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十五章｜七枚

客廳裡只留了一盞很暗的小夜燈。

燈罩泛黃，光落在地板上，只照出一小片安靜的範圍。窗簾被拉緊，玄關的細線和金屬湯匙仍維持著原本的位置，沒有被夜風碰響。

南宮晝坐在地上。外套披在肩上，袖口挽起一些，露出手腕和手背上因剛才搬東西、拉繩索而微微浮起的筋絡。他低著頭，指尖正捏著一段細尼龍線，另一手把一枚硬幣固定到掛鉤上。

動作很專注。

也很熟練。

像他不是在末世裡做警報陷阱，而只是深夜在工作房裡修一件壞掉的小東西。

沈清妍本來坐在沙發邊，手裡還握著那根改裝過的木棍。她一開始只是看著那些小零件，後來，不知怎麼，視線慢慢落到南宮晝身上。

他確實不是那種第一眼就會給人強烈壓迫感的人。

乾淨，說話不大聲，甚至偶爾會笑。若是在平常的大學裡遇到，大概會被當成那種很受歡迎、但不太容易真正熟起來的人。

可現在，他坐在地上，旁邊放著開山刀、撬棍和幾個不明用途的裝置。那種平靜反而讓人很難移開視線。

沈清妍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南宮晝頭也沒抬，忽然開口。

「有什麼好看的？」

沈清妍整個人一僵。

她立刻別開臉。

「我、我沒有一直看。」

南宮晝終於抬眼。

燈光下，他的神情有點無奈，卻沒有真的取笑她。

「那就好。」

沈清妍耳根有些熱。她想反駁兩句，又覺得反駁反而更像心虛，只能低頭去看自己手裡那根木棍。

南宮晝把最後一段細線固定好，站起來。

「過來。」

沈清妍愣了一下。

「做什麼？」

「教妳一點基本的。」

他把客廳中央那張矮桌推到旁邊，空出一塊位置。

「妳剛才打那隻感染者的腿，運氣好才有用。」

沈清妍抿了抿唇。

「我知道。」

「妳不知道。」

南宮晝說得很平。

「妳只知道它倒了。」

他站到她前方幾步遠的位置，拿起那根改裝木棍，示意她看。

「它們不是普通人。受傷不代表會停，痛也不代表會退。打手、打腿，最多只是讓它們慢一點。」

他把木棍前端點向空氣。

「真正要讓它們停下來，頭部。」

沈清妍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一定要……殺？」

「如果妳能跑，就跑。」

南宮晝看著她。

「如果跑不了，或者它在追別人，才打。」

「不要覺得自己拿了武器，就必須衝上去。」

沈清妍點頭。

南宮晝又接著說。

「距離永遠比力氣重要。這根木棍的用處，不是讓妳打贏，是讓妳多半步。」

他示意她抬起木棍。

「它衝過來時，不要盯著它胸口。看肩膀，看腿，看它重心往哪邊倒。它往左偏，妳就別往右硬躲。它會順著慣性抓過來。要先往它最難轉身的方向走。」

沈清妍照著他的指示試了一下。

動作還很生硬。

握木棍的手也不算穩。

但她學得很快。

南宮晝沒有一直挑毛病。只是每次她站錯位置，就把她往旁邊帶半步；每次她抬棍太高，就讓她把手肘收回來。

「別用全力。」

「妳不是在比誰砸得重。」

「打完就退。」

「不要看結果。」

「先看下一隻。」

這些話聽起來很冷。

卻都是讓她活下來的方法。

練了十幾分鐘後，沈清妍額頭出了一點汗。她放下木棍，呼吸有些急。

南宮晝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多。

「睡一下。」

沈清妍愣住。

「現在？」

「妳昨天幾乎沒睡。」

「可是你呢？」

「我等一下再睡。」

南宮晝把沙發旁邊的薄毯丟給她。

「睡沙發。」

沈清妍接住毯子，臉卻有點熱。

這是她第一次和一個幾乎算陌生的男生待在同一個封閉空間裡過夜。更別說外面還是這種世界。

她本來想說自己不困。

可一坐下來，身體裡那股一直靠著緊張撐住的力氣就散了。

她靠在沙發角落，抱著毯子。

「你不睡嗎？」

「等一下。」

「你真的會回來？」

南宮晝停了一下。

看向她。

「我不是丟下妳。」

沈清妍沒說話，像是覺得自己問得太直接。

南宮晝卻沒有介意。

「我出去看附近情況，順便確認點事。」

他沒有說灰色晶體，也沒有說自己想知道它們到底有什麼用，只是把玄關的警示線、窗邊的罐頭盒和她手邊的木棍都重新確認一遍。

「有人進來，先躲浴室。」

「門後有拖把桿，拿著。」

「不是必要別開門。」

「我回來前，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出來。」

沈清妍點頭。

「好。」

她本來還想再說什麼，可南宮晝已經背起裝備。白色外套被他換下，改成較暗的薄外套，開山刀和撬棍都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

