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十一章｜那一晚沒有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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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那一晚沒有人出去

水聲大到我以為整間房子都在下雨。

不是外面。

是裡面。

浴室門後的水像被開到最大，撞在浴缸、磁磚、排水孔上，聲音被那個很小的空間反覆彈回來。嘩——嘩——嘩——像有人把一整條河塞進那扇門後面，不讓它流出去。

我站在床邊，兩隻手死死摀住耳朵。

沒有用。

水聲不是從耳朵進來的。

它從地板震上來，從牆裡滲出來，從我腳底、膝蓋、胸口，一路往上灌。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連呼吸都變得很小。

浴室門下的膠帶被熱氣頂開。

原本只有一條小縫，現在慢慢變成一片翹起來的灰色邊。白色水霧從門縫裡爬出來，貼著地板往外流。

椅子在抖。

紙箱底部濕得越來越深。

那股味道也跟著出來。

鐵鏽。

清潔劑。

還有一點被熱氣放大的、溫溫的甜味。

不是臭。

臭至少還像垃圾，像廚餘，像某種可以丟掉的東西。那股味道更難說，像熱水反覆沖過什麼東西，又被清潔劑壓住。乾淨的味道沒有讓它變乾淨，只讓它變得更不像人應該聞到的東西。

我看著那扇門，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不要開。

不管裡面有什麼。

不管她叫我什麼。

不管水聲裡有沒有呼吸。

都不要開。

可是水聲裡又浮出一點聲音。

不是完整的話。

像一個人被水嗆到以前，硬擠出來的半個音。很小，很短，一下就被蓋過去。

我聽不清楚。

也不敢聽清楚。

嘩——

我後退一步，撞到床架。床板發出一聲悶響。手機掉到地上，螢幕亮起來，摔在我腳邊。

畫面是黑的。

可是黑色螢幕上慢慢浮出幾個白字。

不是通知。

不是訊息。

像有人在一片黑水上寫字。

不要回。

我盯著那三個字，呼吸停了一下。

四樓阿姨的聲音也在腦子裡響起。

不要回。

不要對著排水孔講話。

不要聽太久。

水聲忽然小了一點。

不是停。

是像有人在裡面轉小了水龍頭，讓另一種聲音浮上來。

我聽見很急的呼吸聲。

一下。

又一下。

那呼吸聲貼著浴室門，粗得不像一個人正常呼吸。它不像生氣，比較像害怕。怕到快要吐，怕到每一次吸氣都刮著喉嚨。

接著是一陣很模糊的聲音。

像塑膠拖鞋擦過磁磚，像手掌撞到牆，像什麼東西翻倒，碰到浴缸邊緣。

我不敢想那是什麼。

我不敢把那些聲音接成畫面。

因為只要一接起來，事情就會變得太清楚。

而我還不想清楚。

我只是站在房間裡，像一個躲在錯誤時間裡的人，聽著一場我不應該聽見的事。

女生的聲音一直很模糊。

我聽不見她完整說了什麼。

有時候像在說「我不是」，有時候像在說「不要」，有時候只剩下氣音，像一句話還沒出口，就被什麼東西壓回去。

另一個人的聲音被水蓋得更低。

不是句子。

只有喉嚨裡卡住的幾個音。

急。

亂。

悶。

像有人很怕被聽見，又更怕那個聲音停不下來。

水聲跟著晃動。

嘩——

每一次有撞擊，水聲都像被攪了一下。

我抓起地上的手機。

那三個字還在。

不要回。

我沒有回。

我只是往門口退。

一步。

兩步。

三步。

背包倒在腳邊，我差點被絆倒。手摸到門把時，我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發抖。

浴室裡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很重。

像有人撞到浴缸。

我嚇得猛地拉開房門，衝了出去。

樓梯間沒有燈。

我幾乎是用摔的往下跑。

鐵樓梯在腳底發出空空的聲音。我的手一路扶著牆，掌心摸到冰冷的水泥和剝落的漆。後面沒有腳步聲，沒有水追出來，可是浴室裡的水聲還在。

不應該聽得到。

隔著門，隔著樓梯，隔著一層牆，我不應該還聽得到。

可是我聽得到。

嘩——

我跑到四樓，停在阿姨門前，用力敲門。

一下。

兩下。

三下。

「阿姨！」

我的聲音抖得很厲害。

「阿姨！」

