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六章｜還沒被打開的門

樓梯間的門被南宮晝推開時，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不是晴朗的亮，而是一種被薄霧、灰雲和城市煙塵壓住的白。

整條街像被人抽走了平常的聲音。沒有上班的人群，沒有巴士進站，沒有早餐店門口排隊的人。只剩幾輛撞壞的車散在路邊，車門開著，安全氣囊從方向盤裡爆出來，像幾朵骯髒、褪色的白花。

其中一輛私家車撞上電箱。車頭凹陷，前擋風玻璃碎成一片蛛網。駕駛座上沒有人，副駕駛座卻留著一只翻倒的嬰兒提籃，裡面只有一條小毯子和一個掉在座椅縫裡的玩具熊。

南宮晝看了一眼。

沒有停。

街上幾乎沒人。偶爾有窗簾被拉開一角，又很快放下。有人躲在屋裡，有人可能已經把門鎖死，有人也許連門後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家人都不敢確認。

昨天傍晚以前，至少還有人在街邊抽菸、收衣服、討論新聞。

現在連那些人都不見了。

南宮晝走到車旁，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不是笑。

只是有點荒謬。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想警方和醫院到底出了什麼事。現在，他已經殺過一隻完全感染的喪屍，背包裡還裝著一顆從鄭阿姨遺體旁撿回來的灰色結晶。

如果換成三天前，這種話說出去，大概只會被人問是不是恐怖遊戲玩太多。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先看後照鏡，再看周圍。

藥房已經關了。昨天還坐在櫃檯後面、覺得他想太多的老闆不見了。玻璃門從裡面鎖著，鐵閘拉下一半，門口地上卻散著幾盒沒來得及搬進去的口罩和藥盒。

五金店的鐵閘還是半拉著，和昨天一樣。裡面看不到人影，儲物間深處那個母親和孩子，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南宮晝握住方向盤，指節停了一下。

他沒有再進去。

不是因為他忘了，也不是因為他覺得那裡不重要。只是現在沒有足夠資訊、沒有足夠藥物、也沒有一個能把那對母女從感染裡拉回來的方法。

他不想殺她們。

進去也只是在把自己再次放進一個無解的局面。

他發動車子。

引擎聲在安靜街道上顯得太大。

南宮晝放慢速度，讓車子平穩地離開路邊。他很清楚，開車不是最好的選擇。車聲大，車身受限於道路，一旦堵住、爆胎、被撞，或者開進太窄的巷子，就會變成巨大的鐵盒。

但車也是資源。

能載人，能運水，能放藥、工具、食物、毯子、燃料和不適合一直背著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永遠靠一個背包活下去。

背包能帶走的是「現在要用的」。

車後座和後車廂能放的，才有可能變成「撐下去的」。

昨天他帶回家的水遠遠不夠。背包裡那瓶水只是一個人一天左右的量，還得省著喝。車裡雖然留著備用，但那也只是臨時補給。真正要在霧港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徹底斷水、斷電、斷物流的城市活下去，水不是幾瓶就能解決的。

食物也是。

壓縮餅乾、堅果、能量棒，能撐一兩天，卻撐不了很久。

他需要一個能儲存的地方，需要更多水，需要罐頭、米、鹽、能快速吃的東西，需要能裝水的容器，還需要知道哪裡還有沒被洗空的貨架。

南宮晝慢慢開過第一間超市。

玻璃門已經碎了。裡面亂得像被暴風刮過，購物車翻倒在門口，貨架上的礦泉水、泡麵、罐頭和餅乾幾乎被掃空，地上還有被踩碎的包裝和灑出來的米。

門口停著兩輛車。其中一輛後車廂塞滿東西，卻沒有鎖。

南宮晝沒有靠近。

這種地方通常只剩三種東西。

空貨架。

躲起來的人。

或者等著聲音的感染者。

第二間更糟。

鐵閘被人硬拉開，入口附近有大片乾掉的血。收銀台旁倒著一個人，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感染後期，頭朝著裡面，手指還勾在購物籃的邊緣。

南宮晝只看了一眼，就踩下油門離開。

他不是怕。

只是沒有必要。

現在最稀缺的不是勇氣。

是判斷。

有些地方看起來像資源點，實際上只是用食物和水當餌的陷阱。你進去，可能拿到兩瓶水，卻把自己留在裡面。

他繼續往外繞。

不走主幹道。

主路上的事故太多，很多車橫在路中央，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遠處堵成一條死線的車流。他選了幾條自己熟悉的舊街，這裡巷子多、店面小，但至少繞得開。

一路上，他看見幾個感染者。數量不多，大多在遠處晃動。有一個穿著拖鞋的男人站在路口，臉上全是血，對著一個倒下的交通燈杆低吼。還有兩個人影在便利店前徘徊，其中一個偶爾撞向玻璃門，像裡面還有人。

南宮晝沒有靠近。

他開始更明確地感覺到，白天並不代表安全。

只是看得更清楚。

你能更早看見危險。

危險也能更早看見你。

車子拐過一個彎後，他忽然放慢速度。

前面是一間不算大的超市。

沒有大招牌，藏在兩棟舊樓之間，門面比連鎖賣場小很多。平常附近住戶會來買米、飲料、罐頭、清潔用品和一些日用品。

鐵閘是拉下來的。

不是被破壞後垂著。

而是完整地拉到底，鎖頭還掛在上面。

玻璃門裡面沒有明顯的混亂。貨架雖然看不清全貌，卻不像前兩間那樣被掏空。門口沒有翻倒的購物車，沒有血跡，也沒有散落滿地的商品。

最重要的是，附近沒有太多人走過的痕跡。沒有人群，沒有臨時停下來搬貨的車，沒有打開後又匆匆離開的門。

像這家超市從爆發開始，就一直被關在原來的位置。

南宮晝把車停到對面一段能看見入口的位置。

沒有熄火。

他隔著車窗，靜靜看了十幾秒。

超市鐵閘後的陰影一動不動。

太安靜了。

但也正因為太安靜，才像還沒有被人真正碰過。

他知道，這可能是今天第一個值得冒險的地方。

水、食物、電池、鹽、罐頭、清潔用品。

甚至可能還有真正能撐過幾天的東西。

南宮晝握住方向盤，目光停在那把鎖上。

街道另一端傳來一聲遙遠的低吼。

他沒有立刻下車。只是坐在車裡，把附近的逃跑路線、窗戶位置、側巷與能倒車離開的方向，一點一點記進腦子。

然後，他的手慢慢伸向背包側邊。

那裡放著開山刀。

而那家還沒被打開的超市，就在街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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