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十九章｜黑暗

西區海底隧道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外面還有灰白色的天光，可車子一進去，視野便像被什麼東西一寸寸吞掉。

南宮晝沒有立刻開燈。

深灰色掀背車沿著最右側車道緩慢往前，速度壓得很低。輪胎碾過潮濕地面，聲音被混凝土牆壁反覆折回來，顯得比平時更近。

隧道裡停電了。

頭頂一排排燈全是黑的。監控鏡頭停在原本的位置，沒有紅點，也沒有轉動。側牆上原本應該不停運轉的排風設備，此刻安靜得像一排死掉的鐵盒。

只有入口方向漏進來的光，勉強照亮前面幾十米。

再往裡，什麼都看不清。

沈清妍坐在副駕駛座，手裡握著那根改裝過的木棍。她本來想低頭看地圖，卻發現手機螢幕的亮光在這種黑暗裡太明顯。

南宮晝先開口。

「關掉。」

沈清妍立刻按熄螢幕。

「好。」

「手電也先別開。」

「嗯。」

他沒有說裡面有什麼，只是把車速再壓低了一點。

前方開始出現棄車。

先是一台白色私家車，斜停在車道中央，車門大開，安全帶還掛在座椅旁。後座有一個打翻的兒童水壺，水早已流乾。

再往前，是一輛貨車。貨車後門沒關緊，裡面的紙箱散了一地，箱子上印著礦泉水和乾糧的標誌。像有人曾想帶走東西，卻在半路被迫放棄。

有些車門是從裡面打開的。

有些車窗碎了。

有一輛黑色轎車的駕駛座旁有深色乾涸的血跡，一直拖到車門外。

沈清妍的呼吸慢慢繃緊。

南宮晝看著前方，手指穩穩搭在方向盤上。

「不要踩玻璃。」

沈清妍一愣。

他仍沒看她。

「下車後，跟著我走。」

「木棍別抬太高。」

「看腳邊，也看車底。」

沈清妍點頭。

「你覺得裡面有很多？」

「不知道。」

南宮晝答得很平靜。

「但這些人不是正常撤走的。」

這不是堵車。

至少不只是堵車。

車子停得太亂，方向也太散。有人甚至是逆著車道棄車跑的。這說明當時隧道裡出事得很快，快到沒有人還有餘裕去想怎麼掉頭、怎麼避讓。

他們只是跑。

跑到連車都不要。

更深處傳來一下撞擊聲。

很遠。

像有什麼東西撞到車門。

接著又是一聲拖行。

沈清妍的手指收緊。

南宮晝沒有停車，但他把車開到一處能倒出去的位置。左側有兩台報廢車堵著，右側則空出一條狹窄的縫。他把車頭略微朝外偏，確保真有問題時，不至於直接被前車卡死。

這才熄火。

隧道瞬間安靜了。

只剩下引擎餘溫的輕響。

南宮晝先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開門。他側頭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後方沒有東西靠近，才低聲說：

「下車。」

沈清妍也解開安全帶。

車門推開時，她刻意放得很慢，沒有讓金屬鉸鏈發出太大聲響。

兩人站到車旁。

沈清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隧道有多黑。

外面的世界就算停電，也還有天光、樓宇、海面、遠處的火。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密閉的混凝土、報廢車、潮濕的空氣，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腐臭味。

