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七章｜澄清比標題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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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澄清比標題慢

林佳瑜以為，澄清發出去以後，事情至少會慢一點。

她不是期待所有人立刻相信她。她沒有那麼天真。可是她以為，只要她說清楚，至少那些打電話來問的人會停一下；至少有人看見那幾行字，會想，可能真的不是；至少客人不會再用那種隔著一層東西的眼神看她。

隔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手機還在震。

不是連續的震，而是一陣一陣的，像有人不急，卻很有耐心，隔一段時間就敲一下門。

她坐在床邊，看著抽屜上的手機，沒有立刻拿起來。窗外天還沒完全亮，巷子裡有垃圾車遠遠開過去的音樂聲，尖尖細細的，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她昨晚睡得很淺。

夢裡一直有人打電話。她接起來，對方不說話；她掛掉，又響；她把電話線拔掉，手機又響。最後連縫紉機也開始響，踏板自己一下一下踩，針尖在布上亂走，車出一行她看不懂的字。

醒來以後，店不在夢裡。

電話也不在夢裡。

手機螢幕亮著。

她把手機拿起來，先看見自己的澄清貼文。昨天晚上，她發的那幾行字還掛在店頁上。

「我是林佳瑜，但我不是新聞裡那位當事人的妹妹，也不認識新聞事件中的任何人。請不要再打電話或傳訊息騷擾店裡，這裡只是一間修改衣服的小店。謝謝。」

她盯著那幾行字。

昨天發出去的時候，她覺得它們很不像自己。今天再看，還是一樣。不像她平常會寫的話，也不像能真的保護她的話。它們太短，太薄，薄到像一張紙貼在門口，風一吹就會掀起來。

底下留言多了。

有些人說：「店家出來講了，大家先不要亂傳。」

有些人說：「如果不是，請大家不要騷擾無辜的人。」

林佳瑜看到這兩句時，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可是往下滑，很快又不是那樣。

有人問她要怎麼證明不是。有人要她拿身分證、戶籍資料出來。有人說現在才澄清太剛好，也有人說她越急著切割，越讓人覺得有問題。

她的手指停在那裡。

越急著澄清越可疑。

她看著這句話，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

不澄清，別人說她躲。

澄清了，別人說她急。

她把手機放下，抬手按了按眉心。床邊的椅子上放著昨晚換下來的外套，口袋裡還有幾段剪下來的線頭。那是她昨天收工時順手放進去的，忘了拿出來。她看著那幾段線，忽然想起店裡還有兩件急件，今天下午客人要拿。

她不能一直看手機。

她還要開店。

早上九點，她把鐵門拉起來。

這次隔壁影印店的老闆沒有像平常那樣馬上跟她打招呼。

他手裡拿著掃把，站在自己店門口，看了她一眼，又像不知道要不要說什麼，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林佳瑜也點頭。