「睡吧。」

沈清妍看著他走向門口，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感覺。

他明明說得很直接，也明明不保證什麼。

但他每一次離開前，都會先把能留的東西留下，把能說的規則說清楚。

不是安慰。

卻比安慰更有用。

門輕輕關上。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沈清妍抱著毯子，聽著門外很快消失的腳步聲。她原本以為自己睡不著，可幾分鐘後，眼皮還是慢慢沉了下去。

——

南宮晝沒有走遠。

他先繞著小區外圍看了一圈，確認車還在，確認附近幾條巷子有沒有新痕跡，確認那些原本停在路邊的車，有沒有被人動過。

夜裡的港區西比白天更安靜。

不是沒有感染者。

而是感染者分散了。

它們停在巷口、店門、停車場邊緣，偶爾對著某個黑暗處發出低吼。它們不像真正的野獸那樣有組織，也沒有巡邏的概念，只是被聲音、血、光和活人的氣息推著走。

南宮晝避開它們。

不是因為不能殺，而是因為他不想為一隻沒擋路的感染者，浪費體力和製造聲音。

但他也沒有完全避戰。

他需要樣本。

需要驗證。

第一隻是在巷口遇到的感染後期。穿著外送員制服，頭盔還掛在手肘上。它聽見金屬罐被風碰響，猛地轉頭衝過來。

南宮晝沒有拔刀，只是側身讓開，金屬手電筒敲在膝後，接著用撬棍把它頂回牆邊。

他沒有立刻殺。

先觀察。

感染者仍然掙扎。

抓牆。

張嘴。

像疼痛只是一個完全無關的訊號。

最後，他才用刀結束。

這一隻沒有晶體。

第二隻、第三隻，也沒有。

直到第四隻。

那是一個躲在小雜貨店後門的感染後期，身體已經有些僵硬，卻還能突然加速。南宮晝在它撲出來前就看見了門下的影子，提前側開。

一刀。

頭部被破壞後，他戴著手套簡單確認。

有。

灰色結晶。

很小。

比鄭阿姨那顆更暗一些。

南宮晝把它收進密封袋。

感染後期並非完全沒有掉落。

但機率很低。

大概三成左右。

而且晶體的大小、顏色和完整度都有差別。

他沒有繼續在感染後期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直到接近午夜，他遇到兩隻完全感染者。

一隻在停車場。

一隻在一間被砸開的理髮店裡。

它們比感染後期更快、更重、更不怕傷，也更容易在近距離把人逼進死角。

南宮晝花了些時間。

不是苦戰。

但每一次都要求自己停在最安全的距離。

七成力。

能用一刀解決，就不出第二刀。

能用牆、車門、貨架卡住角度，就不正面硬拼。

他不追求漂亮，也不追求證明自己比它們強。

只求不受傷。

只求活著。

兩隻完全感染者裡，有一隻沒有晶體。

另一隻有。

之後又陸續遇到幾隻。

結果也差不多。

完全感染者不是百分之百掉落，只是機率明顯高得多，接近一半。下午那次只是他運氣太好，才會以為完全感染必定產生灰色晶體。

而感染後期更低。

差不多只有三成。

到凌晨前，他一共收集到了七枚新的灰色晶體。加上先前的，密封袋已經有些沉。

南宮晝站在一條無人的巷子裡，隔著塑膠袋看著裡面幾點淡淡的灰光。

七枚。

沒有任何一枚看起來完全一樣。

有的灰得像霧。

有的帶著一點暗黑。

有的表面有細小裂紋。

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感染後留下的組織？

某種病原凝結？

還是這個世界真正開始改變的證據？

他不知道。

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無意義的東西。像是有什麼規則藏在裡面，而他只是剛好先碰到了。

凌晨一點多，南宮晝回到那棟舊樓。

他沒有直接上去。

先從樓下看窗。

小夜燈還亮著。

玄關的警示線沒有被碰過。

窗簾也沒有異常。

他才放輕腳步上樓。

門鎖還在。

細線、硬幣和湯匙都好好掛著。

他用鑰匙開門，沒有弄出太大聲音。

沈清妍已經睡著了。

她蜷在沙發上，毯子蓋到肩膀，木棍還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她睡得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像即使睡著也還在害怕門外會突然傳來什麼。

南宮晝沒有叫醒她。

他把沾了血的外套放進塑膠袋，把灰色晶體收進背包內層，又確認門窗，確認陷阱，確認開山刀和撬棍都還在。

做完後，他才靠著客廳另一側的牆坐下。

沒有躺。

也沒有真的放鬆。

只是讓自己保持一個能立刻起身的位置。

窗外很黑。

房間裡只剩小夜燈的微光。

沈清妍的呼吸很輕。

南宮晝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再想港口、北部、陸沉，也沒有再去猜那些晶體的用途。

只是靠著牆。

在末世裡短暫地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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