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十五章｜黑色垃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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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黑色垃圾袋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在頂加。

阿姨把我拉出房門以後，就一直站在樓梯間裡。她的手還抓著我的袖口，抓得很緊，像怕我一鬆開，就會回頭去碰那扇浴室門。

房門關上後，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沒有冷氣。

沒有水。

沒有白霧。

也沒有叫我老師的聲音。

可是我知道那些東西沒有真的停。

它們只是退回房間裡，等我再進去。

阿姨看著我的房門，很久才說：

「下去。」

我沒有問為什麼。

她又說一次。

「不要睡樓上。」

聲音很小，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下樓了。

沒有目的。

只是離開那間頂加。

凌晨的街上沒什麼人，便利商店還亮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坐到天亮。店員換班，學生進來買早餐，上班族拿著咖啡匆匆離開。外面天色一點一點變白，老公寓的外牆也從黑色變成灰色。

白天的老公寓看起來又很普通了。

鐵窗。

冷氣機。

曬衣架。

四樓陽台掛著幾件深色衣服。

頂樓加蓋藏在最上面，看不見浴室，也看不見那扇門。

我坐在玻璃後面看著它，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想睡的累。

是身體裡有某個地方像被水泡太久，開始變軟。

早上七點多，雅婷傳訊息來。

「你今天會來學校嗎？」

我看著那行字，很久才回。

「可能不會。」

她很快回我。

「你到底怎麼了？」

我沒有回。

手機又震了一下。

「你要搬家嗎？」

我盯著「搬家」兩個字。

以前我會覺得這是答案。

搬走就好了。

租房子不舒服就搬。

水管吵就搬。

房東煩就搬。

頂加太熱就搬。

老公寓太怪就搬。

可是現在，「搬走」這件事在我心裡已經不是逃離。

它變成另一個很恐怖的詞。

搬走。

一袋一袋搬走。

一盆一盆搬走。

把某些東西從一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

我最後只回她：

「我再想想。」

上午，我回到公寓。

樓梯間很安靜。

四樓阿姨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昨晚她抓著我的手留下的力道，好像還留在袖子上。

我走到頂加門口，站了很久。

裡面沒有聲音。

沒有冷氣。

沒有水。

也沒有叫我老師。

我開門進去。

房間冷意已經退掉。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冷氣插頭安靜地垂在牆邊，遙控器還躺在桌上，沒有電池。浴室門前的椅子歪著，紙箱濕爛，膠帶翹起來，一段一段垂在門下。

我沒有靠近浴室。

我只拿了幾件衣服，幾本資料，還有筆電。

我想先離開幾天。

去旅館也好，去雅婷那裡借住也好，甚至回家也好。

我不能再待在這裡。

至少不能每天晚上待在這裡，等它叫我。

可是收東西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沒有行李箱。

搬進來那天，我把東西塞進紙箱和塑膠袋。紙箱現在濕了，軟了，放不了東西。房間裡剩下的袋子不夠裝衣服，也裝不了書。

我下樓去買袋子。

便利商店賣的垃圾袋放在清潔用品旁邊。

透明的。

藍色的。

黑色的。

我伸手拿了最大包的黑色垃圾袋。

手碰到包裝時，指尖突然冷了一下。

我停住。

那只是一包垃圾袋。

厚塑膠。

大容量。

搬家時很多人都會用。

裝衣服。

裝棉被。

裝不要的雜物。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把它放進籃子裡。

結帳時，店員掃了條碼，問我要不要袋子。

我看著桌上的黑色垃圾袋，忽然有點想笑。

我要袋子裝袋子嗎？

我搖頭。

「不用。」

回公寓時，四樓阿姨剛好開門。

她站在門內，手裡拿著一小袋垃圾。看見我手上的東西，她的臉一下變了。

我停在樓梯間。

她也停住。

她的視線落在那包黑色塑膠袋上。

「你買那個幹嘛？」

我說：「裝東西。」

「裝什麼？」

「衣服，書。」我頓了一下，「我可能先搬出去幾天。」

阿姨盯著那包袋子。

她沒有說不要搬。

也沒有說搬了沒用。

她只是看著那包黑色塑膠，手指慢慢抓緊門框。

過了很久，她才說：

「不要用黑的。」

我愣了一下。

「什麼？」

她把自己手上的小垃圾袋往身後收了一點。

「不要用黑的。」

聲音很低。

不是命令。

比較像她怕自己說太大聲，會被樓上聽見。

我看著手上的包裝。

「只是垃圾袋。」

阿姨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又一整晚沒有睡。

她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我。

最後只說：

「黑色的，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說完，她把門關上。

很輕。

沒有砰的一聲。

可是那句話留在樓梯間裡。

黑色的，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我拿著垃圾袋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包裝變得很重。

