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快門 - 第一章：帳戶餘額：38元

台北入夜後的暴雨落得毫無預兆，悶熱的濕氣夾雜著柏油路的腥味，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整座城市。

晚間八點一刻，捷運站湧出無數撐著傘、面容模糊的通勤族。

陳冠宇夾在人群中，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他的白襯衫早已被雨水與汗水浸透，黏貼在背脊上，傳來一陣冰冷的黏膩感。

他沒有撐傘，只是把廉價的公事包頂在頭上，狼狽地在巷弄間奔跑，直到鑽進那一棟外牆剝落、宛如巨大怪獸的舊公寓。

爬上發出嘎吱聲響的木質樓梯，陳冠宇在四樓盡頭停下。掏出鑰匙，轉開那道生鏽的鐵門。

迎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揮之不去的霉味。

這是一間不到五坪的分租套房，沒有對外窗，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那盞微微閃爍、發出微弱電流聲的日光燈管。

房裡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張彈簧早已凹陷的單人床墊。

一台運轉時會發出震耳欲聾噪音的二手小冰箱。

一張貼皮早已翻起、充當電腦桌的折疊木桌。

這就是陳冠宇在這個繁華都市裡的全部立足之地。

他順手將濕透的公事包扔在地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椅子上。肚子此時不爭氣地發出雷鳴般的飢餓聲。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從塑膠袋裡拿出回家的路上，特意繞道去超商撿便宜買的「全家友善食光」微波便當。

貼著六五折標籤的排骨飯，經過微波後，配菜的青江菜早已發黃變黑，排骨的裹粉也因為水氣而變得軟爛。

陳冠宇麻木地用免洗筷扒著飯，溫熱卻缺乏靈魂的食物填進胃裡，卻填不滿內心那巨大的空洞。

今年三十二歲的他，生活就像這盒打折便當一樣，廉價、邊緣、且即將過期。

「陳冠宇，你腦袋裝的是大便嗎？這種低級的數據錯誤也能犯，公司請你是來當薪水小偷的嗎？」

白天課長在辦公室裡、當著所有同事的面將文件砸在他臉上的咆哮聲，此時又在耳邊迴盪。

當時全辦公室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到，沒有人替他說話，甚至連一絲同情的目光都沒有。

大家只是冷漠地看著，慶幸今天當替罪羔羊的人不是自己。

而陳冠宇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把指甲深深嵌進肉裡，然後低下頭，唯唯諾諾地連聲道歉：「對不起，課長。是我沒注意，我馬上改......對不起。」

那一刻的羞辱感，像一條毒蛇，至今仍在狠咬著他的心臟。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些冷漠的同事，深怕在他們眼中看到自己那卑微如螻蟻的倒影。

「叮咚。」

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在昏暗的房間裡投射出刺眼的藍光。

陳冠宇放下筷子，心頭泛起一陣本能的焦慮。

在這個世界上，會主動發訊息給他的，從來都不是朋友，更不可能是女朋友。

他點開螢幕，果不其然，兩條通知並列在鎖定畫面上，像兩道催命符：

【房東太太】：冠宇啊，這個月的房租已經遲交三天了。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也要繳房貸，明天中午前如果沒看到匯款，我只能請你先搬走了。

【行動銀行通知】：截至2026年7月2日，您的台幣活期帳戶可用餘額為：38元。

「三十八元。」

陳冠宇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在狹窄的房間裡顯得無比淒涼。

離下個月發薪水還有整整五天，而他的全部身家，只剩下三十八元。

這意味著從明天開始，他連超商的打折便當都吃不起，只能靠喝自來水度日。

他疲憊地向後仰躺在發霉的床墊上，任由彈簧發出尖銳的抗議。

無聊之下，他點開了社交軟體。

動態時報上，高中同學正在沖繩的海灘上曬著太陽，配文是「生活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以前的大學室友發了新車開箱文，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甚至連當年表現不如他的前同事，也曬出了高檔法式餐廳的求婚鑽戒。

每個人都在發光，每個人都在前進。

只有他，被困在這個連呼吸都嫌擁擠的發霉房間裡，像一隻陰暗潮濕處的蠹蟲，自生自滅。

寂寞與妒恨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陳冠宇死死勒住。

「為什麼？憑什麼？」他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塊因為漏水而形成的黃褐色污漬，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怨毒。

他自認從小到大安分守己，不偷不搶，努力讀書，畢業後老老實實工作。

他沒有不良嗜好，對人總是客客氣氣，可為什麼命運要把他逼到這種絕境？那些在職場上阿諛奉承、踩著別人往上爬的惡棍能坐擁豪車美女；那些只會推卸責任的無能主管能拿著高薪對他頤指氣使；而他掏空了所有精力，卻連基本的尊嚴都無法維持。

「難道老實人就活該被踩在腳底？難道善良只是無能的遮羞布？」他在心裡瘋狂地質問著這個世界。

在這個金錢至上的社會裡，沒有錢，他連個「人」都算不上。

他只是個隨時可以被取代的勞動力，一個連存在感都淡薄如空氣的月光族。

暴雨在窗外瘋狂地撞擊著鐵皮屋頂，發出令人煩躁的巨響。雷聲轟隆，彷彿是這個世界對他的嘲笑。

陳冠宇緩緩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

他的內心深處，有一顆名為「貪婪」與「不甘」的種子，正在這片充滿怨恨與絕望的肥沃土壤裡，悄悄破土發芽。

他開始覺得，如果這個世界本就如此骯髒，那他為什麼還要死守著那個文不值的底線？

「如果......如果能讓我發財，哪怕是用靈魂去換，我也願意。」

他在黑暗中發出惡毒的誓言。

此時的他並不知道，屋外的雷雨中，某些超越人類理解的存在，已經鎖定了他那充滿怨念的靈魂。

這場漫長的暴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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