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會記得

有些房子便宜，不是因為老。

只是因為每個住進去的人，都沒有辦法住太久。

《老師，水會流去哪裡》一開始，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租屋故事。

一個教育大學的學生，正在實習，正在準備成為老師。他沒有什麼特別悲慘的背景，他只是和很多年輕人一樣，想在台北找一個負擔得起的地方，想把日子撐過去，想讓自己離未來近一點。

老公寓頂樓加蓋，房租便宜，空間不大。夏天悶熱得像一個被膠帶封死的鐵皮箱，連空氣都帶著一股發霉的甜味；冬天濕氣從牆壁滲進骨頭，像有人在睡夢中一直摸你。水龍頭剛打開時，會流出一段鏽黃色的水。

這些都很正常。

至少在台灣租屋市場裡，正常得甚至有點寒酸。

可是水開始流不下去。

排水孔吐出不屬於他的長髮，鏡子起霧後浮出像指甲刮過的痕跡，半夜水塔方向傳來叩、叩、叩的聲音。浴室門縫裡滲出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鐵鏽，像潮濕的牆，也像有人曾經很努力地用清潔劑蓋住什麼。

他以為自己遇到的是鬼。

後來才知道，這間房子真正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有鬼。

很多年前，也曾經有一個想當老師的人住在這裡。

那個人從鄉下來，靠推薦、加分、努力和忍耐，一路走進台北的教育體制。他看起來溫和、客氣、有禮貌，會照顧植物，會跟鄰居道歉，會在學校裡對孩子微笑。

沒有人覺得他像壞人。

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

這個故事想寫的，不是鬼怎麼害人，而是一個人怎麼在每一次還來得及停下來的時候，選擇繼續往前。

從害怕一句話被說出口，到伸手壓住一張嘴。

從看見對方還有可能醒來，到選擇把她留在浴缸裡。

從替死去的人回訊息，到繼續站上講台，教孩子生命很珍貴。

水會流去哪裡？

流進排水孔，流進水管，流進城市下面那些黑暗、狹窄、沒有人願意打開的地方。

可是有些東西，水帶不走。

人的恐懼帶不走。

人的惡意帶不走。

一個沒有說完的人，也帶不走。

所以水會回來。

帶著氣味、頭髮、聲音、花盆底下的祕密，慢慢回到這間房子裡。

有些真相不是被埋住。

只是暫時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