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十二章｜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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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搬走

樓上的水聲流了很久。

我站在四樓阿姨家的客廳裡，聽著那聲音從天花板上面壓下來。阿姨縮在沙發角落，雙手摀著耳朵，嘴裡一直念著「我沒有聽到門聲」，像只要她念得夠久，那個聲音就會放過她。

可是水聲沒有停。

嘩——

那不是水龍頭壞掉的聲音。

至少聽起來不像。

它太急，太滿，像有人在一個很小的地方裡，不停把水打開，不停想把某些東西沖走。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上樓，還是該出去。

上樓不敢。

出去也不敢。

整棟公寓像被那道水聲包起來，樓梯間、天花板、水管、牆壁，全都變成同一個東西。你不管站在哪裡，都像站在浴室門外。

過了很久，水聲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

是一下子停掉。

停得太乾淨。

四樓阿姨也停住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來，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客廳裡只剩電視聲。

電視裡有人在猜歌，有人笑，有人拍手。那些聲音在這個時候聽起來，反而更不像真的。

我低聲問：「停了？」

阿姨沒有回答。

她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說：「不要馬上上去。」

「為什麼？」

她的眼睛轉過來看我。

很紅。

「剛停的時候，不要上去。」

我沒有再問。

我知道她不一定知道原因。

也可能只是她自己這些年留下來的規矩。像不要開熱水、不要回、不要數叩叩聲一樣。這些規矩不一定有邏輯，但對一個在樓下聽了很多年的人來說，它們可能就是她唯一活下來的方式。

我在她家坐到凌晨。

阿姨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把電視聲開著，偶爾抬頭聽天花板。那間客廳裡很悶，樟腦和舊紙箱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喉嚨發乾。我坐在小板凳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沒有再亮。

可是我一直覺得它會亮。

那種等待比真的亮起來更折磨人。

快天亮時，阿姨忽然說：「你不能一直住上面。」

她的聲音很小。

像不是在勸我，而是在提醒一個很明顯的事。

我沒有回答。

她又說：「搬走也不是沒用。」

我看著她。

她苦笑一下。

「至少離那扇門遠一點。」

我問：「以前搬走的人，後來都沒事嗎？」

阿姨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有看我。

「我不知道。」

她又說了一次。

「我真的不知道。」

這句話已經快變成她的口頭禪。

不是推託。

是她活在這件事裡太久，已經不敢對任何東西說知道。

天亮以後，我回到樓上。

四樓到頂加的那段樓梯很短，可是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昨晚的水聲上。樓梯間很乾，牆也很乾，沒有任何水流過的痕跡。可是越靠近房門，我越聞到一股潮味。

