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暴雨如注,黑沉沉的烏雲彷彿要壓垮這座城市。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猛烈地拍打在城西廢棄化工廠那早已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響。
工廠內部一片昏暗,只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會瞬間照亮這座廢墟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發霉的粉塵,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
此時,一名男人正狼狽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全身濕透,昂貴的高級西裝沾滿了泥土與油污。他的雙手被粗糙的鐵絲反覆、緊緊地勒在身後,鐵絲早已深深沒入肉裡,勒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滴落,掉進地面的積水中,泛起一圈圈淡紅色的漣漪,隨後又被屋頂漏下的雨水無情地沖散。
劇烈的疼痛與恐懼讓他整個人歇斯底里地顫抖著,牙齒不停地打顫,發出「咯咯」的響聲。
「求……求妳……放過我……」
陳國豪抬起頭,平日裡仗勢欺人的傲慢早已蕩然無存,臉上滿是眼淚、鼻涕與雨水的混合物。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在空曠的廠房裡顯得無比卑微。
「踢踏、踢踏——」
黑暗深處,一雙黑色長靴踩過積水,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音。那腳步聲不輕不慢,彷彿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陳國豪的心跳上,在死寂的工廠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名女人。她戴著一副黑色的半臉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輪廓完美的下顎線。她的長髮被雨水打濕,幾縷濕髮貼在臉頰旁,身上那件漆黑的長風衣幾乎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然而,最讓人膽寒的,是那雙暴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沒有一絲人類該有的情緒,冷得就像冬夜裡結了冰的湖面。裡面沒有大仇得報的憤怒,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她俯視著陳國豪的眼神,平靜得彷彿一名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正準備執行一場再普通不過、割除病灶的手術。
「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妳……放過我吧!」陳國豪崩潰地哭喊著,身體試圖往前蠕動,想要去抓女人的衣角,卻被女人輕巧地往後退一步躲開。
「我有錢!我爸是建設公司董事長,妳要多少錢都可以!一百萬?一千萬?只要妳放我走,我絕對不報警,我可以把錢都給妳!」在面臨死亡的邊緣,陳國豪試圖用他唯一擁有的東西來交換性命。
女人微微歪著頭,看著在地上搖尾乞憐的男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諷刺的冷笑。
「五年前……」
她的聲音終於響起。那聲音很輕、很柔,在暴雨聲中卻清澈得令人發寒,像是一把冰冷的錐子,直直刺進陳國豪的耳膜。
「當她哭著求你停手的時候……你有放過她嗎?」
聽到「五年前」這三個字,陳國豪的身軀瞬間僵住,瞳孔劇烈震顫。那些被他用金錢、權勢強行掩蓋下去的罪惡記憶,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
女人微微俯下身,面具後的眼睛逼視著他:「你現在,知道害怕了?」
「妳……妳到底是誰?妳怎麼會知道那件事?!」陳國豪驚恐萬分地大喊,甚至忘記了手腕上的疼痛。當年的事情明明已經被他父親找人全部擺平了,所有證據都被銷毀,連那個女孩也……
女人沒有回答。她不打算浪費時間去聽死人的懺悔,更不打算與他探討因果報應。
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黑色的皮手套裡,握著一把散發著冰冷光澤的九毫米口徑手槍。槍口黑洞洞的,精準地指向了陳國豪的額頭。
「不、不要——!」
陳國豪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尖叫。
下一秒。
「砰!」
沉悶而決絕的槍聲瞬間劃破了雨夜,震碎了附近的雨幕。子彈精準地貫穿了男人的頭顱,帶起一抹血花。陳國豪的叫喊聲戛然而止,沉重的屍體軟軟地癱倒在血泊之中,雙眼還死死地睜著,滿是驚恐與不甘。
整座化工廠再次恢復了原本的死寂,只剩下單調的雨聲。
女人垂下手,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她的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波動,隨後,她熟練地收起手槍,轉身,一步步走回了那片漆黑的雨幕之中。
