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文化街那場驚險的招牌墜落意外後，林盈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出現在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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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第一節課是歷史，老教師正站在講台上，用著毫無起伏的語調念著課本上的年代與事件。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發出「喀喀」的聲響，伴隨著窗外初冬微涼的風聲，在安靜得近乎死寂的高二三班教室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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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手裡握著一支黑色原子筆，目光看似落在攤開的課本上，但視線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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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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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桌子上乾乾淨淨，沒有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外文書，沒有散發著淡淡香氣的高級面紙，更沒有那個總是突兀地出現在他桌角的粉色保溫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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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回到了那九十八次輪迴裡最常態的模樣——他依舊是那個被世界遺棄、被眾人孤立的透明人，一個獨自在黑暗中舔舐傷口、等待著最終毀滅降臨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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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該是他最熟悉的節奏，也是他感到最安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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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突如其來的偏袒，沒有莫名其妙的善意，自然也就不會有希望破滅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他應該為此感到慶幸，慶幸那個心血來潮玩弄「救贖遊戲」的大小姐終於感到了厭倦，慶幸那場意外讓她知難而退，徹底退出了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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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招牌砸下來的瞬間，他雖然把她護在了身下，讓她免於被砸得粉身碎骨的下場，但那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極度恐懼，以及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沾染的滿身塵土，對於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來說，已經足夠成為一場可怕的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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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最好。」陸修遠在心裡冷冷地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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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麼他的視線，總是控制不住地往旁邊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上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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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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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手裡的原子筆因為用力過度，筆尖重重地戳破了課本脆弱的紙張，發出了一聲細微的破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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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過神來，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深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煩躁與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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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來，他的身體裡似乎生出了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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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走進教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會下意識地掃向最後一排，尋找那個總是綁著馬尾、對著他露出毫無防備笑容的身影；午休時間，當他獨自坐在頂樓那冷風呼嘯的角落啃著乾硬的麵包時，他的耳朵會不受控制地捕捉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甚至荒謬地期待著會不會有一個人，再次抱著熱騰騰的飯盒，氣喘吁吁地出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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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走在人群熙攘的走廊上，他的餘光都會在無數張模糊的臉孔中，不由自主地去搜尋那一抹米白色的裙襬，或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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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尋找林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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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個認知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時，陸修遠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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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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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漫長而殘酷的九十八次生命裡，他學會了忍受飢餓，學會了忍受毆打，學會了在無菌室裡看著自己的血液一點一滴地流失而面不改色。他將自己的心臟淬煉成了最堅硬的鋼鐵，將所有的情感都封鎖在不見天日的深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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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已經刀槍不入，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輕易地牽動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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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低估了「習慣」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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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保健室裡那句「去幫你出口氣」，到深夜陸家門外那句「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跪」，再到文化街那個混雜著灰塵與淚水的虛弱微笑。林盈只用了短短幾天的時間，就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毫不講理的方式，強行闖入了他的世界，並且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了無數道無法抹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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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杯溫熱的冰糖燉雪梨，讓他習慣了早晨不再只有飢餓與乾渴；她用毫不猶豫的偏袒，讓他習慣了這個世界上居然還存在著「公道」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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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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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無色無味，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你的血液、你的骨髓。當你意識到自己中毒的時候，那種依賴感已經在你的靈魂深處生根發芽。一旦那個讓你養成習慣的人突然抽身離去，那種戒斷反應帶來的痛苦，遠比肉體上的折磨要強烈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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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個空座位上移開，轉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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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你還沒學乖嗎？」他在心裡瘋狂地嘲笑著自己，語氣冰冷而惡毒，「九十八次的背叛還不夠嗎？你憑什麼以為，這一次會有什麼不同？她不過是因為那塊招牌嚇破了膽，發現你這個玩具不僅不好玩，還會給她帶來死亡的威脅，所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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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垃圾，沒有人會真的留在你身邊。別再犯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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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最惡毒的語言在心底凌遲著自己，試圖用這種方式重新築起那道已經出現裂痕的防禦冰牆。他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再對那個虛偽的女人抱有任何不該有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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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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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聲響起，打斷了陸修遠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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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老師收拾好教具離開了教室，原本死氣沉沉的教室瞬間恢復了活力。幾個男生聚在一起討論著最新的遊戲，女生們則三五成群地聊著八卦。但無論他們多麼喧鬧，都會極有默契地避開陸修遠所在的那個角落，彷彿他周圍有一圈看不見的隔離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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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站起身，準備去洗手間用冷水洗把臉，讓自己混沌的大腦清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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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走到教室前門，伸手準備拉開門的那一瞬間，門卻先一步從外面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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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借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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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帶著濃濃鼻音、略顯沙啞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毫無預警地撞進了陸修遠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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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他維持著伸手開門的姿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連呼吸都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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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林盈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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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沒有穿那套總是燙得筆挺的制服，而是被一件厚重的米白色喀什米爾羊毛針織衫包裹著。脖子上圍著一條柔軟的圍巾，將她原本就小巧的臉蛋襯得更加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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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受外傷，但整個人卻透著一種病態的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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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來自「系統」的反噬，雖然被陸修遠的飛撲擋去了致命的物理傷害，但世界意志的懲罰卻化作了一場來勢洶洶的重病。