門鎖卡了一下。

我打開門。

房間裡一片安靜。

大燈還亮著。椅子和紙箱仍然抵在浴室門前。紙箱底部濕了一大片，邊緣軟掉，像吸了太多水。

地板卻是乾的。

這最不合理。

如果水真的從浴室門縫流出來，地板應該濕。

可是沒有。

只有紙箱濕。

像水不是從外面流上去，而是從紙箱裡面慢慢滲出來。

我站在門口，沒有走近浴室。

我只是看著那個紙箱。

那是我自己裝書用的紙箱。前幾天我把它推到門前時，裡面都是課本、資料、幾本參考書。現在紙箱一角塌下去，濕掉的紙板黏著地面。

我蹲下來，把裡面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

最上面幾本沒事。

底下的資料濕了一角。

再往下，是一本自然課本。

封面貼著紙箱底，濕得很重。我把它拉起來時，紙張發出一種很不舒服的撕裂聲。書頁黏在一起，翻開以後，剛好停在植物單元。

花盆底部需要排水孔，避免積水造成根部腐爛。

那行字被水泡糊了。

「腐爛」兩個字暈開，黑色墨水往外散，像爬出幾條細細的根。

我立刻把書闔上。

手指卻摸到一點泥。

不是很多。

一點點。

沾在書頁邊緣，灰灰的，像很久以前乾掉又重新濕開的土。

我把書丟到桌上，去洗手。

水龍頭開到最小。

細細一條水流下來，沖過指尖。泥很快就沒了。可是我洗了很久，還是覺得手上有濕土味。

我不敢打開浴室門。

不敢搬開椅子。

也不敢去看門縫後面。

我拿了包、手機、錢包和幾份資料，就離開房間。

下樓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浴室門靜靜關著。

門把上有一點水光。

很小。

像有人剛剛從裡面摸過。

我沒有確認。

我把門關上。

上午，我沒有去學校。

我在樓下便利商店坐了很久。

靠窗的位置，冷氣很強，玻璃上有一層淡淡的霧。店員在補貨，微波爐一直叮叮響，學生和上班族進進出出。這裡很亮，亮得讓人安心。每一樣東西都有包裝，有保存期限，有價格。

我點了一杯熱豆漿，卻沒有喝。

杯蓋上的水珠一點一點凝出來，滑到桌面上，形成很小的圓。

我把杯子推遠。

然後打電話給房東太太。

她接得很快。

「喂？怎樣？水管又怎麼了？」

她的語氣有點煩。

大概這幾天我找她太多次，她已經覺得我是那種問題很多的房客。

我說：「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以前住在頂樓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以前很多人住過啊。」

「很多年前。有一個男生，好像是教育相關的，會種很多花。」

房東太太沒有立刻回答。

我聽見她那邊有市場的聲音，塑膠袋、機車、攤販喊價，全部擠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問這個幹嘛？」

「我看到陽台有很多花盆痕跡。」

「喔，那個啊。」她像鬆了一口氣，「那個很久了啦。以前真的有一個年輕人很愛種花，搞得陽台都是土。你們這些年輕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租房子還要搞一堆東西。」

她講得很普通。

普通到我差點懷疑昨晚的水聲是不是我的問題。

我問：「他後來搬走的時候，花有一起搬走嗎？」

「我哪記得那麼清楚。」

她有點不耐煩。

「那都多久以前了。」

我沒有說話。

她可能聽出我還在等，只好繼續說：「我只記得他搬很久。一般租客搬家就幾箱衣服、書啊，他那個花盆很多，土又重。他說有些要帶走，有些不要了。我還叫他不要把泥倒進排水孔，不然塞住很麻煩。」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他自己搬？」

「有找人吧。」房東太太說，「我記得有一台車來。不是搬家公司那種大車，好像小貨車。年輕人嘛，朋友幫忙載一載。」

她停了一下，又補一句：「而且他那時候好像要去別的學校還是哪裡。他說有些植物可以拿去教室用，給小朋友看。你看，當老師的人就是比較會想這些。」

我沒有立刻回話。

給小朋友看。

植物觀察。

花盆底部需要排水孔。

我看著便利商店玻璃上的霧，忽然覺得後背有一點冷。

房東太太在電話那頭說：「欸，你到底問這個幹嘛？那些花早就沒有了啦。」

我問：「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

她警覺起來。

「你問人家名字做什麼？」

「我只是……」

我停住。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解釋。

說我住在他以前住過的房間，浴室一直有水聲，排水孔裡有人問我花去哪裡？

這種話講出去，對方只會叫我去看醫生。

我改口：「因為我找到以前一個女生的協尋文，想確認是不是同一間房。」

電話那頭完全安靜了。

市場聲音好像突然被拉遠。

過了幾秒，房東太太才說：「什麼協尋文？」

她的聲音變低了。

這不是心虛。

比較像她真的不知道，但突然感覺到不對。

我說：「很多年前，有一個女生，好像跟他有關。她後來失聯。」

房東太太語氣變得很硬。

「我不知道這個。」

她說得很快。

「我們房子沒有出過事。你不要亂講。以前租客來來去去，誰跟誰交往、誰失聯，我們房東怎麼會知道？」

「我沒有說房子出事。」

「你現在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她的聲音高起來。

「年輕人住不習慣，水管老、樓上熱、隔音差，都可以講。你不要自己上網看東看西，然後說我們房子怎樣。我跟你講，那間房子就是頂加便宜，條件不好而已，沒有什麼奇怪的。」

她說得太急。

像在說服我，也像在說服自己。

我低聲說：「我知道。」

「你如果真的住不下去，我押金照規定退你。」她說，「但不要亂傳。老房子很難租，你們這些人一亂講，後面誰敢住？」

這句話讓我忽然想起阿姨。

你們都可以搬。

我看著窗外那棟老公寓。

白天的公寓看起來很普通。外牆老舊，冷氣機一台一台掛著，鐵窗上曬著衣服。有人從樓下出來倒垃圾，有人牽著狗經過。沒有任何地方看起來像藏了什麼。

我說：「我不是要亂傳。」

房東太太沉默一下。

語氣稍微軟了一點。

「那你要查什麼？」

我看著桌上的豆漿杯。

杯壁上一滴水正好滑到底，停在桌面，變成一個圓。

我說：「我想知道那些花，最後搬去哪裡。」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說：「你問花幹嘛？」

