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夏晴完全沉浸在那幅新海報的細化工作中。
她將畫布的尺寸放到最大,一點一點地修飾著雷諾和薇薇的表情與光影。但當畫到雷諾拿著扳手的那隻手臂時,她卻卡住了。她對人體肌肉在用力時的線條走向缺乏真實的參考,網上找的素材又總是差了點意思。
「咚咚。」
夏晴咬著筆桿,看了一眼窗外。阿南正坐在木棧道上,一邊聽著歌,一邊修補著一張破了個洞的漁網。他今天穿著一件無袖的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的動作而若隱若現。
完美的參考模特兒。
夏晴拿起手機和繪圖板,快步跑下樓。
「阿南!」
阿南回過頭,看著氣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夏晴:「做咩呀?又諗到咩絕世好橋呀?」
「你可唔可以幫我做一陣模特兒?」夏晴雙手合十,眼神充滿期待,「我想畫雷諾揸住士巴拿個動作,但我捉唔到嗰種肌肉發力嘅感覺。你借個手臂畀我參考下好冇?」
「嘩,大作家開到聲,小弟當然義不容辭啦!」阿南爽快地放下漁網,從旁邊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沉甸甸的銀色大扳手,隨意地擺出一個姿勢,「點呀?咁樣夠唔夠man呀?」
「個角度唔啱,你隻手要再抬高少少,眼神望住前面……就係咁!」夏晴立刻拿起手機,找准角度連拍了幾張,然後低頭在繪圖板上快速起稿。
「南哥!我都想畫!」
一把清脆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兩人間的專注。蘇菲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著一本厚厚的速寫本跑了出來,一屁股坐在阿南的另一邊,眼神發亮地盯著他:「你唔可以大細超㗎,做姐姐嘅模特兒,都要做埋我嗰份!」
阿南無奈地笑了笑:「好好好,你鍾意畫咪畫飽佢囉,不過畫得樣衰我唔認數㗎。」
於是,木棧道上出現了一個奇妙的畫面。阿南舉著扳手定格在那裡,左邊是低頭飛快作畫的蘇菲,右邊是神情專注、時不時抬頭觀察他肌肉線條的夏晴。
「南哥,你啲手臂肌肉好結實呀,平時係咪有偷偷地舉鐵㗎?」蘇菲一邊畫,一邊像隻小麻雀一樣吱吱喳喳地找話題。
「舉咩鐵呀,我日日搬搬抬抬,幫你哋啲大帝搬行李上房,想冇肌肉都難啦。」阿南笑著回了一句,但眼神卻不自覺地往夏晴那邊飄,「喂,夏晴,大作家,畫好未呀?我隻手舉到痺啦。」
夏晴完全沒有理會蘇菲的吵鬧。她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畫布,以及眼前阿南手臂上那層薄薄的汗水,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她將阿南的輪廓,一點一點地與筆下的雷諾重疊在一起。
「差少少……好,搞掂!」夏晴滿意地看著螢幕上已經成型的線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得啦!」阿南立刻放下扳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然後湊到夏晴身邊看她的屏幕,「嘩,畫到我對手咁粗壯,多謝你幫我美化喎。」
「係你本身底子好。」夏晴看著兩人靠得極近的距離,心跳微微加速,連忙收起繪圖板。
「既然我幫咗你個大忙,你今晚係咪要報答下我先?」阿南突然彎下腰,平視著夏晴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夏晴愣了一下:「報答?你想點報答?」
「今晚深夜有列斯聯對曼聯嘅『玫瑰打吡』!阿達喺酒吧搞咗個睇波派對,你陪我一齊去睇!」阿南的語氣不容拒絕,「唔准話要留喺房畫畫,大作家都要有夜生活㗎!」
「好!」
「蘇菲,你畫完好翻去啦!」
星期一深夜十一點,海風微涼。
「醉生夢死」酒吧裡今晚座無虛席,幾乎清一色都是穿著紅色球衣的曼聯球迷。吧台上方的大電視正轉播著激烈的英超賽事,現場氣氛熱烈得彷彿能把屋頂掀翻。
夏晴對足球一竅不通,甚至連越位都看不懂。她之所以坐在這裡,完全是因為旁邊那個激動得幾乎要站到桌子上的男生。
阿南硬是塞了一件寬鬆的外套給她,怕她吹海風著涼。此時的他,完全褪去了平時那種慵懶隨性的民宿老闆模樣,雙眼死死盯著屏幕,時而抱頭嘆息,時而大聲指揮,那種為了熱愛的事物而毫無保留地釋放情緒的樣子,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夏晴手裡捧著一杯熱檸水,目光卻很少停留在電視螢幕上。她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阿南被螢幕光芒照亮的側臉。她突然覺得,能夠這樣陪著一個人看一場自己完全不懂的比賽,其實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浪漫。
