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快門 - 第十章：晨光、大汗，與街角的西裝

「哇啊啊啊啊------！」

一聲充滿極致絕望與恐懼的慘叫聲，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那聲音帶著靈魂深處的顫慄，彷彿來自地獄最深處的迴響。

陳冠宇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著。

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乾嘔著，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一個剛剛從深海溺水、幾近窒息的人。那種窒息感如此真實，讓他感到自己的肺部正在燃燒。

冷汗如同暴雨般從他的額頭、後背瘋狂滲出，將他那件廉價的內衣完全浸透。

他的瞳孔放大，眼球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眼中殘留的，全是在第十八層折疊空間裡被千刀萬剮的碎裂畫面。

那些畫面如此清晰，彷彿就在昨天，讓他感到自己的靈魂還在被撕裂。

「舌頭......我的舌頭......」

陳冠宇顫抖著伸出右手，瘋狂地摸著自己的嘴巴。

他感到自己的舌頭還在，完好無損，沒有被金屬觸手撕裂。

他再看向自己的雙手，十隻手指整整齊齊，沒有雷射切割的焦黑痕跡。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皮膚溫熱，骨骼完整。

他沒有被切成碎片。那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陳冠宇大口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天色微亮，一抹清晨的微光透過骯髒的紗窗照進房間。

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依舊發出「吱吱」的微弱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揮之不去的發霉味；腳邊不遠處，放著昨晚吃剩的超商打折便當空盒子。

沒有青銅巨門，沒有恆星般的黑色意識體，也沒有那台巨大的靈魂碎紙機。

這裡是他那間不到五坪、破舊不堪的分租套房。一切都如此真實，又如此平凡，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叮咚。」

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清脆的提示音讓陳冠宇整個人嚇得猛地一哆嗦。

他顫抖著爬過去，抓起那台屏幕早就佈滿裂痕的舊手機。螢幕上赫然跳出了兩條通知：

【房東太太】：冠宇啊，這個月的房租已經遲交三天了。明天中午前如果沒看到匯款，我只能請你先搬走了。

【行動銀行通知】：截至2026年7月2日，您的台幣活期帳戶可用餘額為：38元。

「三十八元......竟然真的只有三十八元......」

陳冠宇死死盯著那個數字，兩行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中奪眶而出。

這一次，他沒有怨恨，沒有嫉妒，更沒有憤怒。

相反地，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虛脫的狂喜與感激，瞬間填滿了他那幾近乾涸的靈魂。

他一邊哭，一邊瘋狂地親吻著自己那張凹陷、發霉的單人床墊。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讓他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是夢......哈哈......原來是一場夢！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場在地獄裡熬了整整八百年的酷刑，那種靈魂被寸寸切斷的真實痛覺，至今還在他的大腦皮質裡隱隱作響。

但此時此刻，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看著這間寒酸卻安全的破房間，他第一次覺得，原來「平凡」與「貧窮」，竟是如此奢侈的幸福。

他感到自己被徹底洗滌，靈魂深處的污垢被清除殆盡。

陳冠宇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破舊的鏡子前。鏡子裡的面孔依舊憔悴、平凡，但眼神裡那股積壓多年的怨毒與頹廢，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清明。

他走到木桌旁，仔細搜尋了一遍。桌上空無一物。沒有什麼高科技的外星金屬，更沒有什麼黑色印章般的聯絡器。

他感到一種釋然，彷彿所有的重擔都已卸下。

「人不能有貪念......意外或不義之財，絕對不是好事。」

陳冠宇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城市，喃喃自語。

那場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像是神明對他的終極警告。

他終於明白，命運裡所有的饋贈，早就暗中標好了代價。

如果他真的得到了那種逆天的超能力，以他凡人的自私與貪婪，絕對會像夢裡一樣，一步步走向為富不仁、殘害生靈的萬劫不復深淵。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對自己曾經的貪婪感到後怕。

「心態要正，壞事不能做......要時刻心存善念。」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他走進狹窄的浴室，用冰冷的自來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接著，他找來垃圾袋，開始瘋狂地清理這間堆滿雜物的房間。

他扔掉了發霉的衣物、刪掉了手機裡那些讓他產生焦慮與嫉妒的虛榮社交軟體。

他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但乾乾淨淨的白襯衫，將頭髮梳理整齊。他打開手機，主動傳了一封簡訊給主管：

