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十六章｜他也是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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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他也是老師

黑色垃圾袋沒有再動。

它躺在浴室門前，袋口微微張著。自然課本攤在旁邊，水循環圖上的藍色箭頭暈成一片，河不像河，海不像海，下水道也不像下水道。

我站了很久。

久到腳開始麻，才慢慢走過去。

我沒有碰浴室門。

也沒有碰那個黑色垃圾袋。

我只是蹲下去，把自然課本合起來。紙頁吸過水，闔起來的時候發出一種黏黏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不願意分開。

我把課本放到桌上。

桌上很亂。

試教資料、筆記、充電線、濕掉的教案、幾枝滾到邊緣的筆。那些都是我的東西，可是現在看起來不太像我的房間。比較像有人在我不在的時候，把一些不該放在一起的物件，全都推到我面前。

水。

土。

花盆。

黑色塑膠。

自然課本。

老師。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皺了。

不是全部。

只有指腹。

像在水裡泡太久，皮膚一條一條縮起來。我明明沒有洗澡，沒有碰浴室，也沒有把手泡進水裡。可是十根手指都像剛從很深的水裡拿出來。

指甲縫裡有一點黑。

我走到流理台前洗手。

水開得很小。

細細一條水流沖過手指。黑色的東西很快就被沖走，可是那股濕土味還在。清潔劑的苦味也不知道從哪裡來，貼在我的舌根後面。

我吐了一口口水。

水槽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慢慢轉進排水孔。

咕嚕。

很輕。

我立刻關掉水。

房間安靜下來。

浴室門也安靜。

可是安靜沒有讓我好一點。

它只是像一個人突然不說話，站在旁邊看你。

我把黑色垃圾袋踢到門邊。

沒有用手。

只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

塑膠袋滑過地板，發出很薄的一聲。

沙。

我整個人停住。

那一聲很快就消失了。

像只是我自己弄出來的。

可是我的背還是發冷。

我轉身去拿手機。

螢幕是黑的。

我按亮。

沒有通知。

沒有 IG。

沒有照片。

只有鎖定畫面上的時間。

凌晨兩點十三分。

正常。

正常得很敷衍。

我站在桌邊，忽然很想把所有東西都丟掉。

手機。

課本。

教案。

那包黑色垃圾袋。

連那張床、那張桌子、那台沒有電池的冷氣，都一起丟掉。

可是我知道沒用。

這些東西不是恐怖的來源。

它們只是被房間拿來說話。

真正的東西還在更深的地方。

在水裡。

在土裡。

在那些我一直不敢看的縫裡。

我坐到椅子上。

不敢睡。

也不敢再收東西。

黑色垃圾袋事件後，房間反而安靜下來。安靜得像剛剛那些聲音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沒有水聲，沒有冷氣，沒有拖行，也沒有她破碎地叫我老師。