我沒有回答。

她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不記得了。只記得他搬走那天，陽台清很久。後來水管有一陣子很容易塞，水電來看，說都是泥跟根鬚。叫我以後不要讓房客在陽台種那麼多東西。」

她停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可以幫你問問以前清潔的人還在不在。不一定問得到。」

「麻煩妳。」

「但我先說喔，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女生是誰。」

她又補了一句。

這句話裡有一點急，也有一點怕。

我說：「我知道。」

掛掉電話後，我坐在便利商店裡很久。

外面開始下雨。

不是大雨。

很細。

雨水打在玻璃上，一點一點往下滑，把那棟老公寓變得模糊。它看起來像沉在水裡。

我拿起手機，重新打開林婷安的 IG。

手指停在那個「他」的精選上很久。

最後我沒有點進去。

我去看標註。

她以前有很多朋友標記她。聚餐、活動、課堂合照、海邊、校園。那些照片裡她都很亮，很容易被找到。就算不是站在中間，也會因為表情太生動，一眼被看見。

我滑了很久，滑到手指發酸。

然後，我看見一張照片。

不是她發的。

是一個朋友標記她的舊照片，畫質很差，應該是很多年前被存下來又重傳。照片裡有幾個人坐在教室後面，桌上放著飲料和便當。她坐在右邊，笑得很大，手裡拿著一支紅筆。

照片角落，有許明哲。

很模糊。

他站在黑板前面，低頭整理一疊紙。看不清臉，只看得出白襯衫和黑褲子。

下面有人留言：

「那個學長後來真的去代課了喔？」

原本發照片的人回：

「好像吧，聽說去比較郊的學校。」

另一個人回：

「他不是帶一堆植物去嗎哈哈哈」

原發者回：

「對啊超扯，說要給小朋友做觀察。」

我盯著那幾行留言。

比較郊的學校。

帶一堆植物去。

給小朋友做觀察。

這些字本身很普通。

普通到像任何一個認真的教育實習生都可能做的事。

可是我看著看著，手指開始發冷。

因為我忽然想到，所謂搬走，原來可以這麼乾淨。

人看見的是花盆。

是植物。

是土。

是很有耐心的年輕老師，把一盆一盆花搬到更需要它們的地方。

沒有人會問那些花為什麼那麼多。

沒有人會問泥為什麼那麼濕。

更沒有人會問，一個失聯的人，有沒有可能被一點一點藏進所有看起來正常的東西裡。

我沒有再往下查。

我不敢。

不是因為我不想知道。

是因為我忽然覺得，手機裡那些照片不是要帶我去找某間學校。

至少現在不是。

它們是在告訴我，當年大家看到的「搬走」，根本不只是離開。

是讓所有不該被看見的東西，換成可以被看見的樣子。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豆漿已經冷了。

雨越下越大。

我坐到傍晚，還是不想回去。

但不回去也沒有地方可去。

我想過去找雅婷，想過找旅館，想過直接搬走。可是我的大部分東西都還在樓上，證件、衣服、筆電、資料都在那間房裡。

而且更糟的是，我發現自己現在不是單純想逃了。

我開始害怕搬走這件事。

以前我以為搬走就是結束。

把東西收一收，把鑰匙還回去，把押金拿回來，換一個地址，換一間房，換一張床。

可是現在我忽然覺得，搬走也可能不是離開。

搬走可能只是把一件事拆開。

一袋一袋。

一盆一盆。

一點一點。

從一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

我回到公寓時，天已經黑了。

雨停了一陣，樓梯間裡有一股濕鞋和舊水泥的味道。四樓阿姨的門關著，門縫下有光。電視聲很小。

我走過時，聽見她在門裡說：「不要帶上去。」

我停住。

「什麼？」

門內沒有回答。

我靠近一點。

「阿姨？」

裡面只剩電視聲。

我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問。

回到頂加前，我先在樓梯口站了一分鐘。

房門安靜地關著。

沒有水聲。

沒有叩聲。

也沒有任何東西等著我。

我開門進去。

房間裡還是那股潮味。

浴室門前的紙箱塌得更厲害。我把它挪開一點，沒有靠近浴室。濕掉的課本和資料被我堆在桌上，邊角翹起來，乾得很難看。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

是房東太太傳來的訊息。

她說她剛剛問到以前幫忙清潔的人。

對方記得那個年輕男生。

因為他搬走後，陽台清出很多泥，排水孔堵很嚴重，水電清了很久。

下面還有一段語音。

我按下播放。

房東太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那個清潔阿伯說，有些盆栽那男生自己搬走了，有些留在陽台乾掉。後來清掉的時候，有幾盆根整個長死了，很難拔。他說那個土很臭，不像普通的土臭，可能泡水太久吧。」