門內沒有回應。

我又敲。

「阿姨，是我。」

裡面終於傳來一點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電視聲被調大的聲音。

那種很薄的綜藝節目笑聲突然從門裡溢出來，亮得很假，像有人硬把活人的聲音塞進房子裡，想蓋住別的東西。

我貼著門。

「阿姨，妳開門。」

門內安靜了一下。

接著，她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你回她了嗎？」

我愣住。

「沒有。」

「你開門了嗎？」

「沒有。」

門後傳來一口很長的吐氣聲。

過了一會兒，門鎖慢慢轉開。

阿姨把門拉開一條縫。

她的臉藏在裡面，眼睛紅得像剛哭過。電視在她身後亮著，聲音開得很大，但她沒有看。客廳裡擺著很多紙箱和塑膠袋，地上還有幾條舊毛巾，像是隨時準備擦水。

她看見我時，臉色變得更難看。

「你聽到了。」

我點頭。

「樓上水一直流。」

阿姨抓著門框的手緊了一下。

「現在？」

我回頭看樓梯上方。

水聲還在。

很遠。

但在。

「妳聽不到嗎？」我問。

阿姨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門縫拉開一點，側身讓我進去。

「進來。」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

她忽然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不要站在樓梯間。樓梯間會聽得更清楚。」

我走進去。

門在我身後關上。

四樓阿姨的家比我想像中更暗。

窗簾拉著，電視開著，除濕機在角落嗡嗡響。空氣裡有樟腦味、舊報紙味，還有一點很淡的檀香。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人想到很久沒有打開的櫃子。

她把電視聲調小一點。

不是關掉。

只是調小。

我注意到她客廳裡有很多水桶和臉盆，放在牆邊、窗邊、門邊。有幾個是空的，有幾個裡面積著一點水。牆上某些地方貼著膠帶，像她曾經想封住什麼縫。

我看著那些東西，沒有問。

阿姨坐到沙發邊，整個人縮著。她沒有招呼我坐，也沒有倒水。她只是盯著天花板，像在聽樓上的動靜。

過了很久，她說：「今晚沒有下雨。」

我愣了一下。

窗外確實沒有雨聲。

沒有車子壓過濕地的聲音，也沒有水從屋簷滴下來。

外面很乾。

可是樓上有水。

阿姨的嘴唇發白。

「那天也沒有下雨。」她說。

我看著她。

她像是在跟我說，也像是在跟自己說。

「那天晚上很悶。夏天，熱得要命。我本來想睡，可是樓上一直吵。」

她的手一直摳著自己的膝蓋。

「以前他們也吵過。年輕人嘛，吵架哪有什麼稀奇。有時候女生跑下樓，拖鞋啪、啪、啪，很急。有時候男生出去，門關得很大聲。有時候兩個一起出去，還在樓梯間繼續吵。」

她抬頭看我。

「老房子藏不住聲音。」

我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可是那天不是。」

電視裡的人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很假。

很亮。

阿姨伸手把音量又調小一點。

「那天吵到一半，突然沒有聲音。」

她說到這裡，臉色變得很奇怪。

不是害怕。

比較像一個人想起某種已經聽過太多次的東西，身體先比腦子發冷。

「不是門打開的安靜，不是有人跑出去的安靜，也不是吵累了各自睡覺的安靜。」

她吞了一下口水。

「是一下子沒有了。」

客廳裡的除濕機嗡嗡響著。

阿姨的聲音變得很低。

「我那時候坐起來聽。我想，應該有人要出去了吧。」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可是沒有。」

她停了一下。

「沒有門聲。」

「沒有腳步聲。」

「沒有人下樓。」

「也沒有人上樓。」

我覺得喉嚨乾得發疼。

阿姨的眼睛像盯著很多年前的樓梯。

「你知道老公寓的樓梯，晚上多吵嗎？誰出去，誰回來，幾點回來，你不用看都知道。那女生走路比較快，拖鞋會啪、啪、啪。男生比較慢，腳步比較重。他們兩個我聽得出來。」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住久了就是這樣。你不想知道，也會知道。」

