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B座18樓C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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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盤腿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杯熱可可，白色陶瓷杯壁的溫度透過杯身傳到她的掌心。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針織衫——不是霍宇錫那件，是她自己的，但顏色幾乎一模一樣——頭髮隨意地紮成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落在臉頰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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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條「已讀」訊息，嘴角掛著一個小小的、得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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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覆霍宇錫。她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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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在霍宇錫離開之後，她確實用他的名義發了一封投訴信給管理處。怎麼做到的？很簡單。她花了三分鐘時間，利用一個公開的郵件群發平台，偽造了寄件地址。她不需要入侵他的電郵賬戶，只需要讓管理處的系統顯示「寄件人」是他的地址就行了。這種技術對一個做過十七次睡眠實驗的博士生來說，簡單得像泡一杯即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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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62赫茲那個數據，是她自己附上去的。她用一個專業的分貝測量應用程式記錄下了自己的背景音頻率——當然，那個應用程式是她自己開發的，裡面有她所有ASMR音效的頻率參數，還有她自己的生理反應記錄、環境聲學分析、甚至還有一個自帶的波形圖生成器。她開發這個應用程式原本是為了研究用途，但此刻用來製造一個「專業的噪音投訴」，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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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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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想知道他會怎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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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場對話之後，她對這個鄰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個不敢睡覺的男人——不是生理上的失眠，是心理上的不敢。一個會寫狗血小說的公關總監——白天在職場上運籌帷幄，晚上在鍵盤上創造總裁與秘書的虐戀。一個被她一句話戳中痛處就啞口無言的人——那瞬間的表情變化，即使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也被她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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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個秘密。一個他很努力隱藏的、和他無法睡覺有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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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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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知道，當他發現自己被人「陷害」的時候，他會怎麼做。他會暴跳如雷嗎？會打電話來質問她嗎？會真的寫一封正式的投訴信來報復嗎？還是會像現在這樣——發兩條禮貌的、剋制的訊息，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我們可以約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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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看起來，他的反應是……理智的。他沒有發脾氣，沒有威脅，甚至沒有直接指控她。他只是說想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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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算有風度。」她自言自語，低頭喝了一口熱可可。可可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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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打算這麼快就回覆他。晾他一下。讓他等一等。讓他坐在他那間整齊的辦公室裡，對著那封「已讀」的訊息，猜測她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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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知道，她歐洛娜不是那種隨便按幾下門鈴就可以打發的人。他昨晚按了四次門鈴——她數過了。一次、兩次、三次、第四次按了整整十秒。他以為他是誰？夜間快遞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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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熱可可的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在木質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然後她拿起那本攤開的書——《睡眠的神經生物學基礎》，厚厚的一本英文學術著作，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的書名已經有些磨損了，看得出被翻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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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繼續讀下去。書頁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在她眼前流過——「丘腦皮層迴路」「慢波振盪」「突觸穩態假說」——她的目光專注而清醒，和昨晚那副半夢半醒的模樣判若兩人。昨晚她是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灘會呼吸的泥，好讓那個男人低估她。現在她不需要演戲了，這才是真正的她：一個讀得懂最艱澀的科學論文、能夠開發專業應用程式、在三十秒內完成一封偽造投訴信的睡眠科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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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讀了大概二十分鐘。那二十分鐘裡，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書頁，手指沒有碰過手機，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過一次。她完全沉浸在那些關於大腦神經迴路的文字裡，像一條魚沉入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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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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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習慣。她的身體時鐘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每到固定的時間就會發出「該休息了」的訊號。她看了看牆上的鐘——早上九點三十二分。她昨晚睡得很好，從凌晨十二點睡到早上六點，整整六個小時的深層睡眠，足夠她維持一整天的清醒。但她還是會在上午十點左右進入一個「低耗能待機期」，讓大腦進行碎片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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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待機期對她來說就像電腦的自動備份——大腦會在不知不覺中把零散的訊息重新歸檔、分類、儲存，讓接下來的清醒時間更有效率。她不需要抵抗它，只需要順著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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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書，躺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羊毛毯的觸感柔軟而溫暖，沙發的凹陷處已經形成了她的身形，那是她經年累月躺在這裡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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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沉入那片溫暖的黑暗之前，手機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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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一隻眼，伸手去摸手機。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機身，她把它拿起來，按亮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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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管理處林主任傳來的訊息，轉發了一封郵件。郵件的標題是：「回覆：關於B座18樓C室的噪音投訴跟進」。寄件人是——霍宇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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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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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開郵件，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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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很長，用詞極度專業，語氣極度禮貌，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鋒利。她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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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任，您好。關於貴處轉發的噪音投訴（編號：2026-0710-003），本人謹此澄清：該投訴並非由本人發出。本人的電郵地址疑似被盜用，已於今日上午向警方備案（案件編號：CR-2026-0711-042）。同時，本人建議貴處在核實投訴人身份之前，暫緩對C室住戶的任何行動，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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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郵件的最後，有一段明顯是寫給另一個人看的、用分號隔開的附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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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本人對62赫茲的頻率毫無興趣，亦無意參與任何與睡眠相關的科學實驗。若有人想透過偽造投訴信來引起本人注意，此舉既浪費本人時間，亦不符合成本效益。建議直接溝通，效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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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坐在沙發上，把那段話看了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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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這傢伙居然去報警了？不，他沒有真的報警——她查過那個案件編號的格式，是錯的，真正的警方案件編號應該是字母加八位數字，而他寫的是字母加九位數字。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偽造了一個「已報警」的假象來嚇她，同時在郵件的最後幾句話裡精準地刺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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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是她做的。他在說：我知道是你偽造的，我已經看穿了你的把戲，你最好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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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最後那幾句話——「若有人想透過偽造投訴信來引起本人注意，此舉既浪費本人時間，亦不符合成本效益。建議直接溝通，效率更高」——這是在告訴她：你想玩，可以。但玩得聰明一點。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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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洛娜讀完那封郵件之後，愣了大約三秒。然後她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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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帶著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無法壓抑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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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這傢伙比她想像的還要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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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但她沒有立刻進入待機期。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意，她的腦子裡還在回想那封郵件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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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直接溝通，效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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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直接溝通。等她待機期結束之後，她就會給他一個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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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現在。她要讓他再等一等。讓那個不敢睡覺的男人，在清醒的時間裡，多想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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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想她為什麼要偽造投訴信。想她下一次又會用什麼方式來挑戰他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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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慢慢地沉入了待機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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