『課長，昨天的數據錯誤是我的疏忽，非常抱歉。我已經將修正好的檔案傳到您的信箱，今天我會提早進公司配合業務調整。謝謝您的指導。』

發完簡訊，陳冠宇提著垃圾袋走出公寓。早晨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清新，迎面而來的微風吹在他臉上，讓他感到無比的心安理得。

生活雖然依舊艱難，帳戶依然只有38元，但他相信，只要踏踏實實工作，問心無愧地活著，生活總會好起來。

他鬆了一口氣，迎著燦爛的朝陽，邁開步伐走向捷運站。

他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力量，彷彿正在走向一個全新的未來。

然而，陳冠宇並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走出舊公寓大門的同一瞬間，街角長椅上，正靜靜地坐著兩個神情舉止極其古怪的男子。

在這炎熱的七月清晨，這兩人卻身穿著剪裁極其合身、一黑一白的昂貴英式高訂西裝。

他們的臉色慘白得有些不自然，嘴唇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紅色，周身隱隱散發出一股與周圍悶熱空氣格格不入的淡淡寒氣。

路過的通勤族行色匆匆，卻彷彿完全看不見這兩個人一樣，自動從他們身邊繞開。

穿白西裝的男子手裡拿著一條雪白的手帕，正優雅地擦拭著指尖；而穿黑西裝的男子，手中則拿著一台外形科幻、表面流轉著冰藍色數據流的薄型平板電腦。

那螢幕上閃爍的，並非某個單一測試者的資料，而是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不斷滾動的無數個凡人名字與業報指針。

這是一張涵蓋了整座城市、乃至整個陽世的「因果波動圖」。

而陳冠宇的名字，不過是那汪混濁洪流中，極其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光點。

「各項數值如何？」

白西裝男子轉過頭，聲音沙啞而空靈，像紙張在乾枯的風中摩擦。

黑西裝男子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調出了陳冠宇的數據。

只見那條原本代表著極度嗔恨與貪婪的暴虐血光，此時正慢慢褪去，轉化為一種清澈、純淨的湛藍色。

「『善念指數』升回來了，怨毒與報復心已降回安全線。」

黑西裝男子冷冷地看著陳冠宇迎著陽光、顯得無比輕鬆的背影，那雙沒有瞳孔、如同幽冥星雲般的雙眼裡，沒有絲毫讚賞，只有看透人性的麻木：

「昨晚他的惡念衝破臨界點，靈魂實際上已經在無間折疊空間裡被絞碎了九萬八千次。要是今天早上他再不醒悟，那場夢，就會在剛才那一秒變成他真正的現實。」

白西裝男子收起手帕，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極的嘲弄：

「凡人皆是如此。他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他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不過是這芸芸眾生裡，最典型、最平庸的一個惡念縮影。只要給了他們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權力或財富，他們那點潛伏在骨子裡的貪婪、嫉妒和報復心，就會像瘟疫一樣失控蔓延，壞事做盡。」

黑西裝男子輕輕敲擊著屏幕，讓陳冠宇的名字隱入那片無盡的人海數據中，接著嘆了口氣：

「所以才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陽世的人總以為自己躲在無人的暗處、在心裡動個惡念、動個歹毒的報復心思，只要不說出來，就沒人會知道。他們哪裡懂得，心念一動，天地皆知。高維空間的因果業力線，一秒都不曾停止過清算。這小子運氣好，在靈魂被徹底解構前，被地獄的業火給活生生嚇醒了。」

「走吧。」

黑西裝男子收起平板，順手拿起靠在長椅旁的一把黑色雨傘。

「去看看下一個。這座城市裡，像他這樣心懷怨恨、一旦得勢就為富不仁的凡人，多得數不完。祂們都在上頭看著呢。」

清晨的陽光燦爛地灑在街角，兩個西裝革履的人影在光影交錯的萬分之一秒內，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只有捷運站前，陳冠宇正跟著排隊的人群，踏實、敬畏而堅定地迎接著他全新的一天。

這世上的每個人，或許都和陳冠宇一樣平凡，也都曾迷失在嫉妒與貪婪的陰影裡。

但請永遠記住，無論生活多麼頹廢艱難，心態要正，惡念莫起。

因為『舉頭三尺有神明』從不是虛言，在你看不到的虛空之中，你所動的每一個善惡念頭，都正在被這宇宙冷冷地注視著。

心存善念，方得始終；行惡一瞬，地獄即現。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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