我想起她說過的話。

女生沒有出去。

男生也沒有出去。

沒有人出去。

可是現在，她講得更清楚了。

清楚到我不敢接話。

阿姨說：「安靜以後，我躺回去。想說算了，不要管別人家的事。」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然後水就開始流。」

她講到這裡，忽然很急地補了一句：

「我不知道樓上發生什麼。」

我看著她。

她像怕我誤會，也像怕自己誤會。

「我沒有看到。我沒有證據。我只是聽到。」

她的聲音顫了一下。

「聲音能算什麼？聲音什麼都不算。」

客廳裡安靜下來。

電視裡的人還在講話，可是那些聲音離我們很遠。

阿姨說：「一開始我以為他們洗澡。吵完架洗澡，很正常。可是那個水一直流，一直流，一直流。」

她抬起手，像想把那個聲音從耳朵裡摳出來。

「流到我躺下去又坐起來。流到我去看我家浴室。流到半夜還沒停。」

她忽然看向我。

「我沒有上去。」

這句話不是回答我。

我根本還沒有問。

她卻先說了。

「我知道你要想什麼。你們都會想，為什麼不上去。為什麼不敲門。為什麼不叫人。」

她的聲音忽然變尖。

「可是我上去能幹嘛？」

她看著我，眼睛紅得更厲害。

「我上去敲門，然後說什麼？說我聽到你們吵架？說你們水開太久？說阿姨睡不著？人家年輕人吵架，我一個住樓下的老太婆去敲門，像什麼？」

她越講越急。

「而且那時候太安靜了。你知道嗎？就是太安靜了。水聲外面什麼都沒有。沒有講話，沒有走路，沒有東西掉下來。只有水。」

她抓住自己的手腕，像想讓手不要抖。

「我那時候不敢上去。」

她低下頭。

「我真的不敢。」

我沒有再問。

那句「為什麼沒上來」忽然回到我耳朵裡。

她問阿姨的問題。

不是指控。

也可能不是指控。

可是對一個聽了一整晚水聲的人來說，那就是一輩子都放不下的東西。

阿姨沉默很久，才繼續說：「隔天早上，我在樓梯間遇到那個男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