她停了一下。

「還有，他說那個男生後來好像真的去一間學校。哪間他不知道。因為那男生自己講的，說有些植物還能用，要帶去給學生看。」

語音到這裡結束。

我盯著手機。

沒有新的線索。

沒有名字。

沒有確切地點。

只是又多了幾句正常人可以解釋的話。

土泡水太久會臭。

盆栽根長死會難拔。

年輕老師帶植物去學校做觀察。

這些都很正常。

可是我已經不覺得正常是安全的東西了。

我把手機放下。

房間忽然安靜得很深。

外面的雨又開始下。

一開始很小，慢慢變大，打在鐵皮屋頂上，沙沙沙，沙沙沙。雨聲一上來，整間頂加就像被蓋進一個水桶裡。

我站在書桌前，看著窗簾底下透進來的灰光。

然後，我聽見陽台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不是叩。

是塑膠盆被拖過磁磚的聲音。

吱——

很短。

我全身僵住。

陽台玻璃門關著。

窗簾拉著。

外面不可能有人。

又一聲。

吱——

像有人把很重的花盆，一盆一盆拖回來。

我沒有走過去。

我只是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音。

一盆。

又一盆。

陽台外開始有濕土味滲進來。

比白天更重。

比昨天更重。

像整個陽台突然擺滿了被雨淋透的花盆。

我慢慢抬頭。

窗簾底下的縫裡，流進一點泥水。

很少。

細細一條。

它從陽台方向往房間裡爬，停在地板上，形成很小的一個圈。

接著，第二個圈。

第三個圈。

一圈一圈。

像那些花盆真的回來了。

浴室門後，傳來很輕的一聲水泡。

咕嚕。

我屏住呼吸。

手機螢幕亮起來。

不是 IG。

是那張我剛剛在便利商店看到的舊照片。

教室。

便當。

飲料。

林婷安拿著紅筆，笑得很大。

照片角落，許明哲低頭整理一疊紙。

畫面慢慢放大。

不是我按的。

它停在照片最邊邊。

桌子底下，有一盆黑色塑膠盆。

原本我沒有注意到。

因為那只是照片邊角一個很不起眼的東西。

黑色盆身。

盆緣缺了一點點。

下面墊著淺色托盤。

托盤裡有一圈水。

我盯著那盆花。

畫面沒有再動。

可是照片上方，慢慢浮出一點濕痕。

不是字。

只是一道水。

水從照片上方滑下來，剛好經過那盆黑色塑膠盆。

浴室裡的水泡聲又響了一下。

咕嚕。

陽台外，花盆拖動的聲音停了。

整間房間只剩雨聲。

手機螢幕上，那道濕痕慢慢散開。

像有人想寫字。

第一筆浮出來，又被水沖掉。

第二筆停在一半。

最後只剩幾個斷掉的痕。

搬……

我盯著那個字。

搬。

搬走。

搬去哪裡。

誰搬走。

搬走的是什麼。

陽台玻璃上，霧氣慢慢浮起。

那些圓形水痕之外，又出現了一行很淡的字。

不是用手寫的。

像濕氣自己凝成的。

搬……走……

下一秒，浴室門後傳來一個很輕的女聲。

聲音不完整。

很慢。

也很破。

像從很長很長的水管裡，被一點一點推上來。

「還……」

她停住。

水聲咕嚕了一下。

像把後面的字吞掉。

過了幾秒，那個聲音又浮出來。

「在……」

我站在原地，手指冷得不像自己的。

搬走。

還在。

這兩件事本來不該同時成立。

可是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她不是要我去找一盆花。

也不是要我立刻追到某間學校，某個教室，某個早就不知道被丟到哪裡的角落。

她是在告訴我，當年所謂的搬走，不是把事情帶離這裡。

是把她拆成了很多種可以被正常看見的東西。

水帶走一部分。

土藏住一部分。

花盆帶走一部分。

而這間房子，留下了聲音。

所以只要有人再被叫作老師。

只要有人再打開熱水。

只要有人再站進那間浴室裡。

她就會從那些沒有流乾淨的地方，一點一點回來。

陽台玻璃上的霧氣慢慢散掉。

那些字也跟著散掉。

最後只剩一圈一圈的水痕。

像很多花盆曾經被搬走。

又像很多花盆，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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