只有雨後的潮味。

還有那股不知道從哪裡滲出來的濕土味。

過了很久，我聽見衣架輕輕晃了一下。

很小。

一下。

我慢慢抬頭。

床邊掛著一件白襯衫。

是我的。

明天本來要試教穿的。

我明明把它塞進袋子裡了。

可是現在它掛在那裡。

肩線平整。

衣角垂直。

扣子一顆一顆扣好。

像有人剛剛把它從黑色垃圾袋裡拿出來，拍一拍，掛好。

襯衫底下，是我的背包。

背包拉鍊拉好，放得很端正。

旁邊還放著自然課本和教案。

那個畫面太像一個人準備早上出門上課。

太像了。

我站起來。

椅子往後磨過地板，發出刺耳的一聲。

桌上的東西也變了。

剛才還散亂的筆，被排好了。

紅筆、藍筆、黑筆。

三枝並排。

筆尖朝同一個方向。

濕掉的教案被攤平，最上面那張標題是「植物觀察」。我的名字被水暈開了，旁邊有幾條很淡的濕痕。

我低頭看。

那不是字。

只是水。

可是看久了，像一個名字的開頭。

許。

我猛地把那張紙翻過去。

背面空白。

什麼都沒有。

可是空白更可怕。

因為它像什麼都沒有留下。

像所有東西都被擦乾淨了。

我慢慢退了一步。

整個房間忽然變得很整齊。

不是我整理的整齊。

是那種過分用力的整齊。

床單被拉平了。

枕頭擺正了。

背包靠在床腳。

白襯衫掛在衣架上。

課本、教案、筆，一樣一樣放好。

連那包黑色垃圾袋，也不知什麼時候被推到門邊，袋口收起來，像一個普通準備帶下樓的垃圾。

一切都有位置。

一切都像早上要出門。

一切都乾淨。

乾淨得太用力。

我忽然想起四樓阿姨說的隔天早上。

白襯衫。

背包。

頭髮弄好。

阿姨早。

我閉上眼睛。

不想讓那個畫面變清楚。

可是越不想，它越清楚。

不是鬼。

不是影子。

是一個很普通的年輕男生，背著包，走出一間剛剛流了一整晚水的房子。

他不需要露出獠牙。

也不需要變成怪物。

他只要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

世界就會幫他把門關上。

手機亮了。

不是跳出訊息。

是備忘錄。

那是我自己的備忘錄。

標題是：

「試教流程」

我記得很清楚，裡面原本寫的是下週植物觀察的教學步驟。

一、引起動機。

二、觀察植物外觀。

三、討論水分與排水。

四、學生完成學習單。

可是現在，備忘錄裡的字變了。

不是全部變掉。

只是有幾行被插進去。

很整齊。

像有人用老師批改教案的語氣，在我的句子中間補上新的內容。

「學生若問到水去哪裡，可引導回生活經驗。」

「不需要讓孩子知道太多。」

「不確定的事情，不要說。」

「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說。」

我盯著那幾行字。

那些字看起來不像林婷安。

也不像鬼。

它太乾淨了。

太像一個活人會寫下來的提醒。

安全。

正確。

不惹麻煩。

我伸手想刪掉。

指尖碰到螢幕時，畫面忽然閃了一下。

備忘錄退回上一頁。

下一個檔案自己打開。

標題是：

「教師自我介紹」

這不是我的檔案。

至少我不記得自己寫過。

裡面是一段很短的文字。

「各位小朋友好，我是今天來帶大家自然課的老師。老師平常喜歡植物，也喜歡觀察生活裡的小事情。植物和人一樣，需要被照顧，也需要適合的環境。」

我看著那段話，手指慢慢冷掉。

它沒有提到許明哲。

沒有照片。

沒有聲音。

可是我知道，這不是我。

那種語氣太熟了。

乾淨。

禮貌。

適合出現在教室裡。

適合讓家長放心。

適合讓每個人都覺得，這是一個會照顧生命的人。

畫面又往下滑。

不是我按的。

第二段出現。

「如果水太多，根會爛掉。所以多餘的水，要讓它流出去。」

這行字停在螢幕中間。

很普通。

自然課本上也會這樣寫。

可是我看著它，忽然聞到浴室門縫那股味道。

溫熱的。

帶著清潔劑的苦味。

像某些東西曾經被水反覆帶走，又沒有真正帶乾淨。

手機螢幕上的字開始暈開。

不是變模糊。

是像紙遇到水，墨慢慢散掉。

「流出去」三個字往下拖，拖出幾條黑色痕跡。

我把手機丟到床上。

它在床單上彈了一下，螢幕朝上。

還亮著。

我不想看。

可是那段文字自己往下滑。

最後一行慢慢露出來。

「老師會帶大家看見生命。」

我忽然覺得很噁心。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

而是因為它太漂亮。

