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任不喜歡客戶只看價格。

做房仲這幾年，他最常遇到的就是這種人。照片漂亮，就覺得房子不錯，總價比附近低一點，就以為自己撿到便宜，走進客廳看見採光還可以，第一句就問能不能再少一點。

每次遇到這種客戶，林柏任都會笑一下。

那個笑不會太明顯，剛剛好，像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在提醒另一個還沒看懂風險的人。

「買房不能只看表面。」他總是這樣說。

接著，他會把資料夾往前推一點，翻開文件，語氣放慢，把產權、貸款、屋況、合約和後續風險揉進同一段話裡，講得不急不徐。客戶如果聽到一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也不生氣，只會補一句：「很多糾紛，就是一開始懶得看清楚。」

他很喜歡那種時候。

喜歡客戶慢慢安靜下來，喜歡對方把原本急著出價的手收回去，也喜歡有人在簽約後對他說：「還好有你，不然我們真的不懂。」

他靠這些話生活。

也靠這些話建立自己。

林柏任的手機裡有很多成交照。每一張照片裡，他都站得很挺，襯衫乾淨，頭髮整理得剛剛好，手上拿著紅色成交板，旁邊是笑著的客戶。照片下面通常會配上一段文字，寫感謝信任、專業把關、依法辦理、圓滿成交。

那些字他打得很熟。

熟到有時候不用想，手指自己就會把句子排好。

他知道很多人滑過去不會認真看。

可是沒關係。

那些照片放在一起，會讓他覺得自己確實走到了一個位置。一個有人叫他林經理、有人聽他說話、有人願意把幾百萬幾千萬交到他手上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時，襯衫還沒換下來。

客廳的燈沒有全開，只有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微波便當放在茶几上，飯粒有點乾，滷蛋被加熱過後裂了一條細縫。他吃了幾口，就把筷子放下，開始滑臉書。

房市社團裡，有人問現在是不是進場好時機，也有人貼了一間老公寓，問這樣開價合不合理。留言區吵成一團，利率、總價、屋齡、地段，每個人都講得像自己很懂。

林柏任滑得很快。

這些他白天已經看夠了。

再往下，是一張黑底黃字的圖卡。

《欠錢男持槍殺債主，法院三萬元交保》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圖卡下面還有一行字，比標題更大。

司法已死。

林柏任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

新聞連結就在底下，標題下面還有幾行預覽文字，後面接著「查看更多」。他的拇指停在螢幕上，離那個按鈕很近。

最後，他沒有點。

他只是看著那幾個字，冷笑了一聲。

那個笑和白天面對客戶時不太一樣。白天的笑是穩的，是專業的，是讓人放心的。現在這個笑比較短，也比較硬，像是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終於又抓到證據。

他把圖卡截圖，按下分享。

文字打得很快。

「欠錢不還，持槍殺人，結果三萬元交保？這不是司法不公，什麼才叫司法不公？難怪現在犯罪成本這麼低，守法的人像白痴，壞人笑著回家。台灣法律如果只是拿來保護這種人，那乾脆不要演了，直接宣布司法已死。」

他看了一遍，覺得可以。

按下發布。

通知很快跳出來。

一開始只是幾個熟人按讚。接著，留言開始變多。有人說林經理講得太中肯，有人說現在司法根本笑話，有人說這個政府真的把台灣搞爛，也有人留言說殺人三萬可以回家，以後誰還要守法。

林柏任靠在沙發上，看著手機一直震。

他平常發成交照，沒有人這麼激動。寫房市分析，底下通常只有幾個客戶回貼圖。提醒大家簽約前要看清楚，大家也只是客氣地按個讚。

可是這篇不一樣。

這篇有人附和他，有人轉發他，有人說他敢講真話。

林柏任看著那些留言，胸口慢慢熱起來。

那不是生氣。

更像是一種被看見的感覺。

就在他準備放下手機時，新的通知又跳了出來。

這次不是普通留言。

是一個藍勾勾帳號。

頭像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名字旁邊寫著：

《今晚追真相》採訪編輯　許哲維

那個帳號在他的貼文底下留言：

「林先生您好，我是《今晚追真相》的採訪編輯。您這段留言很能代表一般民眾對司法現況的憤怒。想請問明晚節目討論『三萬元交保與司法失靈』主題時，是否可以引用您的公開留言？我們會以『民眾看法』方式呈現，謝謝。」

林柏任盯著那段字。

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把手機拿近一點，又重新看了一次。

民眾看法。

代表一般民眾。

司法失靈。

這幾個字讓他的貼文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它不再只是晚飯後的一句抱怨，也不再只是社群裡的一個轉發。它變成了一種可以被節目引用的聲音。

林柏任沒有想太久。

他在底下回覆：

「可以，請引用。希望更多人重視這種荒謬的司法現象，政府不能再裝沒看見。」

回完以後，他又重新整理了一次頁面。

留言下面很快有人按讚。

有人回他：「林經理的意見上電視了啦。」

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民意。」

也有人說：「敢講真話的人真的不多了。」

林柏任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晚餐已經不重要了。

手機螢幕一直亮著，照得他的臉有些發白。

那天晚上，他沒有把通知關掉，聲音回繞在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