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十二章｜重新認識

南宮晝的手還抓著窗框。

他沒有回頭，只是停在原地，望著窗外那條狹窄的後巷。清晨的光從樓與樓之間斜斜落下，照在堆放的紙箱、垃圾桶和潮濕牆面上。

身後的腳步停住了。

很輕。

卻沒有退。

南宮晝先開口。

「好了一點沒有？」

身後安靜了一秒。

沈清妍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問。她原本可能準備了很多話。想說謝謝，想問他要去哪，想告訴他自己不是想添麻煩，也可能想替剛才那幾個人解釋什麼。

但南宮晝先問的，卻是她好不好。

不是「你跟來做什麼」。

不是「誰讓你出來的」。

更不是「妳想拿什麼」。

沈清妍的呼吸停了一下。

「……好多了。」

聲音還有些啞。

「剛才只是……有點反胃。」

南宮晝嗯了一聲。

這才轉過身。

沈清妍站在後倉中央。她沒有拿任何武器，只背著原本那個帆布袋。頭髮還是綁著，臉色依舊有些白，眼角卻比剛才更穩。

她看著他。

這一次不是看刀，也不是看背包，而是很直接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是我？」

南宮晝鬆開窗框，從紙箱上跳下來。

「嗯。」

「怎麼知道的？」

「妳走路聲跟其他人不一樣。」

沈清妍沉默了半秒。她看了一眼地面，又看回他，像是想問更多，但最後沒有。

「我想跟著你。」

她說。

沒有太多鋪墊。

也沒有拐彎。

南宮晝的表情沒有變。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怎麼活。」

沈清妍回答得很快。

「至少比我們知道。」

「剛才那四個感染者……如果不是你，我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處理。」

「我們只會一直把門堵著，等它們醒，然後繼續躲。」

她停了一下。

「而且你不是完全不管別人。」

南宮晝看著她。

「妳覺得我是個好人嗎？」

這次輪到沈清妍停住。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會立刻說是。會說他剛才幫了他們，留下藥，也沒有拿走所有水，當然是好人。

可沈清妍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落到他背包側邊的開山刀，又落到他沾了血跡、卻仍然很乾淨的手背上。

最後，她很輕地說：

「我不知道。」

南宮晝安靜了兩秒。

然後點了下頭。

「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這句話沒有說清楚。

也沒有必要說清楚。

沈清妍抬起眼。

她顯然聽出來了。南宮晝問的，不只是她看見了他殺感染者，也不只是她看見了他留下藥、拿走水。他沒有說「妳看見我做了什麼」，沒有說「妳剛才看到什麼東西」，更沒有提到最後那兩枚被他拿走的灰色晶體。

這是一個考驗。

沈清妍知道。

她沒有慌，也沒有急著表現自己多聰明，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整理了一下說法。

「我看到你進來前，先看門、看地面、看退路。」

「你不是怕。」

「你是在確認有沒有危險。」

南宮晝沒有打斷。

沈清妍繼續說。

「你進房間後，沒有立刻說自己想要什麼，也沒有先問我們有多少食物。」

「你先讓我們介紹自己。」

「後來你說自己找家人，李大海才會想留你。」

「李大川一開始不相信你，但你沒有急著證明。」

她看著他。

「你讓他自己慢慢放下戒心。」

南宮晝依舊沒有反應。

沈清妍卻沒有因此停下。

「還有藥。」

「你明明知道藥比水更值錢，卻先拿出藥來換。」

「你不是吃虧。」

「你是在告訴我們，你不是來搶東西的。」

「同時也讓我們知道，你身上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聲音停了停。

「所以李大川才會開始把你當成可以談的人。」

「不是敵人。」

南宮晝的眼神很平，像是在聽一份普通報告。

沈清妍卻已經開始感覺到，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走一條很窄的線。她不知道哪句會讓他不高興，更不知道他真正想聽的是什麼。

但她還是說了下去。

「至於剛才……」

她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點。

「你殺那四個感染者的時候，沒有猶豫。」

「可是你不是享受。」

「你只是覺得那是必須做的事。」

「你殺完後，第一件事不是看我們，也不是看物資。」

「你去看那些人的頭。」

她頓了一下。

「然後你拿走了東西。」

「灰色的。」

南宮晝的目光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沈清妍立刻補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也沒有想問。」