漂亮到可以把很多東西蓋住。

如果一個人會講這種話，會準備教案，會帶植物給孩子看，會對樓下阿姨說不好意思，會穿白襯衫乾乾淨淨出門，那誰會把他和浴室裡的水聲連在一起？

不會。

大家只會說，他很認真。

很有耐心。

很像老師。

浴室門後，忽然傳來一點聲音。

不是水。

不是叩。

是一口很短的氣音。

像有人想說話，卻只吐出一半。

我僵住。

那聲音很小。

從門縫下方傳出來。

「老……」

只有這個字。

很破。

很濕。

像被水泡爛以後，剩下的一點音。

我沒有回答。

我甚至不敢轉頭看浴室。

那聲音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它不會再出現。

然後又有一點。

「……師……」

老師。

她叫得很慢。

像那兩個字很重，很痛，卡在喉嚨裡很多年才終於推出來。

我沒有回。

房間卻忽然更冷。

不是冷氣那種冷。

是那個稱呼本身，把空氣割開了。

手機又亮了。

黑底白字。

字浮得很慢，像從水裡一個一個冒上來。

他不是鬼。

我盯著那行字。

下一行隔了很久才出現。

他是老師。

我全身一僵。

那幾個字沒有責備我。

也不像是在提醒我。

它只是冷冷地停在那裡。

像她終於把最痛的地方推到我面前。

他是老師。

所以呢？

所以他可以隔天早上穿白襯衫下樓。

所以他可以背著包，對四樓阿姨點頭。

所以他可以說不好意思。

所以他可以去學校。

所以他可以站在講台前，教小朋友水會流去哪裡。

所以他看起來不像會讓一個人消失。

浴室門後，傳來很輕的一聲水泡。

咕嚕。

接著，是林婷安的聲音。

很遠。

很破。

像從排水孔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浮上來。

「他……也……」

後面的字沒有出來。

只有水聲。

一點一點。

像那句話被卡在管線裡。

他也什麼？

他也是老師。

他也被相信。

他也被叫得很乾淨。

他也站在孩子面前。

他也講生命。

他也說不好意思。

可是她沒有說完。

她說不完。

所以房間替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白襯衫。

背包。

教案。

整齊的筆。

植物觀察。

乾淨的鞋。

那些東西不是證據。

它們甚至都不是可怕的東西。

可怕的是，它們曾經讓一個人看起來不像兇手。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白襯衫。

那是我的。

可是那一刻，我看見的不是我明天要試教穿的衣服。

而是很多年前，那個早上，四樓阿姨在樓梯間看見的那個人。

白襯衫。

背包。

頭髮整理好。

他從一間流了一整晚水的房子裡走出來。

浴室門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撞擊。

咚。

像浴缸裡有什麼東西碰到邊緣。

手機上的字慢慢化開。

他是老師。

那幾個字被水泡散以後，底下又浮出幾個新的字。

那我呢？

我盯著那三個字。

心口忽然縮了一下。

那不是問題。

也不是撒嬌。

更不是求救。

那是一種憤怒。

如果他還可以是老師。

那她變成了什麼？

水？

土？

花盆？

垃圾袋？

一張失聯協尋文？

幾句被替她回出去的訊息？

一個大家後來不再追問的名字？

浴室門下，水慢慢滲出來一點。

很少。

只有一條細細的痕。

那條水痕往前爬，停在那件白襯衫旁邊。

沒有碰到。

像連碰它都覺得噁心。

林婷安的聲音又出現。

這次更小。

「憑……什……」

後面的字斷了。

水聲把它吞回去。

可是我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他還可以乾乾淨淨。

憑什麼他還可以被叫老師。

憑什麼她被拆成水聲、泥、黑色塑膠袋和照片裡的濕痕，而他只要穿上白襯衫，就又像一個可以被相信的人。

我站在房間裡，第一次覺得「老師」這兩個字不是稱呼。

是她的傷口。

每一次有人這樣叫我，她聽見的都不是我。

是他。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房間裡的整齊忽然開始變得更明顯。

白襯衫袖口滴下一滴水。

答。

背包底下滲出一圈濕痕。

答。

桌上的紅筆、藍筆、黑筆慢慢往同一個方向滾，筆尖全部指向浴室門。