回到房間後，我把黑色垃圾袋放在床上。

沒有立刻撕開。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是白天，車聲、鳥叫、樓下人講話的聲音偶爾傳上來。白天的頂加比較像一間普通的便宜租屋。牆角有灰，空氣悶，床單皺著，桌上堆著課本。

如果不看浴室門，幾乎可以假裝什麼都沒有。

我把袋子拆開。

塑膠摩擦的聲音很乾。

嘩啦。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水聲。

只是塑膠袋。

我把第一個袋子拉出來，打開。

黑色塑膠在手裡撐開，發出一陣很薄的聲音。袋口很大，裡面很黑。明明只是空袋子，可是往裡面看時，我忽然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像它不是用來裝東西。

而是用來讓東西看不見。

我把幾件衣服塞進去。

外套。

褲子。

幾件T恤。

每放一件，袋子就鼓起一點。黑色塑膠包住那些平常穿在身上的東西，讓它們失去形狀。衣服不再像衣服，只像一團重量。

我停住。

深呼吸。

又把幾本資料放進另一個袋子。

自然課本。

教案。

筆記。

水循環圖。

植物觀察學習單。

塑膠袋被書角撐出不規則的線。

我剛要把袋口打結，浴室門後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

沙。

我抬頭。

沒有水聲。

沒有冷氣。

只有那一聲。

像塑膠袋在地上被拖了一下。

沙。

又一聲。

這次不是從浴室裡。

是從樓梯間。

我站在床邊，手還抓著袋口。

沙——

這次比較長。

像有人在門外，把一個很重的黑色垃圾袋往下拖。

我慢慢走到房門邊。

手碰到門把時，塑膠摩擦聲又響了。

沙——

聲音在樓梯間裡拖得很慢。

一下。

停。

再一下。

好像拖袋子的人每走幾階，就要停下來。

我握著門把，沒有立刻打開。

腦子裡浮出房東太太說過的話。

搬很久。

很多花盆。

土又重。

有些帶走，有些不要了。

我也想起阿姨剛才那句話。

黑色的，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我慢慢把門打開一條縫。

樓梯間是空的。

白天的光從下方樓層透上來，把牆壁照成灰白色。鐵扶手有些生鏽，樓梯轉角堆著別人不要的紙箱。

沒有任何人。

可是聲音還在。

沙——

它在下一層。

很慢。

很重。

我探出頭。

看不見袋子。

看不見人。

只能聽見塑膠摩擦水泥地的聲音，一階一階往下。

沙——

我忽然不想看了。

可是身體像被那聲音牽住。

我走出房門，站在樓梯口。

聲音從四樓往三樓去。

拖得很慢。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

剛走到四樓轉角，阿姨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她站在門後。

臉很白。

她看著我，沒有問我有沒有聽到。

因為她也聽到了。

那個聲音從我們腳下傳來。

沙——

阿姨搖頭。

很小。

「不要看。」

我站在樓梯上。

沒有說話。

她又說一次。

「不要看袋子。」

聲音壓得很低。

我問：「妳以前看到過嗎？」

阿姨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樓下的聲音停了。

整個樓梯間忽然安靜。

安靜得太快。

阿姨猛地閉上嘴。

我也停住。

幾秒後，樓下的塑膠聲又動了。

沙——

越來越遠。

沒有腳步聲。

沒有說話聲。

只有黑色塑膠拖過樓梯的聲音。

一階。

又一階。

我站在四樓轉角，手心全是汗。

忽然，樓梯間有一股味道慢慢浮起來。

濕土味。

清潔劑味。

還有一點點，被悶在塑膠裡太久的甜味。

不是很重。

但一聞到，我胃裡立刻縮了一下。

阿姨也聞到了。

