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十四章｜冷氣一直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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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冷氣一直開著

那一晚，房間變冷了。

一開始我以為是雨。

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沙沙沙，沙沙沙，整間頂加像被一層濕掉的布蓋住。陽台外的濕土味還沒散，地板上那幾圈泥水痕慢慢變淡。浴室門前的椅子歪著，紙箱塌了一角，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泡軟。

我站在書桌旁，手裡還拿著那片裂開的葉子。

葉脈裡滲出來的水已經乾了，可是我的指尖還是冰的。

不是普通的涼。

是那種冷氣吹太久，皮膚底下慢慢發麻的冷。後頸一陣一陣緊起來，手臂上起了一整片雞皮疙瘩。

我抬頭看冷氣。

那台老舊窗型冷氣掛在牆上，外殼泛黃，角落貼著一張早就褪色的節能標章。看房那天房東太太說過，冷氣很舊，會吵，但還能用。

可是現在，冷氣沒有亮燈。

我拿起遙控器。

螢幕是黑的。

按了一下。

沒反應。

再按一下。

還是沒反應。

我把遙控器翻過來，打開電池蓋。

裡面沒有電池。

我站在冷氣下面，慢慢抬頭。

房間裡卻有風。

很冷。

很低。

貼著我的手臂吹過去，像某台看不見的機器正在角落裡，把這間房裡剩下的熱一點一點抽走。

嗡——

聲音很輕。

一開始像雨聲底下的雜音。

我站著聽了一會兒，才發現那不是雨。

嗡——

像一台老冷氣壓著喉嚨在喘。

我走到插座旁。

冷氣插頭插著。

我伸手拔掉。

啪。

插頭離開插座。

冷氣外殼沒有亮。

沒有動。

沒有風口轉動。

可是房間還是冷。

那聲嗡嗡聲也還在。

我拿著插頭站在牆邊，忽然不知道自己剛剛到底拔掉了什麼。

浴室門下的膠帶翹著。

裂開的地方吐出一點白霧。

熱的。

房間這邊冷得發抖，浴室那邊卻像有人剛洗完一場很長的熱水澡。霧氣貼著地板爬出來，碰到冷空氣，凝成一層薄薄的水。

冷氣聲在背後。

熱氣在前面。

我站在中間，像站在兩個完全不該重疊的地方。

手機亮了一下。

我不想看。

可是螢幕已經自己打開了。

不是訊息。

是林婷安以前的限動。

畫面裡是那台冷氣。

角度很低，應該是她躺在床上拍的。冷氣聲很大，轟隆隆的，影片裡的畫面微微震動。

她的聲音很小。

「它真的好吵。」

畫面晃了一下。

她靠近鏡頭，整個人裹著外套，頭髮有點亂。她對著鏡頭做了一個很疲倦的表情。

「頂加夏天冷氣開起來像拖拉機。」

她停了一下，朝浴室方向看。

影片裡，有水聲。

很小。

像背景裡有人開著水。

她又說：

「可是他說不開會熱死。」

她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短。

「但我覺得好冷。」

影片停住。

不是結束。

是卡在她最後那個表情上。

下一秒，畫面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字。

冷氣一直開著。

我盯著那句話。

房間裡那聲嗡嗡聲忽然變大。

嗡——

牆面跟著震了一下。

冷氣外殼開始冒水。

水珠不是一點一點凝出來，而是像從裡面滲出來。沿著泛黃的塑膠殼往下流。

答。

滴在地板上。

每一滴都很冰。

我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立刻縮回來。

冰得不像這個房間裡的水。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敲門聲。

砰。

「開門。」

四樓阿姨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不是大吼。

是壓著嗓子，急得發抖。

「你冷氣到底開幾度？」

我僵了一下。

她又敲。