答。

我的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擺在門口。

鞋尖朝外。

像有人準備出門。

我明明沒有放那裡。

我走過去，低頭看。

鞋底有泥。

不是很多。

只沾在鞋跟邊緣。

我昨晚沒有踩泥。

沒有去陽台。

沒有下雨後走進土裡。

可是泥就在那裡。

濕的。

黑的。

像從花盆底下刮下來。

我蹲下去看。

泥裡有一點白。

像根鬚。

也像什麼被泡白的細絲。

我立刻站起來。

手機相簿開始自己跳動。

一張一張照片出現。

她拍過的教室。

白襯衫的袖口。

桌上的紅筆、藍筆、黑筆。

陽台邊整齊排列的花盆。

一雙乾淨的鞋。

一個沒有拍到臉的背影。

每一張都很普通。

普通到可以放在任何人的青春紀錄裡。

可是每一張的角落，都開始漏水。

不是大水。

是一點一點。

照片裡的水從桌角滲出來，從白襯衫的袖口滑下來，從花盆底部暈開，從鞋子旁邊拖出一條很淡的濕痕。

照片沒有變恐怖。

它只是變得很濕。

濕到那些乾淨的東西，看起來終於不再乾淨。

螢幕停在一張照片上。

照片裡是教室走廊。

林婷安站在欄杆邊，笑著回頭。

照片我看過。

那一行字也看過。

「我覺得我快要把他看懂了。」

我盯著那句話。

這一次，照片上慢慢浮出另一點水痕。

不是完整文字。

只有幾個斷掉的字。

沒有……

下一行。

看懂。

水痕往下滑，把字弄散。

變成幾條看不清楚的線。

我拿起手機，手一直抖。

畫面又跳。

這一次不是照片。

是一段舊留言截圖。

有人問：

「她後來真的自己走了喔？」

下面有人回：

「應該吧，她帳號不是有回訊息？」

再下面，有人寫：

「那個學長看起來不像會怎樣的人啊。」

不像會怎樣。

我盯著這幾個字。

手機螢幕開始變冷。

很冷。

像握著一塊冰。

那句「不像會怎樣的人」，慢慢被水泡開。

字跡暈成一片。

最後只剩下：

不像。

原來最可怕的不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是每個人都知道他看起來是誰。

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不像會傷害人。

不像會讓一個人消失。

不像會站在浴室門外，讓水一直流。

不像。

這兩個字比所有鬼聲都冷。

浴室門後，又傳來林婷安的聲音。

很輕。

很破。

「我……」

停住。

她停了很久。

像在找後面的字。

「我……不……」

聲音斷掉。

排水孔裡咕嚕一聲。

把剩下的字吞回去。

我站在原地，不敢替她補完。

因為我知道，我一補，就會變成我的想像。

而她真正想說的，也許比我能想的更碎。

也更痛。

桌上的白襯衫袖口忽然又滴下一滴水。

答。

水滴落在地板上，沒有散開。

它慢慢往外暈，形成一個很淡的圓。

像花盆底。

床單也開始變濕。

不是整片濕。

只有我剛才坐過的位置，慢慢浮出一圈深色痕跡。

我看著那個痕跡。

它不像水灑上去。

比較像什麼濕掉的人曾經坐在那裡。

房間裡的乾淨開始崩開。

不是變亂。

是開始露出底下那些被蓋住的濕。

白襯衫濕。

背包濕。

鞋底濕。

課本濕。

筆尖沾著一點水。

連牆上的冷氣外殼，也慢慢流下一滴冰冷的水。

整個房間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泡過。

而它剛才還那麼整齊。

那麼像一個老師準備出門的早晨。

浴室門後，傳來很低的一聲。

不是水。

不是氣音。

是手掌拍在什麼濕滑表面上的聲音。

啪。

很輕。

卻讓我整個人僵住。

桌上的一張教案慢慢濕開。

水痕從紙背往上浮，形成一個淡淡的形狀。

一隻手。

五指張開。

按在紙上。

那個手掌印越來越清楚。

不是血。

不是泥。

只是水。

可是它比血和泥都讓人發冷。

因為那不是求救的手。

比較像被按住的手。

像有什麼東西被迫貼在一個地方，不准離開，也不准發出聲音。

林婷安的聲音從浴室門後傳出來。

這一次比剛才清楚一點。

但還是斷的。

「憑……什麼……」

我全身發麻。

她停了一下。

水聲很小。

像她每吐出一個字，都要從排水孔深處把自己拖回來。

「憑什麼……」

這三個字終於完整了。

它們沒有很大聲。

也沒有尖叫。

可是整間房間像被那三個字壓住。

憑什麼。

憑什麼他還是老師。

憑什麼他還可以早上出門。