「因為你沒有讓我們看。」

「那就代表你不想讓我們知道。」

她沒有把話說得更滿，也沒有問那灰色晶體是不是什麼能力、藥物、感染源，或者能不能換水。

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說出來。

到這裡，沈清妍停下。

後倉裡安靜得只剩牆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南宮晝看著她。

幾秒後，才開口。

「還算及格。」

沈清妍沒有鬆口氣。

她知道自己只說中了表面。實際上，南宮晝進來前的觀察、對八個人步伐的記憶、用父母試探人性、停在門口等她跟上，甚至剛才讓她說「看到了什麼」——這些東西，她根本沒有真正看懂。

更別說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找父母。

也不是單純來找水。

她只看到他願意讓她看到的部分。

南宮晝卻像是覺得這已經足夠。

「那我也禮尚往來。」

沈清妍一怔。

南宮晝靠在一旁的貨架上，語氣很自然。

「妳應該不是做銷售。」

「也不是行政助理。」

「妳習慣先看帳目或物資分配，再看人。」

沈清妍的瞳孔微微一縮。

南宮晝繼續。

「帆布袋裡的文件夾，邊角有被反覆翻過的折痕。」

「妳的筆放在右側內袋，拿東西時會先看重量，再看價值。」

「剛才談交換時，其他人都在看水，只有妳先看藥的數量、種類和保存方式。」

「妳說水可以省、可以接，但藥沒了就是沒了。」

他偏了偏頭。

「做財務？」

沈清妍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已經無意識抓緊了帆布袋背帶。

南宮晝看見了。

卻沒有停。

「剛畢業不久。」

「應該不是在大公司。」

「小型會計師樓、審計公司，或者幫企業處理帳目的地方。」

「妳昨天出現在港區附近，不是因為家在那裡。」

「是去送文件，或者跑外勤。」

沈清妍的呼吸變得很輕。

南宮晝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妳身上沒有太多首飾，但手錶不是便宜貨。」

「不是為了好看，是因為妳需要看時間。」

「鞋跟磨損不均，代表妳平時走很多路。」

「妳昨天跑了很久。」

「而且不只是一段。」

他停了一下。

「妳現在還想跟著我嗎？」

沈清妍抬頭。

南宮晝的眼神沒有威脅，卻比直接威脅更讓人無法忽視。

「先說好。」

「我會隨時把妳丟掉。」

「如果妳拖慢我，隱瞞風險，或者讓我覺得帶著妳比不帶更危險，我不會猶豫。」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告訴她天氣。

沈清妍沉默了幾秒。

她的眼底有害怕。

有被看透後本能升起的防備。

也有一點很明確的現實。

她知道自己一個人走出去，大概活不了多久。不是因為她笨，而是因為她沒有刀、沒有路線、沒有足夠物資，也不知道哪個轉角會有感染者。

更重要的是。

她剛才已經看見，眼前這個人不會用好聽的話騙她。

他可能會丟下她。

這很殘酷。

但至少是真的。

「我還是想。」

沈清妍說。

沒有猶豫太久。

「我不會拖你後腿。」

「我也不會假裝自己什麼都會。」

「你覺得我不行的時候，可以直接說。」

南宮晝看著她。

過了一秒，他笑了。

這一次不是剛才對著四隻感染者時，那種很淡、很冷靜的笑，而是比較像平常人會有的。

帶點無奈。

也帶點剛好被逗到的輕鬆。

「重新認識一下。」

他伸出手。

「南宮晝。」

沈清妍看著那隻手。

原來剛剛的阿南不是本名。

她猶豫了一秒，才伸手握上去。

「沈清妍。」

她說。

兩人的手很快鬆開。

沒有什麼特別的儀式感。

只是兩個剛認識的人，在一個被搜空的超市後倉裡，把名字重新說了一次。

南宮晝看了眼外面微亮的天色。

然後有點好笑地說：

「我很想說，很高興認識你。」

「但末世裡似乎不太合適吧。」

沈清妍愣了一下。

隨即沒忍住笑了。

笑意很淡。

卻是她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真的笑出來。

後倉裡的氣氛終於沒那麼緊繃。

而南宮晝重新抓住窗框。

「走吧。」

「先看看這個世界，還有多少地方沒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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