南宮晝沒有往前直走。

他先抬頭，看天花板上的消防管線、排風口、照明軌道；接著看車底，看側牆每一扇消防門，最後才掃向遠處。

沈清妍站在他身後半步。

沒有貼得太近，也沒有離太遠。

這是他昨晚讓她記住的位置。

有危險時，他看得見她。

她也能看見他。

而不會在第一時間擋到彼此。

前方忽然閃過一點極低的光。

不是手電筒直接照過來。

而是被什麼遮住後，從地面反射出的一小片白。

南宮晝抬手。

沈清妍立刻停下。

翻側的小巴就在前面。

車身橫在兩條車道之間，一半撞上側牆，另一半歪斜壓著一輛轎車。車窗全碎了，裡面黑漆漆的，看不出還有沒有人。

小巴旁邊，有人。

一個男人正半跪在地上。

他穿著深色救援外套，背後已經磨破，袖口和手套沾了大片乾掉的血。他手裡拉著救援繩，繩索穿過一根扭曲的護欄，再繞到側牆那扇半倒的消防維修門上。

那扇門像被什麼東西撞過。門框歪了，底部卡在地面縫隙裡。

男人沒有硬拉。

而是一邊調整受力角度，一邊確認旁邊的固定點。

動作很穩。

另一個女人站在他斜後方。

短髮，外套袖口卷起，手腕上有止血帶和幾道被擦破的紅痕。她一手壓著小型手電的光，讓光線只落在地面與門框附近；另一手拿著無線電，貼近耳邊聽著斷斷續續的雜訊。

她身旁有一個醫療包。

不大。

卻分層清楚。

旁邊還放著兩節備用電池、一小捆線材和一支短棍。

南宮晝看見她時，女人也抬起了頭。

兩人的目光在黑暗裡碰上。

沒有誰先說話。

梁維明先發現的是車。

那台深灰色掀背車停的位置很奇怪。沒有直接停死在車陣裡，車頭略偏，後方有退出的空間，側邊也留著一條勉強能開門的縫。

不是隨便停的。

是先算過退路。

接著，他看見下車的年輕人。

白色外套在隧道的暗處過分顯眼，可對方沒有拿手電亂掃，也沒有先看人，而是先看頭頂、側牆、車底、消防門。

像他最在意的從來不是誰站在這裡。

而是哪裡會死人。

梁維明的手指在繩索上停了一下。

又看見那個女孩。

她拿著一根木棍，站得不算熟練，卻沒有躲在年輕人背後。她的位置剛好在對方餘光能看見的地方，進退都有空間。

不是普通的保護。

更像是有人教過她怎麼不拖累。

最後，是那把刀。

刀鞘邊緣有使用痕跡。

握柄也有磨損。

可外套、手套、裝備位置都整理得很乾淨。

梁維明心裡慢慢沉了一點。

這種人很危險。

不是因為他拿著刀。

而是因為他看起來太習慣在這種地方活著。

程心宜也看見了不對的東西。

女孩的內袋側邊，露出一點灰色的半透明輪廓。

很小。

卻不可能認錯。

她和梁維明在臨時救援點見過一次。一具感染者的頭部被打碎後，旁邊就有這種東西。

當時沒人知道是什麼。

可有人已經開始收集。

程心宜抬眼。

卻發現那個白外套的年輕人，也正看著她醫療包側袋裡露出的灰色晶體。

他看得很快。

只一眼。

便像什麼都沒發生。

「前面還有車嗎？」

梁維明先開口。

聲音不高。

卻足夠清楚。

南宮晝沒有直接回答。

「你們是從裡面出來的，還是剛到？」

梁維明的眼神微微變了。

這不是普通的反問。

對方不是在問他們身份，而是在確認他們來自哪一段，後方有沒有追來的東西，這條路已經探到哪裡。

程心宜先接了話。

「中段撤回來的。」

她沒有報名字。

也沒有說太多。

「前面堵得很嚴重。」

「有車。」

「也有感染者。」

南宮晝點頭。

「我想過去。」

「哪裡？」

梁維明問。

南宮晝看向隧道深處。

「另一邊。」

沒說九區。

也沒說北邊。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回答。

梁維明看了他兩秒。

最後沒有追問。

在這種地方，問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過不去。」

他說。

「現在過不去。」

南宮晝沒有反駁，只是看了一眼那扇半倒的消防門。

「那個通道能繞？」

程心宜看著他。

「你看得出來？」

「門不是防爆門。」

南宮晝說。

「後面應該有維修通道。」

梁維明握繩的手稍微收緊。

那扇門後確實有維修支道。