憑什麼他還可以站在孩子面前。

憑什麼他把她變成水、泥、黑色袋子、花盆底下的東西，自己卻還能乾乾淨淨。

手機螢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浮出來。

不是很整齊。

有些字暈掉。

有些字只剩一半。

但我看得懂。

他可以說。

下一行。

我不能說。

再下一行。

他可以走出去。

下一行。

我沒有。

我盯著那幾行字。

呼吸一點一點變慢。

她開始想起來了。

不是全部。

不是完整的畫面。

可是那些一直散在水裡、土裡、照片裡、袋子裡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接回來。

她想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怎麼死。

而是自己怎麼被消失。

他可以說。

她不能說。

他可以走出去。

她沒有。

他是老師。

她變成失聯的人。

這比死亡本身還讓她憤怒。

浴室門後又傳來那一聲。

啪。

像手掌再次碰到浴缸。

手機上的文字被水沖淡。

最後只剩幾個字。

那我呢？

我看著那幾個字，忽然不敢呼吸。

那我呢。

這不是悲傷。

是憤怒到了盡頭，反而變得很安靜。

如果他還能被叫老師。

那她是什麼？

如果他還能被相信。

那她說過的話算什麼？

如果他還能站在教室裡講生命。

那她被放進花盆、被水帶走、被袋子裝下樓的那些部分，又算什麼？

房間裡的白襯衫慢慢滴水。

水從袖口滴下來。

答。

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像在替她重複那三個字。

憑什麼。

我忽然衝過去，把白襯衫從衣架上扯下來。

衣架摔到地上。

啪的一聲。

我把襯衫揉成一團，丟到床上。

背包也踢倒。

桌上的紅筆、藍筆、黑筆被我一把掃開，滾得到處都是。

紙張散開。

教案掉到地上。

房間亂掉的一瞬間，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至少它不像一個準備上課的早晨了。

至少暫時不像。

可是下一秒，我發現不對。

亂掉的房間裡，只有浴室門前還是乾淨的。

那一小塊地板，乾得異常。

沒有水。

沒有泥。

沒有塑膠袋拖過的痕跡。

連灰塵都沒有。

它乾淨得像有人剛擦過。

乾淨到發亮。

我盯著那一小塊地板，胃裡開始翻。

原來恐怖的不只是髒。

恐怖的是，有些地方曾經被清得太乾淨。

浴室門下，慢慢滲出一點白霧。

林婷安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傳出來。

這次只有兩個字。

「不是。」

我僵住。

不是什麼？

不是這樣？

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不是她自己走的？

不是她想靜一靜？

不是大家後來相信的那個故事？

她沒有說完。

但這一次，我沒有覺得她需要說完。

因為房間已經在說。

那些被她弄濕的照片在說。

那件滴水的白襯衫在說。

紙上的手掌印在說。

黑色垃圾袋在門邊皺著，也在說。

不是。

手機螢幕最後亮了一次。

黑底上浮出一行字。

他是老師。

字慢慢往下沉。

下一行浮出來。

我也有名字。

我盯著那行字。

整個房間忽然變得很安靜。

不是沒有聲音。

是那些一直散掉的東西，好像終於在這句話裡停了一秒。

我也有名字。

林婷安。

不是失聯。

不是想靜一靜。

不是手機有回。

不是水管聲。

不是花盆。

不是黑色垃圾袋。

不是一個不能再被追問的女生。

她有名字。

她叫林婷安。

浴室門後，傳來一點很輕的水聲。

咕嚕。

像排水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終於被推上來一點。

我站在滿地散亂的教案和筆中間，看著那行字慢慢消失。

然後聽見她在門後，很低很低地說：

「憑什麼。」

這一次，沒有斷。

沒有被水吞掉。

也沒有立刻消失。

那三個字停在房間裡。

像她終於把一小塊自己，從水裡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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