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夢戰記：傳說之旅 - 夜溪激流

叢林裡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的星月。

銀白色的光芒穿過枝葉的縫隙，碎成一片片不規則的光斑，灑落在濕潤的泥地上。還好這裡的樹冠未至於完全遮蔽天穹，在有限的能見度下，四名少年仍能隱約看見前方的路——盤根錯節的老樹、垂落的蔓藤、以及腳下那條被落葉覆蓋的獸徑。

他們一步步朝水聲淙淙之處走去。

溪流的聲音越來越近。

那是一條從兩片聳立的山石縫隙中泊泊流出的溪澗，源頭狹窄，水流卻不算緩慢。溪水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一路蜿蜒盤旋，每轉一個彎，水流便湍急一分。四人順著溪流的方向望向遠方的黑暗——那裡，就是溪水流向之地。

「小心點。」森壓低聲音，目光掃視四周。

雖然入夜後遇上敵人的機率比白天低，但四人仍不敢疏忽。登入即被幹掉的慘痛經歷，他們每個人都遇過——那種還未看清世界長什麼樣子就被踢出遊戲的感覺，誰也不想重蹈覆轍。

不過，有水聲掩護腳步與動靜，眾人的神經終究鬆弛了些許。

湯從腰間拔出短刀，走在最前頭。玄色長袍的下擺在夜風中輕輕翻動，他隨手斬伐著阻路的蔓藤和從樹上倒掛下來的粗糙椏枝，為身後三人開路。刀刃劃過之處，藤蔓應聲斷裂，切口整齊得不像是在野外求生，更像是一場無聲的表演。

被砍落的草木不少墮入旁邊的溪流，隨著水流緩緩漂走。

占看著那些隨波逐流的斷枝與浮木，忽然停下腳步。

「等等。」他說。

三人回頭看他。

「我們何不砍下一塊巨木充當木筏？」占指了指溪面，「這樣也省得湯這番開闢道路的功夫。要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殺出血路，我怕人還未出得叢林，湯那兩柄短刀的刀口便要捲起了。」

餘下三人一聽，都覺有理。

森率先點頭：「好主意！」

於是四人著手物色木材，開始造木筏。

分工很快確定下來：湯和森負責伐木，占和月負責把樹皮揉成條狀，用來綑綁木頭。

占和月蹲在溪畔，藉著月光將剝下來的樹皮反覆搓揉，直到它們變得柔韌如繩。月的手指纖細，做起這種細活來比占還快，沒多久便搓出一大捆樹皮條。

木頭一根根堆積起來，占和月開始綁紮。

四人的手腳都算俐落，沒過多久，一條勉強能容納四人的木筏便粗略完成。木筏的結構說不上精美，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勝在結實——占用力踩了踩，筏身只是微微下沉，沒有任何鬆脫的跡象。

森從旁邊找來一棵牢固的大樹，用樹皮條將木筏的一端緊緊纏住樹幹，再把木筏放進水中，確保它不會在他們四人登上去之前就被溪水沖走。

「我先上。」月說。

她率先踏上木筏，腳步輕盈，木筏幾乎沒有晃動。接著是湯，然後是占。森最後一個登筏，他單手拉著繩頭，回頭看了三人一眼。

「站穩了。」

森爽朗地笑了笑，借了湯的短刀，一刀砍斷繩索。

木筏猛地向前滑出。

溪水從木筏的縫隙中湧上來，濺濕了四人的腳踝。風聲、水聲、木頭摩擦石塊的嘎吱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急促而狂亂的樂曲。

「紮穩馬步！」森大喊。

四人緊緊靠在一起，圍成一個緊密的圓圈。每個人的手臂都翹著身旁兩人的臂彎，這樣一來，四人的重量便加在一起，就算水流再急，也不怕其中一人失了重心被拋入溪中。

四名少年現實中不乏到主題樂園玩水上激流的經歷——那種人工河道，安全措施齊全，濺起的水花只是點綴。但在尖石嶙峋的溪澗裡玩真正的激流，那卻是從來也沒有試過的事。

興奮感像電流一樣竄過每個人的脊背。

月忍不住笑了出來，聲音被風吹散。森也笑，笑得張揚而痛快。湯壓了壓禮帽的帽沿，嘴角微微上揚。占緊緊翹著身旁兩人的手臂，感受著木筏在水面上飛馳的速度。

然而，水流似乎越來越急。

木筏的滑行速度越來越快，兩岸的樹木化作模糊的殘影向後飛掠。占感覺到腳下的木筏開始不規則地震動，像隨時會解體。

他騰出一隻手，從懷中取出地圖。

羊皮紙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藉著微弱的星光定睛一看——

心臟猛地一沉。

他們正全速奔向一片懸崖瀑布。

地圖上，代表溪流的藍色線條在前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那空白不是沒有標記——而是深淵。

「大家趕快跳船！」占嘶聲大喊，「我們快要摔死了！」

話音未落，森已經動了。

他是四人中反應最快的一個。只見他雙腿一蹬，整個人從木筏上彈射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穩穩落在溪畔的陸地上。著陸的瞬間他打了幾個滾，卸去衝力，灰黑色的衛衣沾滿了泥土和落葉，但看上去並無大礙。