她在寒風中受了驚嚇，當晚就燒到了三十九度半，連著三天高燒不退，整個人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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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唯獨臉頰兩側因為還未完全退去的低燒而泛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她的嘴唇有些乾燥脫皮，眼神雖然明亮，卻掩飾不住深處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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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像座冰雕一樣僵硬的陸修遠時，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一個無比燦爛、彷彿能驅散這初冬所有陰霾的笑容，在她那張病容滿面的臉上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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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陸修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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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還伴隨著兩聲壓抑的咳嗽，彷彿這三天的消失、她經歷的高燒折磨、以及他們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一瞬，都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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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原本喧鬧的聲音在林盈出現的那一刻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驚訝地集中在這個看起來病得連站都站不穩、卻依然堅持來學校的林家大小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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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陸修遠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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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腦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耳邊只剩下自己胸腔裡那顆原本死寂的心臟，正以一種幾乎要撞破肋骨的狂暴節奏，瘋狂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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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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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類似於瀕死之人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時的劇烈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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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病懨懨卻依然笑得沒心沒肺的女孩，剛才在心裡用無數惡毒語言築起的、看似堅不可摧的冰牆，在觸及她笑容的那一秒，如同遭遇了十二級地震，瞬間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地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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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走。 她沒有因為害怕而放棄。 她只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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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種認知在陸修遠的腦海中交織碰撞，產生了一種讓他感到極度陌生、卻又無法抗拒的酸澀與狂喜。他死死地盯著林盈，眼神中翻湧著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憤怒、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失而復得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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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陸修遠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彷彿吞了一把沙子。他想問她為什麼燒還沒退就要來學校，想問她是不是不要命了，想用最惡劣的態度把她趕回家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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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看著她那因為咳嗽而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那些傷人的話語卻像魚骨一樣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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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本來要我在家裡再躺一個禮拜的，可是家裡的粥真的太難吃了，而且……」林盈彷彿沒有察覺到陸修遠那駭人的目光，她有些虛弱地邁開步子，朝著教室裡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小聲地抱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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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微微側過頭，對著陸修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而且我怕我再不來，某隻總是炸毛的橘貓會以為我被那塊招牌嚇跑了，又要在心裡偷偷罵我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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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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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穿了他。她居然精準無誤地看穿了他這三天來所有的自卑、猜忌與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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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邁著有些虛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著最後一排的座位走去。連續三天的高燒幾乎抽乾了她的體力，她現在每走一步，大腦裡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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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倒數第二排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暈眩感猛地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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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眼前的視線瞬間黑了一下，雙腿一軟，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朝著一旁的課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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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發生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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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道黑色的殘影已經如閃電般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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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根本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大步跨上前，長臂一伸，一把穩穩地攬住了林盈纖細的腰肢，另一隻手則迅速墊在了她的後腦勺上，將她即將磕到桌角的身體，牢牢地護在了自己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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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淡淡的、屬於林盈特有的香氣，混合著濃烈的感冒藥味，瞬間盈滿了陸修遠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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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的軀體輕得不可思議，而且隔著厚厚的毛衣，他依然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不正常的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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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驚魂未定地喘著氣，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揪住了陸修遠胸前的衣襟。她緩了一口氣，抬起頭，正好對上陸修遠那雙近在咫尺的深黑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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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陸修遠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眼底因為高燒而泛起的水光，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帶著高溫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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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白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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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無法遏制的暴躁與怒火，「燒都沒退，路都走不穩，來學校做什麼？炫耀妳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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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惡劣到了極點，彷彿恨不得把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直接從窗戶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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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動作卻與他的語言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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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用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力度，半抱半扶著林盈，將她安穩地扶到了她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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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看到她坐下時因為暈眩而微微皺眉的瞬間，他那雙修長的手指，還不為人知地替她將椅子調整到了一個最舒服的角度，並順手將窗戶關小了一些，擋住了吹向她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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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陸修遠猛地直起身，彷彿碰到什麼燙手的東西一樣，迅速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緊緊地閉上了嘴巴，雙手死死地交疊在課桌下，渾身上下再次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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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學生們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他們從未見過陸修遠這種模樣——像一頭暴躁的野獸，卻又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利爪，生怕弄傷了眼前脆弱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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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坐在椅子上，輕輕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她沒有因為陸修遠的惡言相向而生氣，反而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被他緊緊握過的手臂，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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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下意識保護，是無法偽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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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在九十八次輪迴中被徹底摧毀了信任機制的少年，他的大腦或許還在瘋狂地抗拒她，但他的身體、他的潛意識，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向她敞開了一條微小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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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坐在旁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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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黑板。他不敢轉頭，不敢去看林盈，更不敢去深究自己剛才那一系列完全失控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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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無法欺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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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看到她差點摔倒的那一刻，他心底湧起的那股巨大的恐慌與心疼，是如此的真實，真實到讓他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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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意識到，這三天來那種名為「習慣」的毒藥，已經在他的四肢百骸裡蔓延開來，徹底無藥可救了。那顆被他親手冰封了九十八次的心臟，終究還是因為這個女人的出現，悄悄地、無可挽回地裂開了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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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道縫隙，足以讓光芒照進深淵，也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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