她抬手摀住鼻子，眼睛裡都是恐懼。

過了很久，樓下傳來一聲很輕的門響。

不是大門。

更像垃圾間的鐵門。

喀。

聲音結束後，整棟公寓重新安靜。

阿姨慢慢把門開大一點。

她的聲音很啞。

「我那時候以為是土。」

我看著她。

她沒有看我，只看著樓梯往下的方向。

「我真的以為是土，還有枯掉的植物。」

她的手一直抓著門邊，指甲都白了。

「那個男的說，陽台要整理，花盆要清掉。有些植物死了，有些土壞掉了，會臭，很正常。」

她吞了一下口水。

「黑色的，看不出來。」

我沒有說話。

阿姨忽然轉頭看我。

眼睛紅得很厲害。

「你要搬就搬。」

她看向我房間那一層樓。

「但不要用那種袋子。」

說完，她把門關上。

這次關得很快。

我回到頂加。

房間裡的兩個黑色垃圾袋還在床邊。

一袋裝著衣服。

一袋裝著書。

黑色塑膠鼓著，躺在地上，突然變得像兩個不該出現在房間裡的東西。

我走過去，把袋口解開。

把衣服拿出來。

一件一件。

動作很急。

像袋子裡的東西再放久一點，就會不再是我的衣服。

拿到最後一件外套時，我的手停住了。

袋底有一點濕。

不是很多。

一小灘。

黑色塑膠裡，水反光很暗，看起來幾乎像油。

我伸手摸了一下。

滑的。

我立刻把手抽回來。

那股味道又上來。

濕土。

清潔劑。

塑膠悶住的甜。

我把袋子整個翻過來。

水滴到地上。

答。

裡面沒有任何東西。

沒有土。

沒有葉子。

沒有垃圾。

可是袋底內側，有一條細細的白色東西黏著。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像根。

也像頭髮。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胃裡一陣翻。

最後我沒有碰。

我把整個袋子塞進另一個透明袋裡，丟到門口。

可是丟完以後，房間裡的塑膠摩擦聲沒有消失。

沙——

很輕。

我回頭。

另一袋書，明明沒有動，卻自己往前滑了一點。

沙——

黑色塑膠貼著地板，慢慢拖出一道濕痕。

我整個人僵住。

袋口沒有打結。

裡面的課本露出一角。

自然課本。

封面被水泡過，皺起來。

那一袋書又往前滑了一點。

沙——

方向是浴室。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袋書慢慢靠近浴室門。

不是很快。

很慢。

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手，抓著袋子底部，一點一點拖過去。

我想衝過去拉。

可是腳沒有動。

因為那聲音太像剛才樓梯間裡的聲音。

一袋。

往下。

現在換成一袋。

一袋。

往裡面。

黑色垃圾袋拖到浴室門前停下。

袋口微微張著。

像一張沒有聲音的嘴。

浴室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水泡。

咕嚕。

手機亮了。

在桌上。

我看過去。

螢幕自己打開。

不是 IG。

不是相簿。

是一段錄音。

我沒有點。

它自己播放。

一開始只有樓梯間的聲音。

沙——

塑膠袋拖過水泥地。

沒有腳步。

沒有說話。

只有拖行。

然後，錄音裡混進一點很低的雜音。

像水管。

也像有人在袋子裡，很輕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我全身發麻。

那個聲音沒有說完整的話。

只是很短。

很細。

像被塑膠和水壓住。

「老……」

停住。

又是一段拖行聲。

沙——

那聲音再度出現。

「……師……」

我站在床邊，動不了。

錄音裡那個聲音很遠。

遠得像從很多年前的樓梯下方傳來。

它不是在跟我解釋。

它甚至不像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只是有一個字，被卡在某個地方，一直沒有流出去。

