「不能。」南宮晝回答得很快，「至少現在不能。」

他把晶核重新放回袋裡。

「這是從感染者頭部附近拿到的東西。它要是有用，可能是強化，也可能是交易；要是沒用，最多就是白帶幾顆石頭。」

「但要是吃了出問題——」

他抬眼看她。

「那就是自己把自己變成實驗品。」

沈清妍想像了一下，立刻搖頭。

「那還是不要。」

南宮晝把袋口壓緊。

「如果末世真的會慢慢形成秩序，這東西就可能有價值。」

「別人不知道它是什麼，不代表沒人會收。」

他停頓了一下。

「聽起來很像遊戲裡的貨幣。」

沈清妍苦笑。

「還是打喪屍掉的。」

「嗯。」

南宮晝看著袋裡灰色的光。

「很諷刺。」

休息結束後，南宮晝沒有立刻帶她往尖咀的方向走。沈清妍看見他先抬頭看了一眼高架下方，又轉回身，朝排風站側邊另一條較低的施工路走去。

「我們不是去尖咀嗎？」

「先拿車。」

沈清妍愣了一下。

「車？」

「還在隧道裡。」南宮晝說。

他的車不是停在屍潮最深的地方。進隧道前，他們就已經因為前方事故和堵塞被迫下車；之後一路往內走，貨車橫死在主車道中段，梁維明與程心宜的救援車也留在更靠裡的位置。

那兩台車都不可能再拿。

至少現在不可能。

可南宮晝那台深灰色掀背車停在西隧入口附近，靠近一段被棄置車流遮住的緊急停靠帶。

不是絕對安全。

但比徒步穿過西隧、再往尖咀那種滿是人流與商場的地方好得多。

有車，就有更遠的路。

有遮擋。

有能帶走物資的空間。

也有一條在真的被圍住時，能直接衝開距離的退路。

「你知道怎麼回去？」

沈清妍問。

南宮晝點頭。

「排風站後面有維修便道。」

「能繞到隧道外側。」

「再從緊急出口回入口附近。」

沈清妍抿了抿唇。

她沒有問那裡會不會有感染者。

因為答案一定是有。

只是多或少。

南宮晝看了她一眼。

「不想去，可以留在這裡。」

沈清妍立刻搖頭。

「我跟你。」

南宮晝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背包重新背好。

「那就跟緊。」

兩人沿著施工通道往下。越往西隧靠近，城市的聲音就越混亂。遠處有玻璃碎裂聲，有警笛，有幾次不算近的槍響，也有不知道從哪一棟樓裡傳出的尖叫，拖得很長，最後又忽然斷掉。

沈清妍的手指在木棍上慢慢收緊。

南宮晝沒有回頭。

只在轉過一段高架立柱前，低聲說了一句。

「別看聲音。」

「看路。」

她愣了一下。

然後點頭。

維修便道很窄，一側是圍板，另一側則是高架橋底下廢棄的臨時材料區。地上堆著水泥袋、警示錐、破掉的交通牌和幾個不知道被誰踢翻的塑膠桶。

他們沒有遇見太多感染者。

不是因為這裡真的安全。

而是隧道與主幹道的聲音太大。

那些東西大概都被更明確、更混亂的地方吸走了。

直到接近隧道西九端的緊急出口時，南宮晝才停下來。

鐵門半掩。

外面是一段昏暗的維修走道，再往前，就能看見主隧道入口附近殘留的車流。

「我先進。」

他說。

沈清妍點頭。

「如果裡面有東西呢？」

「妳先退。」

「退回剛才那個轉角。」

沈清妍看著他。

「那你呢？」

南宮晝停了一下。

「我會回來。」

這不是保證，也沒有什麼刻意安撫的語氣，只是他判斷過後，給她的一句答案。

沈清妍沒有再問。

南宮晝推開鐵門。

隧道入口附近比中段亮一些。外面的天光還能照進來，混著車燈、警示燈和某幾輛車沒有熄掉的雙閃。地上散著破碎玻璃、行李箱、翻倒的水瓶，還有被踩爛的食物包裝。

他的車還在。

深灰色掀背車停在右側緊急停靠帶。車身上多了一道擦痕，前擋風玻璃被濺上乾掉的血點。但車門完整，輪胎也沒有爆。

南宮晝先沒有靠近。他停在一輛翻側小車的陰影後，觀察了十幾秒。車內沒有影子，附近也沒有明顯動靜。只有更深處，偶爾傳來車門被撞到的聲音。

他抬手示意。

沈清妍才從維修門後跟上來。

兩人迅速靠近車邊。南宮晝先拉開後車門，確認後座和腳踏位置沒有藏人，才打開駕駛座。

「上車。」

沈清妍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坐進副駕。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聲音被隔掉一層。

南宮晝插入鑰匙。

儀表板亮起。

油量還有一半以上。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方隧道深處仍是一片看不清的黑。

可他們剛才從維修通道出來的位置，已經開始有影子慢慢晃動。

「坐好。」

引擎發動。

低沉的震動傳上來。

南宮晝沒有直接往主車道衝。前方還卡著幾台棄置車，左側也有撞歪的護欄。他先倒了一小段，借著緊急停靠帶的空間把車頭轉正，再沿著入口外側的服務道路慢慢繞出去。

輪胎壓過碎玻璃。

聲音不大。

卻足夠讓一隻靠近的感染者轉過頭。

它朝車跑來。

南宮晝沒有停。方向盤微微一偏，車頭從它側邊擦過。後視鏡裡，那道身影被甩回隧道入口的陰影裡。

等真正離開隧道外圍時，沈清妍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她看著窗外往後退的高架柱和西九外圍的霧。