他們從中段撤出時，正是想打開這裡，繞過前面最嚴重的堵塞。

可門卡死了。

再拖下去，聲音會越來越大。

也會越來越危險。

「你們有幾個人？」

程心宜問。

「兩個。」

沈清妍抬眼看向她。

「你們呢？」

「也是兩個。」

程心宜答。

短暫的對話結束後，誰都沒有放下警惕。

梁維明沒有放開繩索。

程心宜的短棍還在手裡。

南宮晝也沒有把手離開刀鞘。

而沈清妍站在原地，努力讓自己不要因為這種壓力而亂動。

就在這時，右側一輛報廢車底下，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南宮晝先抬頭。

梁維明也同時轉身。

一道黑影從車縫裡爬出來。

是感染後期。

它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半邊臉沾滿血，眼睛紅得發暗。它原本像是在車底躲著，現在卻被四人的聲音和氣味驚醒。

它沒有發出叫聲。

只是在看見人的瞬間，猛地撲向梁維明。

梁維明鬆開繩索，消防斧從背後抽出。他沒有全力劈下，而是往前半步，用斧柄先壓住感染者撲來的肩頸。

感染者撞上斧柄，身體還在往前擠。

梁維明借著牆和車身，把它壓到最狹窄的位置。

動作乾脆。

沒有多餘。

感染者掙扎著抓向他手臂。

南宮晝已經從側面切進去。

刀沒有大幅揮砍，只是貼著車門和梁維明的斧柄空隙，從感染者顳側斜斜刺入。

一下。

感染者的身體僵住。

梁維明抬眼時，南宮晝已經抽刀後退。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沒有搶功。

也沒有留給人反應的時間。

可剛才那一刀的位置太準。

梁維明看得出來。

這個年輕人不只是會用刀。

他知道哪裡能最快讓東西停下。

另一側。

第二隻感染者從車門後衝出。

這次是朝沈清妍去的。

沈清妍剛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後退，程心宜已經先一步動了。她沒有衝得太近，而是用短棍狠狠敲向感染者持續前傾的膝側。

感染者腿一歪。

程心宜立刻側開，短棍再往下壓住它的脖子，把它卡在車門與地面之間。

「退一步。」

她聲音很穩。

沈清妍幾乎是本能地照做。

南宮晝從後方補上。

刀鋒落下。

第三隻感染者卻在同一時間從另一邊爬出來。

它的速度更快。

梁維明剛想轉身，卻看見南宮晝已經抬腳踢翻旁邊一個塑膠路障。

路障撞在感染者腳邊。

它撲勢一歪。

梁維明的消防斧從側面壓下，直接砸碎它的頭。

血濺在地上。

隧道又安靜了。

四人站在原地。

都沒有立刻說話。

這不是什麼默契。

只是剛好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處理哪一個位置。

程心宜先看了沈清妍一眼。

「沒事？」

沈清妍呼吸有點急，卻還是點頭。

「沒事。」

南宮晝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她握木棍的位置，確認沒有受傷後，才把刀上的血擦掉。

程心宜看著他這個動作，心裡那股警覺更重了一點。

這個人不像剛進末世。

他太穩了。

穩到讓人懷疑，他到底已經見過多少次這種場面。

就在這時，隧道更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像有一整排車門被同時撞上。

下一秒，是第二聲。

第三聲。

不是單一感染者。

而是很多東西在黑暗裡被驚醒後，撞向車體、撞向牆面、撞向彼此。

空氣開始震。

沈清妍的臉色慢慢白了。

梁維明抬起頭。

程心宜側耳聽著回音，原本還算平靜的表情終於變了。

她低聲說：

「不是十幾個。」

黑暗深處。

密集、拖沓、混亂的腳步聲，開始一點一點往這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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