「你是不是開到最低？我樓下天花板都滴水了。」

我衝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阿姨站在外面。

她披著一件舊外套，頭髮亂著，臉白得很。她沒有先看我，直接看向屋裡那台冷氣。

嗡——

那聲音還在。

她嘴唇抖了一下。

「你開幾度？」

「我沒有開。」

我把手裡的插頭給她看。

「插頭拔掉了。」

阿姨盯著那條插頭。

她的表情沒有放鬆。

反而更難看。

她慢慢走進房間，才走兩步，就停住了。

房間冷得不像頂加。

可是浴室門縫在冒熱氣。

阿姨看著那扇門。

沒有說話。

她的眼神比她說什麼都可怕。

我低聲問：「很冷嗎？」

她點了一下頭。

過了很久，才很小聲地說：

「不是這種冷。」

我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

只是盯著浴室門下那一層白霧，又補了一句：

「那幾天也是。」

「哪幾天？」

她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說：

「冷氣轟很久。」

她停了停。

「熱水也流很久。」

說完，她就閉嘴了。

房間裡只剩冷氣聲。

嗡——

浴室門後，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

咚。

像什麼東西撞到浴缸。

阿姨立刻後退半步。

我也跟著退。

咚。

又一聲。

不是敲門。

不是叩叩聲。

比較像浴缸裡有什麼東西，因為水晃動，輕輕碰到了邊緣。

白霧從門縫裡吐出來。

這次味道更重。

鐵鏽。

清潔劑。

還有那股溫溫的、像肉湯一樣的味道。

不是臭。

臭還像垃圾。

這個味道更難忍，像什麼東西被熱水反覆逼出來，又被清潔劑蓋住。乾淨的味道沒有讓它乾淨，只讓它變得更噁心。

阿姨摀住嘴。

她沒有解釋。

只是很低地說：

「不要聞。」

可是人怎麼可能不要聞。

那味道鑽進鼻子，貼在喉嚨裡，連吞口水都有一點清潔劑的苦味。

手機又亮了。

還是那段限動。

畫面卡在冷氣上。

冷氣轟隆隆。

畫面裡傳來一個很遠的聲音。

不是現在的。

像影片當年本來就錄進去的背景聲。

「不好意思。」

我全身一僵。

影片裡的冷氣聲很大，把那句話蓋掉一半。

那個聲音又說：

「明天我調小一點。」

林婷安沒有回話。

畫面晃了一下。

像她把手機拿低。

鏡頭拍到地板。

拍到浴室門下的一點光。

拍到地板上很薄的一層水氣。

水聲還在。

嘩——

很小。

但一直沒有停。

影片突然黑掉。

螢幕上只剩黑底白字。

冷氣一直開著。

第二行慢慢出現。

熱水一直流。

第三行隔了很久才出現。

他一直說不好意思。

我看著那三行字，手指慢慢冰掉。

沒有任何一句在解釋。

可是比解釋更清楚。

阿姨也看見了。

她往後退，腳撞到紙箱。

紙箱發出軟塌塌的一聲。

她像被嚇到一樣，猛地回頭。

「不要看了。」她說。

我想按掉手機。

可是螢幕不聽我的。

字消失以後，畫面又出現了。

這一次不是新的影片。

還是剛才那段限動。

只是畫面像壞掉一樣，停在浴室門口那一格。鏡頭角度很低，像手機被拿低了，無意間拍到門下縫隙。

水聲在裡面。

嘩——

然後，有一個女生的聲音，很輕地說：

「好冷。」

我整個人僵住。

那句話從手機裡出來。

但同時，也像從房間裡每一個很冷的角落浮出來。

從冷氣。

從牆縫。

從玻璃。

從浴室門下那一片白霧。

好冷。

浴室裡，水聲忽然變大。

嘩——

熱霧衝出門縫。

她的聲音又浮上來。

這次更破，也更低。

「水……燙……」

沒有完整句子。

只有碎掉的字。

可是我聽懂了。

阿姨的臉一下白掉。

她沒有尖叫。

只是睜大眼睛，像又回到那幾天的樓下，坐在天花板下面，聽見冷氣和熱水一起響。

我想後退。

可是腳像黏在地上。

冷風從背後吹。

熱霧從前面爬。

我的皮膚一邊冷，一邊濕。

這種感覺太不舒服了。

像身體被放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一邊叫我活著，一邊叫我壞掉。

浴室裡又傳來一聲。

咚。

這次比較近。

椅子晃了一下。

紙箱往旁邊塌。

門縫露得更大。