「我們現在去哪？」

南宮晝說。

「先補衣服。」

「然後找能過夜的地方。」

沈清妍有些意外。

「衣服？」

「妳的鞋底快磨穿了。」

他目光仍在前方。

「我的外套也破了。」

「而且有車了，能多帶一點。」

沈清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原本她沒特別注意，現在才發現鞋底邊緣真的已經裂開，走久了腳會痛，碰到水還會滲進去。

她沒有說謝謝。

只是把手放回膝上，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離開西隧外圍。

西區海底隧道附近原本就不是適合久留的地方，如今更像一條隨時會被下一波混亂重新吞掉的過道。

南宮晝往西偏了一點。

「不在這裡過夜。」

沈清妍點頭。

「那我們去哪？」

「尖咀。」

尖咀。

以前霧港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高樓、酒店、名店、商場、遊客、車流、海邊步道，夜裡永遠亮得像不會熄。

而現在，它像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撕過。

大片商業大廈的玻璃幕牆破碎，有些樓層被火燒黑。一棟原本很高的建築側面甚至坍了一部分，碎裂的外牆和鋼筋壓在街道上，把整段路堵得歪歪斜斜。

招牌還掛著。

精品店、珠寶、銀行、飯店、名牌服飾。

可那些名字忽然都變得很空。

南宮晝把車停在一個路口旁，看著不遠處被砸爛的金飾店櫥窗。玻璃裡還散著一些金飾。

沒人拿。

或者說，現在沒人有空拿。

他有點自嘲地笑了一下。

「五天而已。」

沈清妍看著眼前的廢墟。

「感覺像過了很久。」

「錢現在大概真的變廢紙了。」南宮晝說，「黃金可能還有用，但太重，也不方便帶。」

沈清妍想了想。

「那什麼比較有用？」

南宮晝看向幾間被砸開的便利店和酒吧。

「水、藥、燃料。」

「還有煙、酒。」

沈清妍愣了一下。

「煙酒？」

「短期內會掉價。」他說，「因為大家更在意活下去。但等生產線斷掉、倉庫被搬空，這種東西會變成奢侈品。」

沈清妍看他。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

南宮晝想了想。

「以前玩遊戲學的。」

「什麼遊戲？」

「垂死之光，還有最後生還者。」

沈清妍沉默兩秒。

「你居然真的會把遊戲知識拿來末日用。」

「目前看來，還挺實用。」

她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真的要搬酒和煙？」

「車上有位置的話，放一點。」南宮晝說，「不搶，也不特地找。但看到可以帶。」

兩人繞過一段坍塌的外牆，最後停在一家服裝店前。玻璃門早就碎了，門口的模特兒倒在地上，穿著一件還算完整的西裝外套。店裡衣架歪歪斜斜，地上全是被踩過的衣服和碎玻璃。

但裡面沒有明顯血跡。

也沒有感染者。

南宮晝先進去檢查了一圈。試衣間、倉庫、後門、天花板通風口。確認沒問題後，才回頭招手。

「進來。」

沈清妍走進店裡，看著四周。她以前大概不會走進這種地方。不是完全買不起，但也不會隨便花幾千塊買一件衣服。

現在那些衣架上的衣服卻像忽然失去了標價。

沒有人管。

也沒有人會結帳。

南宮晝走到運動服區，挑了一套白色的運動上衣和長褲。面料比他原本穿的更輕，彈性也更好，摸起來很結實。

他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貴一點的東西果然品質不錯。」

沈清妍看著他。

「你現在還有心情挑品質？」

「要跑，要打，要翻窗。」南宮晝把衣服搭在手臂上，「穿壞了很麻煩。」

他進試衣間前，又回頭補了一句。

「而且白色顯眼。」

沈清妍一怔。

「那你還選白色？」

「所以別人會先看到我。」他語氣很平，「比較容易忽略後面的人。」

沈清妍看著他，沒有接話。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單純喜歡白。

至少不完全是。

過了一會，南宮晝換好衣服出來。新的白色運動外套剪裁很乾淨，裡面搭著深色訓練衣，長褲也更適合活動。

看起來和這片破敗商場有些不合。

卻又莫名很像他。

沈清妍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南宮晝抬眼。

「又看什麼？」

沈清妍立刻轉過身。

「我在挑衣服。」

「嗯。」

他沒拆穿。

沈清妍最後選了一套深灰色的運動長褲，加一件偏淺藍的連帽外套。顏色不算太亮，布料卻夠厚，也有足夠口袋放小刀、手電、繃帶和那枚灰色晶核。

她還換了一雙比較結實的跑鞋。原本那雙鞋底已經磨得厲害，走久了腳會痛。現在換上新鞋後，她站起來走了幾步，才終於覺得腳底沒那麼麻。

南宮晝看了一眼。

「鞋可以。」

沈清妍抬頭。

「只是可以？」

「很重要。」他說，「跑不動的人，裝備再好也沒用。」

「好吧。」

她笑了笑。

兩人沒有在店裡待太久。南宮晝從後倉找出幾個乾淨的購物袋，把幾件備用衣物、襪子和一條薄外套放回車裡。沈清妍則拿了幾條運動毛巾和兩雙手套。

外面天色徹底暗下來時，他們在店裡最內側的小休息區坐下。沒有開主燈，只用手電照著地面。

南宮晝把新外套袖口拉好，靠著牆，手邊放著刀和撬棍。

沈清妍抱著新拿到的連帽外套，靠在另一邊。

兩人都沒有說太多，只是安靜地休息了半個小時。

外面是失去秩序的尖咀。

店內卻難得沒有哭聲、撞擊聲，也沒有誰逼著誰做選擇。

只有兩個剛活過隧道的人，在一間不需要再付錢的高級服裝店裡，短暫地喘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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