「他穿得很乾淨。」

我後背發冷。

「白襯衫，背包，頭髮也弄好了。看到我還點頭，說阿姨早。」

她說到這裡，嘴唇抖了一下。

「我到現在都記得。」

她停了幾秒，像是在吞什麼東西。

「我那時候還問他，昨天晚上是不是水沒關好。」

她看著自己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不好意思，可能浴室水龍頭壞掉，他會看。」

她笑了一聲。

很短。

很乾。

「你看。他還會道歉。」

客廳裡陷入一種很難受的安靜。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這一切都還不是答案。

只是很多正常的小事，擠在一起，變得很不正常。

情侶吵架。

水流太久。

隔天男生穿得乾淨去上課。

女生沒有再出現。

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

可是它們放在一起，像一扇門後面有什麼東西，雖然沒有打開，味道卻已經滲出來了。

我問：「妳後來有看到她嗎？」

阿姨看著天花板。

很久。

才搖頭。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她忽然壓低聲音。

「可是我聽過。」

我全身一冷。

「聽過什麼？」

阿姨嘴唇動了動。

電視裡的人又笑了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調小。

反而讓那笑聲蓋著她的聲音。

「聽過她在水管裡。」

我沒有說話。

她看向浴室方向。

不是我樓上的浴室。

是她自己家的浴室。

那扇門半掩著，裡面沒有開燈。黑黑的門縫裡，有一點濕氣。

「那個男的搬走以後，樓上空了一陣子。」她說，「房東說找到別的地方，說年輕人本來就會搬來搬去。後來樓上又租給別人。」

她吞了一下口水。

「只要有人住進去，水管就比較吵。」

她看我。

「一開始我以為是老房子。老房子水管本來就吵。可是有一次，我半夜聽到有人哭。」

她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是樓上哭。」

「是在我浴室排水孔裡。」

我背脊整個發麻。

阿姨繼續說：「很小聲。像水管裡卡著什麼聲音。我以為自己聽錯。我趴下去聽，真的有人在哭。」

她忽然抬手摀住嘴。

像那個畫面到現在還讓她想吐。

「我那天太累了。」她說，「我被吵了好幾天。我睡不好。我真的快瘋了。」

她看著我。

那眼神很空。

「我就對著浴室說了一句。」

她沒有說她說了什麼。

我也沒有問。

可是我知道，一定是回了。

只要你對著那個聲音說出任何一句話，就算回了。

阿姨的聲音忽然很低。

「那天晚上，樓上浴室水流了一整夜。」

我沒有辦法呼吸。

阿姨抓著沙發邊緣，指節發白。

「所以我才跟你說不要回。」

她盯著我。

「不是因為回了她就一定會害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個比較接近的說法。

「是因為你一回，她就知道你聽得見。」

客廳裡忽然傳來滴水聲。

答。

我和阿姨同時轉頭。

聲音來自她家的浴室。

門縫黑黑的。

答。

又一聲。

阿姨整個人僵住。

電視裡的笑聲還在，可是那滴水聲硬是從笑聲底下浮出來。

答。

很慢。

像有人很有耐心。

我看著那扇浴室門。

忽然很想站起來離開。

可是阿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

「不要看。」她說。

我沒有動。

她的手越抓越緊。

「不要看排水孔。」

我盯著地板。

不看浴室。

不看門縫。

不看那一點黑。

可是滴水聲越來越清楚。

答。

然後，我聽見一個女生的聲音。

很遠。

很小。

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阿……姨……」

四樓阿姨的臉瞬間白了。

她摀住自己的耳朵，嘴裡一直念：「沒有，沒有，沒有。」

那聲音又傳來。

「阿……姨……」

我沒有看浴室。

可是我聽見了。

那聲音不是在叫我。

它在叫她。

後面還有幾個字。

碎得幾乎不成句。

「門……」

「有……沒有……」

「門……」

阿姨整個人開始發抖。

「我沒有聽到門聲。」她哭著說，「我真的沒有聽到。」

我想阻止她。

想說不要回。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浴室裡的滴水聲突然停了。

停得和樓上一樣乾淨。

像有人把手摀住水龍頭，也摀住嘴。

下一秒，樓上傳來很重的一聲。

砰。

天花板震了一下。

阿姨尖叫出來。

我抬頭。

那聲音來自我的房間。

樓上。

浴室。

接著，是水聲。

嘩——

這一次，連四樓都聽得一清二楚。

水從樓上開了下來。

水聲穿過天花板，穿過管線，穿過這間昏暗的客廳，變成一種非常巨大的存在。

阿姨縮在沙發上，一直哭，一直搖頭。

「我沒有聽到門聲。」

「我真的沒有聽到。」

「沒有人出去。」

我站起來。

腿軟得幾乎站不穩。

我不能再待在這裡。

可是也不能回樓上。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

沒有 IG。

沒有訊息。

只有一張照片自己跳出來。

那是她帳號裡的一張限動截圖。

樓梯間。

很暗。

拍得很晃。

應該是她以前晚上走下樓時隨手拍的。

照片裡只有樓梯轉角、牆上的水痕，和一隻白色拖鞋的前端。

畫面上有她加的字。

「這棟樓晚上真的什麼聲音都聽得到欸。」

我盯著那句話。

下一秒，照片裡那隻白色拖鞋後面，慢慢多出一行濕字。

不是她原本加上去的字。

是水從照片裡滲出來，一點一點組成的字。

那一晚。

下面又浮出第二行。

沒有人出去。

我手指發冷。

阿姨還在哭。

樓上的水還在流。

我看著那兩行字，忽然覺得整棟公寓都像一個耳朵。

每一層樓都聽過。

每一道水管都聽過。

每一塊磁磚、每一階樓梯、每一個排水孔都聽過。

只是沒有人知道自己聽見的是什麼。

手機螢幕暗掉。

樓上水聲還在。

我慢慢抬頭，看向天花板。

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那一晚，沒有人出去。

所以她不是在問我，他去了哪裡。

也不是在問我，誰把門關上。

她是在讓我知道，她沒有從那扇門走出去。

沒有門聲。

沒有腳步聲。

沒有下樓。

沒有離開。

她不是失聯。

也不是想靜一靜。

她只是從那一晚開始，被留在所有人都聽得見、卻沒有人能說清楚的水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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