她走得非常小心,每一步都精確地避開了會留下明顯痕跡的泥濘。就彷彿,這座工廠裡她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上也從未存在過這個人。
早上七點二十五分。
陽光透過城市的空隙,照亮了這個剛被暴雨洗刷過的清晨。
「呼……哈……!」
林安然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她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細密的冷汗浸濕了她額前的瀏海,她那雙纖細的手此時正緊緊地攥著雪白的被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的眼神失焦地盯著前方,整個人像是還被困在剛才那場揮之不去的噩夢裡——在那個夢裡,有滿地的鮮血、還有迴盪在耳邊、震耳欲聾的槍聲。
清晨的陽光此時穿過輕薄的白色窗簾,溫暖地灑落在這間乾淨、整潔,甚至帶著點淡淡百合花香的房間裡。這抹溫暖的光線,卻怎麼也驅散不了林安然眼底深處那殘留的、濃稠的恐懼。
「安然?怎麼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聲響。
一名身穿家居服的漂亮女人快步走到床邊。看到林安然失魂落魄的樣子,女人的眼神裡滿是心疼。她立刻坐到床沿,伸出溫暖的手臂,輕柔而堅定地將林安然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女人一邊用手溫柔地拍著林安然緊繃的背脊,一邊在她耳邊輕聲安撫:「不怕,不怕。安然,那只是個夢而已,都過去了……姐姐在這裡,沒事了。」
聞著姐姐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味,林安然緊繃的身體才終於漸漸放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深深地埋在姐姐的肩膀上,雙眼緊閉,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試圖將那股縈繞在心頭的血腥味從記憶中抹去。
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到懷裡的妹妹呼吸逐漸平穩,女人這才輕輕拉開彼此的距離。她體貼地伸出手,替林安然理了理散亂在臉頰旁的秀髮,輕聲問道:
「又做惡夢了?如果身體不舒服,今天學校的課就別去了,留在家裡休息,姐姐幫妳跟學校請一天假,好嗎?」
林安然沉默了幾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隨後抬起頭,勉強扯出一抹溫和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沒事的,姐姐。今天研究所還有個個案報告要討論,我不能缺席。我已經沒事了。」
女人看著妹妹清澈卻帶著一絲疲態的眼睛,知道這孩子的個性一向外柔內剛,決定了的事就很難改變。她沒有勉強,只是心疼地嘆了口氣,站起身說道:
「好吧,但如果撐不住,隨時打給姐姐。早餐我已經做好了放在桌上,妳等一下去熱一熱再吃。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去上班。」
「好,姐姐路上小心。」林安然乖巧地點點頭。
女人轉身走出臥室,來到採光明亮的玄關。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面對妹妹時的那抹溫柔、慈愛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凝聚成了專業與果斷。
她伸出手,拿起掛在牆上那枚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銀色警徽,熟練而鄭重地別在自己的左胸前。
她叫林知夏,今年二十七歲,是這座城市刑警大隊重案組的代理隊長。
在暗流洶湧、犯罪率居高不下的警界,林知夏的名字無人不知。她以極度冷靜的理智、雷厲風行的果斷作風聞名。不論多麼錯綜複雜、毫無頭緒的重大刑案,只要到了她的手上,總能被她抽絲剝繭地找出真相。
在同事眼裡,她是個值得交託後背、絕對信賴的鐵腕長官;但在罪犯眼裡,她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謊言的眼睛,卻是他們最深沉的夢魘。
而此時還坐在房間床上的女孩,是她唯一的妹妹——林安然。
林安然今年二十四歲,目前是知名大學心理學研究所的高材生。與整天在血腥與罪惡中穿梭的姐姐不同,安然成績優異、待人謙和溫柔。在師長與同學眼中,她就像是一股清泉,總是帶著溫暖的微笑,用她所學的心理學知識,耐心地傾聽、治癒著身邊每一個受傷的人。
任誰看過她們姊妹倆,都會感嘆這是一對完美的組合——一個在黑暗中追捕罪惡,一個在陽光下療癒人心。
林知夏整理好警服的領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眼神閃過一抹堅定。保護妹妹,是她活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使命。
隨後,她推開大門,迎著清晨殘留的濕冷霧氣,大步走向了未知的新一天。而此時的她還不知道,一場將會把她們姊妹倆同時捲入深淵的巨大風暴,已經在昨晚的暴雨中悄然成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ikAuF3S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