緊接著是湯。

玄色長袍在月光下猛地一甩，湯的身影如一隻夜鳥般騰空而起。半空中他一個華麗翻身，左手精準地勾住了一棵大樹橫伸出來的粗壯枝椏。任風將他的身軀吹得輕輕搖擺，他就那樣掛在那裡，姿勢從容得不像是一個正在逃命的人。

森從地上爬起來，抬頭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帥啊！」

第三個跳船的是月。

月的身軀嬌小，躍起的瞬間占從後推了她一把，助她增加距離。然而半空中她還是差點失了平衡，身體前傾，眼看就要重重摔落地面——

森一個飛撲，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掉下來的月。兩人一起滾倒在落葉堆中，月的狙擊步槍從背上滑落，槍托撞上一塊石頭，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事吧？」森問。

月喘著氣，搖了搖頭。

然後——輪到占。

四人中最大的問題，就是占。

他的肩上還托著那台笨重的火箭砲。那東西像一塊鐵錨，死死地將他釘在木筏上。要他像森那樣縱身躍起，或像湯那樣在半空中翻身，那是決計沒有可能的事。

但若就此丟棄身上唯一的武器，他又心有不甘。

時間不等人。

地圖上的顯示，距離懸崖墜落處只有短短一百米。以木筏此刻的速度，那是幾秒鐘之內的事。

他必須立刻作出決定。

「占，跳啊！你還在猶豫什麼？」森在岸上急得雙腳亂跳。他眼睜睜看著好友離自己越來越遠，卻無能為力，語氣裡滿是焦急。

湯這時仍單手攀著樹枝在半空中搖晃，說話時雙腳一踢一踢，語氣輕飄得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把火箭炮扔了吧，反正也沒什麼鳥用。」

占心未動，手先動。

他解下肩上的火箭砲，打算拋給岸上的夥伴。一使勁之下，才發覺這東西實在沉得離譜——別說拋了，連舉起來都費勁。

「扔了！」

湯的一聲斷喝讓占手忙腳亂。他想把武器拋進溪中，卻在慌亂中意外觸碰到了開砲的機關——

「嗖！」

一枚火箭炮拖著火光直衝天際，像一顆倒飛的流星，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刺目的弧線，最後失重墜落，消失於懸崖的方向。

平白無端折損了一枚炮彈。

砲台登時輕了些許。占顧不上心疼，費盡力氣將砲台高舉過頭，猛地砸向岸邊。砲台在空中翻了幾圈，重重摔在泥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他正要跟著躍起——

腳下的木筏已來到溪流的盡頭。

木筏瞬間由橫行變為下墜。

占的身體隨之下沉，失重的感覺從腳底湧上頭頂。溪水從四面八方濺上來，冰冷刺骨。

森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向好友拋出那條原本用來固定火箭砲的尼龍繩——黑色的繩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條活的蛇，直奔懸崖邊緣。

在占即將成為自由落體的前一剎那，他的手勾住了那條繩。

繩索猛地繃緊。

森的手臂被狠狠一扯，腳下踉蹌了半步，但他咬緊牙關，死死抓住繩頭不放。

身下的木筏被溪水拋下懸崖，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撞上岩壁，瞬間解體。碎裂的木頭四散飛落，消失在深淵的黑暗中。

占懸在懸崖邊上，不上不下。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繩索，指節發白。身體在空中輕輕搖晃，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拉穩！」森喊道。

月衝上前，和森一起抓住繩索。兩人合力，總算穩住了繩子，沒有被占的重量拖下去。

森向樹上的湯打了個眼色。

湯會意，鬆開勾住樹枝的手，飄然落地。他快步走到懸崖邊，彎下腰，向占伸出手。

「來。」

占用盡最後的力氣，騰出一隻手，抓住湯的手腕。

湯猛地一拉。

渾身濕淋淋的占被拖回陸地上，整個人癱倒在泥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衣服從裡到外濕了個透，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滴落。

四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占粗重的喘息聲在夜風中迴盪。

然後，一個現實的問題浮上水面。

「……你還有衣服換嗎？」森問。

占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物，苦笑了一下。

沒有。

湯二話不說，脫下身上的玄色長袍，遞給占。那長袍其實只是造型——說白了就是耍帥用的，實際保暖功能幾乎為零。不過聊勝於無，湯本來就還有一件貼身的衣服，倒也不介意把長袍借出去。

占接過長袍，披在身上。袍子帶著湯身上殘留的微溫，勉強擋住了夜風的寒意。

四人走到懸崖邊，並排而立。

腳下是不見底的深淵。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隱約的水聲從深處傳來——那是溪流墜落後撞擊谷底的聲音，遙遠而模糊。

「差一點。」月輕聲說。

沒有人接話。

沉默了幾秒，森撥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單腳踩上一塊岩石，將屠龍刀扛在肩上，擺出一副身經百戰的大佬模樣。

「走吧。剛才那一發火箭炮不知有沒有引起蟄伏在附近的人的注意。此地不宜久留，趕快離開這裡。」

餘下三人點了點頭。

占將濕透的衣服擰了擰，水珠滴落在腳邊的泥地上。他將湯的長袍裹緊了些，跟上了眾人的腳步。

四人的身影漸漸沒入夜色深處。

身後，懸崖下的水聲仍在迴盪，像一首低沉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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