「哎呀!傳失咗!點搞㗎!」阿南懊惱地拍了一下大腿,轉頭看到夏晴正盯著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係咪覺得我好嘈,好似個傻佬咁?」
夏晴搖了搖頭,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唔會呀,我覺得咁樣嘅你……好真實。」
就在這時,比賽進入了最後的補時階段。比分依然是 1:1,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突然,電視裡的旁述聲音拔高了八度:「列斯聯策動反擊!全部殺曬上去啦!單刀啦!」
整個酒吧的人瞬間屏住了呼吸,全部站了起來。阿南更是緊張得雙拳緊握,身體微微前傾。
「卡法路雲!」
「唰——」皮球應聲入網!
「GOAL!!!」
「入啦!絕殺呀!」
整個酒吧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啤酒泡沫在空中飛舞。阿南激動得整個人跳了起來,他猛地轉過身,一把將還坐在高腳櫈上的夏晴緊緊地抱進懷裡!
「贏啦!夏晴!我哋絕殺啦!」
這是一個猝不及防的擁抱。阿南結實的雙臂緊緊地環繞著她的肩膀,夏晴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鼻息間全是他身上那股混雜著海風、淡淡汗水和陽光氣息的味道。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為激動而狂跳的心臟。
夏晴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雙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她的心跳速度,絕對不亞於剛剛射入絕殺球的那個前鋒。
這算不算是……越位了?
擁抱持續了大概五秒鐘,阿南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連忙鬆開手,退後了半步,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紅暈。
「呃……對唔住,我頭先太激動,一時控制唔到。」阿南結結巴巴地解釋,手足無措地抓著後腦勺。
「冇……冇事。」夏晴低著頭,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了。
不遠處,剛好從民宿趕過來湊熱鬧的蘇菲,手裡拿著兩杯啤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咬了咬下唇,原本興奮的眼神黯淡了下來,默默地轉身走出了酒吧。
凌晨兩點,兩人並肩走在回民宿的海岸公路上。
海浪聲掩蓋了彼此有些錯亂的心跳聲。一路上兩人都沒有怎麼說話,但肩膀偶爾的輕微觸碰,卻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而曖昧的氣息。
回到房間,夏晴背靠在門板上,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依然悸動的心。她走到書枱前,看著螢幕上已經快要完成的《星軌航路》大結局海報,雷諾和薇薇的笑容依然溫暖。
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這個海島,還有這個叫阿南的男生。
「嗡嗡——」
放在枱面的手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震動聲。
在這寧靜的凌晨時分,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夏晴拿起手機,螢幕上彈出了一條來自李編的訊息:
『晴,星期四啦。聽日晏晝五點就係死線。悲劇結局嘅大綱同海報搞掂未?高層已經準備好隨時出終止合約嘅律師信,你千萬唔好意氣用事呀!』
手機冷藍色的螢幕光打在夏晴的臉上,瞬間將她從剛才那個微醺的、充滿粉紅泡泡的美夢中硬生生地扯了出來。
現實的倒數計時,正式敲響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OebqruT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