老。

師。

錄音斷掉。

房間裡重新安靜。

浴室門前的黑色垃圾袋，慢慢塌了一下。

像裡面的空氣被抽掉。

自然課本從袋口滑出來，掉在地上。

啪。

書頁自己翻開。

一頁一頁。

最後停在水循環圖。

藍色箭頭從雲往下。

流進河。

流進海。

流進下水道。

旁邊那一行被水泡過的字，慢慢暈開。

水會流去哪裡？

我看著那一頁。

浴室裡很安靜。

可是那個黑色垃圾袋裡，忽然又傳來一聲。

沙。

很小。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一下。

我往後退。

背撞到書桌。

桌上的筆掉到地上。

聲音很清楚。

可是我沒有低頭撿。

因為浴室門把動了一下。

不是打開。

只是輕輕往下壓了一點。

然後又回去。

像門後有人手很濕，握不住門把。

我死死摀住嘴。

不讓自己出聲。

門後沒有說話。

只有水管深處傳來很細的聲音。

不是一句話。

是幾個破掉的音。

「黑……」

停住。

很久。

「……看……不……」

又停住。

接著是一聲很輕的咕嚕。

像所有話都被水吞回去。

我站在那裡，眼睛開始發酸。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要告訴我袋子裡有什麼。

她可能自己也說不完整。

她只是讓我聽。

聽那種塑膠袋拖過樓梯的聲音。

聽那種黑色袋子放在門邊，沒有人想打開的安靜。

聽那些所有人都可以替它找理由的重量。

搬家。

倒垃圾。

整理陽台。

枯掉的植物。

泡壞的土。

每一袋都可以很正常。

每一袋都可以不用打開。

因為黑色的，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相簿自己打開。

一張照片跳出來。

不是自然教室。

不是陽台。

是樓梯間。

很暗。

角度很低。

像有人把手機拿在手裡，正往下走。

畫面裡沒有任何人。

只有樓梯轉角。

牆上的水痕。

還有一點黑色塑膠袋的邊角。

照片上方有林婷安以前加的字。

「這棟樓晚上真的什麼聲音都聽得到欸。」

那句話我看過。

可是這次，照片下面慢慢滲出一點水。

水不是組成完整句子。

只是形成幾個斷掉的字。

一袋。

下面一點。

一袋。

再下面。

還有。

字到這裡就散了。

水痕往照片底部流下去，像那句話沒有力氣寫完。

我盯著那幾個字。

樓梯間裡，塑膠袋拖行聲又開始了。

這一次，不在房間裡。

也不在手機裡。

是整棟樓。

沙——

從頂加往下。

從四樓往下。

從三樓往下。

從很久以前往現在。

我站在房間裡，忽然明白，那些袋子不是要告訴我它們去了哪裡。

它們是在告訴我，她不是一下子消失的。

不是一通訊息。

不是一句想靜一靜。

不是隔天沒有回學校。

而是很多天。

很多次。

很多個大家都可以替它找理由的聲音。

浴室門後的水聲忽然響了一下。

不是很大。

像排水孔吞了一口氣。

咕嚕。

我看向浴室。

門把上又凝出水。

一滴。

黑色垃圾袋躺在門前，空空的，卻像還裝著某種重量。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照片消失。

黑底白字慢慢浮出來。

不是完整的句子。

只有幾個字。

分開。

水痕停了一下。

下一行。

找不到。

我盯著那幾個字。

喉嚨發不出聲音。

浴室裡，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一點模糊的女聲。

「老……師……」

她停了很久。

像在水裡找不到下一個字。

最後只剩很輕的一口氣。

「……我……」

後面沒有了。

聲音斷在那裡。

像她連自己要說的「我」都拼不完整。

樓梯間裡，拖袋子的聲音慢慢遠了。

沙——

最後一聲停在很低的地方。

像到了一樓。

也像到了一個沒有門牌的地方。

房間安靜下來。

黑色垃圾袋不再動。

浴室門也不再動。

可是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再也不能把任何一個黑色袋子，看成只是垃圾。

我低頭看那本攤開的自然課本。

水循環圖上的箭頭已經暈開。

雲不像雲。

河不像河。

那些藍色線條混在一起，像一條一條找不到出口的水管。

我忽然覺得，林婷安不是在問我答案。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還剩下的碎片推到我面前。

一點水聲。

一點濕土。

一點頭髮或根。

一點黑色塑膠。

一點說不完整的「我」。

她不是要我立刻明白。

她只是不要我再假裝，這些東西彼此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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