白霧一口氣吐出來。

那股肉湯味一下子變得很濃。

溫溫的。

油油的。

帶著清潔劑的苦。

不是你聞一下就結束的味道。它黏在鼻腔裡，黏在舌根，像每一口呼吸都把一點不該入口的東西吸進身體。

我摀住嘴，胃裡一陣翻。

阿姨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走。」

她說得很小聲。

「現在走。」

我沒有動。

我看著浴室門。

門把上凝著水。

一滴一滴往下掉。

答。

很慢。

很有耐心。

阿姨用力拉我。

「不要等她叫你。」

我聽到這句話，才猛然回頭。

她眼睛紅得厲害，嘴唇一直抖。

「她會叫你開門。」

我看著她。

阿姨搖頭。

「不要開。」

浴室裡安靜了一秒。

冷氣聲也像被按低。

雨聲退到很遠。

整間房忽然像被人摀住。

然後，我聽見林婷安的聲音。

很近。

就在門後。

「老……師……」

我全身的血都冷了。

阿姨抓著我的手更用力。

我沒有回。

我死死咬住嘴唇。

那聲音又浮出來。

「在……」

她停了一下。

像忘了後面的字。

又像後面的字被水堵住。

過了很久，才有一點聲音從白霧裡滲出來。

「還……在……」

我喉嚨像被捏住。

這不像鬼。

也不像要害我。

它像一個被困在裡面的人，在很冷和很熱之間，終於聽見門外有一個人。

阿姨哭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眼淚掉下來。

我站在原地，喉嚨像被捏住。

門後傳來一點很輕的刮聲。

像濕掉的指甲碰到浴缸邊。

吱——

我想像那個畫面。

不。

我不想像。

可是畫面自己浮出來。

老浴缸。

半缸水。

白霧。

冷氣轟隆隆。

水聲一直流。

有人躺在水裡，還沒有完全離開。

有人站在浴室外，聽見了，卻沒有開門。

手機螢幕上又浮出一行字。

不是她的語氣。

也不像系統文字。

比較像房間自己記得的東西。

冷氣一直開著。

字慢慢化開。

下一行浮出來。

所以大家以為，樓上只是有人怕熱。

我閉上眼。

不想看。

可是浴室門後的聲音更清楚了。

急促的呼吸。

很低。

很亂。

不是句子。

只有怕到壓不住的氣音。

水聲。

冷氣聲。

熱霧。

林婷安的聲音碎在裡面。

「冷……」

「燙……」

「不……」

然後是水聲變大。

嘩——

像有人把所有聲音都推進水裡。

阿姨突然把我往門口拉。

這一次，我跟著動了。

不是因為我不想看。

是因為我知道，再站下去，我真的會開浴室門。

我們退到房門口。

阿姨先出去。

我最後看了一眼房間。

冷氣沒有插電。

卻還在轟。

浴室門沒有開。

卻一直吐出熱霧。

椅子歪著。

紙箱濕爛。

膠帶已經幾乎完全翹起來。

那幾樣我拿來擋住浴室的東西，看起來像笑話。

我伸手關上房門。

門關上的瞬間，裡面的冷氣聲忽然停了。

水聲也停了。

整個頂加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樓梯間裡只剩我們兩個人的呼吸。

阿姨站在我旁邊，手還抓著我的袖子。

抓得很緊。

過了很久，她才鬆開。

她沒有看我。

只是低聲說：

「我以前也以為，他只是開太冷。」

她停了一下。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可是怕熱的人，不會把浴室弄得那麼燙。」

說完，她慢慢往樓下走。

我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跟上。

房門後面沒有聲音。

沒有冷氣。

沒有水。

沒有叫我老師的聲音。

可是我知道，我不可能一直站在門外。

那扇浴室門遲早會被打開。

不是因為我勇敢。

也不是因為我想救誰。

而是這間房子不會讓我一直假裝，那只是水管。

也不會讓我一直假裝，冷氣只是開太低。

我看著自己的房門。

門縫底下，有一點白霧慢慢滲出來。

很少。

很淡。

像有人在門後，吐了一口很冷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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