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十九章｜不相信

南宮晝最終沒有把車直接開回家的停車場。

他在街口繞了一圈，確認附近沒有異常的人影、沒有撞毀的車輛，也沒有哪間店裡傳出不自然的聲音後，才把深灰色掀背車停在一段不太顯眼的路邊。

這裡離家還有一小段上坡。

不是最近的位置。

卻能看見兩個方向。

往下，是舊住宅區的主路；往上，則能接半山的小巷和觀景路。如果真的出事，他不必把車困在最窄的街道裡。

停好後，他沒有立刻熄火，而是先透過後視鏡、側鏡和車窗，把周圍看了一遍。

街邊的洗衣店正在收衣服。隔壁茶餐廳的老闆站在門口抽菸，手機貼在耳邊，臉色不太好看。幾個住在附近的老人坐在騎樓下，像平常一樣談著什麼，只是每個人都不時抬頭看一眼遠處的車流。

這一帶還沒有真正亂起來。

至少表面上沒有。

南宮晝熄火，拿起背包。

開山刀仍放在背包側邊，外面罩著刀鞘。他沒有把它直接背在外頭。現在街上還有太多人，太早把自己變成顯眼的異類，沒有好處。

他下車時，先順手鎖好門。

走向藥房。

藥房的玻璃門開著，冷氣從裡面吹出來，混著酒精、藥膏和乾燥紙盒的味道。

店裡只有一個老闆。五十多歲，戴著眼鏡，平常南宮晝偶爾來買感冒藥、運動貼布或碘酒時見過幾次。對方不算熟，但知道這個白外套的年輕人住在半山交界那帶，平常說話有禮，也不會買了東西就急著走。

今天店裡還開著電視。

新聞台畫面正在重播警方的公告。

字幕一行行滑過去。

——多區出現突發暴力事件。

——市民請保持冷靜。

——請勿轉發未經證實訊息。

——相關部門正積極處理。

南宮晝看了一眼，沒有評價。

他走到貨架前，先拿了幾盒最基本的東西。

生理鹽水。

消毒棉片。

碘伏。

抗生素藥膏。

止痛退燒藥。

口罩。

一次性手套。

紗布、繃帶、止血墊。

還有幾包補液鹽和簡單的腸胃藥。

他沒有把架上掃空。

不需要的東西拿太多，只會增加重量，也會讓他在離開時變成更明顯的目標。

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看他拿的東西越來越像急救包，終於忍不住開口。

「年輕人，你這是要做什麼？」

南宮晝走到櫃檯，把物品一樣樣放下。

「準備。」

「準備什麼？」老闆笑了一下，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看新聞嚇到了？外面是亂了一點，但哪有那麼誇張。政府、警方都在處理。」

南宮晝看了眼電視。

新聞主播正在用很鎮定的聲音說明，市民應避免前往事故區域。

背景裡卻有一段被壓低的尖叫聲。

他收回視線。

「你最好先關店。」

老闆愣了一下。

「什麼？」

「找個地方躲起來。」

南宮晝說得很平。

「門鎖好，別讓陌生人進。」

老闆看著他，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們年輕人就是想太多。現在新聞什麼都誇大，網上又一堆影片剪來剪去。我剛才還跟我太太說，最多是什麼新型傳染病，過兩天就沒事。」

南宮晝沒有爭辯。

他把現金放到桌上。

老闆抬手想找零。

「不用。」

「這怎麼行，錢還是要——」

「不用找了。」

南宮晝拉上背包拉鍊。

臨走前，他只再說了一句。

「真的別等警方來。」

老闆皺著眉頭看他，眼裡有點不認同，也有點莫名其妙。在對方看來，南宮晝大概只是看了太多血腥影片，被一時的混亂嚇得神經兮兮。

南宮晝沒有解釋。

他向來只說一次。

該聽的人自然會聽。

不想聽的人，說十次也只是浪費時間。

他推門離開。

藥房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街上仍有人走過，仍有車鳴，仍有外送員騎著機車穿過路口。

一切都還在努力裝成正常。

南宮晝走到五金店前。

鐵閘半掩著。

沒有完全關，也沒有完全打開。

店內的燈亮著一半，靠近櫃檯的位置有光，裡面的貨架卻被陰影吞掉。水管、繩索、工具箱、塑膠桶、電池和各種五金材料堆在狹窄的走道兩側，從外面看進去，像一條很深的洞。

正常時候，他不會進這種店。

鐵閘半拉、老闆不見、裡面安靜得不自然。

任何一點都足夠讓人轉身。

可現在不是正常時候。

他需要容器，需要更耐用的手套，需要繩索、防水布、膠帶、電池、打火工具，還有一些不那麼顯眼、卻能在關鍵時候救命的東西。

南宮晝停在門口，先聽。

沒有腳步。

沒有拖行聲。

沒有低吼。

沒有壓抑的喘息。

只有店內一台老舊風扇轉動時，扇葉偶爾碰到金屬網罩的細小聲音。

他伸手把鐵閘推高一點。

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街邊顯得很刺耳。

南宮晝沒有立刻進去，站在原地等了兩秒。

沒有東西撲出來。

才側身踏進門內。

店內比外面更亂。

不是被搶過。更像老闆剛才急著離開，櫃檯上還攤著一張報紙，旁邊放著喝到一半的保溫杯。收銀機沒有關，螢幕亮著，顯示著一筆尚未結帳的金額。

南宮晝先看地面。

沒有血。

沒有鞋印拖痕。

也沒有倒下的貨架。

至少目前看不出感染者來過。

他沒有放鬆，只是更快地開始拿東西。

兩個可折疊的儲水桶、一捆細而結實的尼龍繩、兩卷強力膠帶、防割手套、幾個密封保鮮袋、打火機與防水火柴、電池、小型多用途工具、一張防水帆布、幾個掛鉤與束帶。他甚至拿了一小卷反光膠帶。

晚上不一定有電。

路線、門把、樓梯、撤離點，都可能需要記號。

背包很快變重。

南宮晝停下來，重新衡量。

再拿下去會影響移動。

他放回了一部分不算必要的金屬工具，只留下能立刻派上用場的東西。

最後，他走到櫃檯前，抽出幾張鈔票，壓在報紙上。

這不是因為他還在遵守末日前的規矩，也不是因為他天真地覺得錢很快還能用，只是這些東西現在沒有被搶走。他拿了，就留下能留下的東西。

日後這條街還有沒有秩序，他不知道。

但他不需要趁世界混亂時，立刻把自己變成另一種人。

南宮晝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店鋪最深處，靠近後門與儲物間的位置，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抽泣。像有人拼命忍住哭聲，卻還是沒忍住。

南宮晝的腳步停下。

手已經落到背包側邊的刀柄上。

那哭聲又響了一次。

很輕。

卻比剛才任何一隻感染者的低吼，都更讓人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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