「早。」

影印店老闆的聲音比平常小。

林佳瑜沒有停下來。她把鐵門拉到頂，把招牌燈打開，又把門口那片被風吹歪的落葉掃到旁邊。動作和平常一樣，只是每一個動作都比平常慢一點。

她進店後，先看電話。

電話線還插著。

她看著它，很久沒有動。

做生意不能不接電話。

這句話昨天她對自己說過。今天還是要說一次。

她把工作燈打開，坐到縫紉機前，拿出那件幼稚園表演服。亮黃色的布料在白燈下有點刺眼，袖口要收小一點，不能收太多，孩子抬手的時候會卡。

她把珠針插好，剛踩下踏板，電話就響了。

第一聲響起時，她的腳鬆掉，針停在布上。

第二聲。

第三聲。

她把表演服從針下抽出來，接起電話。

「一針一線您好。」

對方是女生，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妳真的不是喔？」

林佳瑜閉了一下眼睛。

「不是。」

「可是有人說妳就是。」

「我不是。」

「那妳可以開直播證明嗎？」

林佳瑜握著話筒，指節慢慢泛白。

「我要工作。」

對方笑了一下。

「工作喔？現在還有人敢拿衣服給妳改喔？」

林佳瑜把電話掛掉。

她沒有哭，也沒有罵。她只是看著話筒，覺得手掌很冷。

上午十點半，第一位客人進來。

是一個穿套裝的上班族，手裡拿著一件黑色長褲。她以前來過兩次，每次都很急，說隔天要開會，拜託林佳瑜能不能快一點。林佳瑜記得她姓陳，講話很快，付錢也很乾脆。

今天她走進來時，腳步也很快。

但不是以前那種急。

她把長褲放到桌上，語氣有點不自然。

「老闆娘，我那個褲子先不用改了。」

林佳瑜看了看那件褲子。

「這件今天下午就可以好了。」

「沒關係，我先拿回去。」

「尺寸我昨天已經量好了，如果妳要改，今天可以做。」

陳小姐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薄。

「我突然不用了。」

林佳瑜看著她。

「好。」

她把長褲折回去，裝進原本的袋子裡。袋子是透明的，裡面還夾著她寫好的小紙條，腰圍收兩公分，褲長不動，取件週三。

陳小姐拿過袋子，像是怕自己動作太明顯，又補了一句：「不是妳的問題啦，我是剛好想到家裡有人會改。」

林佳瑜點頭。

「沒關係。」

陳小姐付了昨天已經拆線的工錢。

林佳瑜說不用。

她還是把錢放在桌上。

「妳收啦，妳也有做。」

說完，她很快走出去。

門鈴響了一聲。

林佳瑜看著那幾個硬幣。

那不是很多錢，但它們放在桌上，比剛剛那通電話還讓她難受。

電話至少惡意很清楚。

這種客氣比較難受。

因為客氣裡面有距離。

中午之前，店頁又多了三則一星評價。

一則沒有文字。

一則寫：「觀感不好。」

另一則寫：「新聞看了很可怕。」

林佳瑜看著那幾個字，忽然很想回他：你來過嗎？

可是她沒有。

她知道自己一回，對方可能會截圖。截圖之後，又會有人說店家態度很差，難怪被懷疑。

她把頁面關掉，打開平台申訴。平台要她填寫原因。她在空格裡打字，說這些帳號不是客人，沒有實際消費，涉及惡意評價與不實指控。她打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很久。打完以後，系統跳出一行制式回覆，說已收到您的申請，會盡快審核。

盡快。

她看著那兩個字，不知道是多久。

她又去地方社團找昨晚那篇貼文。

那篇貼文已經不在原本的位置，被轉到別的地方了。有人截了她的澄清，放到另一個粉專，標題寫：疑似家屬急切割？店家深夜發文否認關係。

林佳瑜點進去。

她看見自己的澄清被截成圖片，旁邊加了紅色箭頭。有人把「我不是新聞裡那位當事人的妹妹」這句話圈起來，底下寫：「為何這麼急著撇清？」

她愣住。

那明明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話。

被截出去以後，卻變成另一種證據。

她往下滑時，又看見另一張熟悉的截圖。

不是她的店。

是那個「林經理」的留言。

有人把他的話圈起來，放在她的澄清貼文下面。

「林經理也說了，同名、同區、身分背景高度重疊，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妳現在只說不是，誰知道？」

林佳瑜盯著那張截圖。

前面那句「我不方便判斷個案」也在。

後面那句「真正該出來說明的是司法單位」也在。

整段話看起來很理性。

很有分寸。

甚至不像在罵人。

可是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比那些髒話還難受。

髒話至少知道是髒話。

這種話不是。

它像一個人站在她店門口，沒有推門，沒有砸東西，只是轉過頭對旁邊的人說，你們會懷疑，也很正常。

然後所有人就放心地繼續看她。

她把截圖放大。

那個帳號頭像被截得很清楚，名字也在。

林柏任。

底下有人叫他林經理，有人說他是房仲，很懂這種資料查證的事，也有人說連這種專業人士都覺得有疑點，店家還想裝無辜。

林佳瑜看著那三個字。

林柏任。

她第一次把這個名字記住。

不是因為他罵得最大聲。

也不是因為他說了最難聽的話。

而是因為他說得太像一個有道理的人。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工作台上，那件亮黃色表演服還躺著，袖口的珠針沒有拆。縫紉機的燈照著布，布料反出一點光，亮得讓人眼睛酸。

下午一點多，真正的阿隆在家裡看見了那張截圖。

不是他自己搜的。

是烘焙坊的同事傳給他，附了一句：「這個是不是亂牽拖？」

阿隆點開時，林佳瑜坐在旁邊吃藥。

他的妹妹聽見手機震，抬起頭看他。

「怎麼了？」

阿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張店面照片。

一針一線修改室。

同樣叫林佳瑜。

同樣是身障。

下面有人說，這一定是他妹妹。也有人貼出那個房仲經理的留言，說「疑點需要釐清」。

阿隆看著那些字，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往下沉。

「哥？」妹妹又叫他一次。

阿隆把手機暗掉。

「沒事。」

林佳瑜看著他。

她比誰都知道他說沒事的時候，通常就是有事。

「是不是又有人罵你？」

阿隆搖頭。

「不是。」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說錯了。

不是罵他。

可是也是因為他。

他拿著手機走到陽台，想打電話給律師。電話撥出去，響了幾聲才接。

律師那邊很吵，像在外面。

阿隆把事情說了一遍。

他說有人認錯妹妹，說有一間修改衣服的店被牽連，說那個店主也叫林佳瑜，還有人一直拿一個房仲經理的留言說那很可疑。

律師沉默了一下。

「你先不要自己發文。」

「可是他們找錯人。」

「我知道。」律師說，「可是你現在是案件當事人，你發什麼都可能被截圖、被拿去解讀。你可以把連結傳給我，我看看怎麼處理。需要的話，我們再請警方或社工那邊協助澄清。」

阿隆握著手機，看著陽台外面灰色的牆。

「等你處理，她那邊怎麼辦？」

律師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你急，但現在你越急，網路上越可能抓著你說你心虛。」

阿隆低下頭。

他的右手虎口還痛。傷口邊緣乾乾的，一動就裂。他昨晚洗杯子時不小心碰到水，痛得整隻手縮了一下。

他想起計程車上的新聞，想起司機從後照鏡看他的那一眼，也想起另一個林佳瑜店門口那張照片。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河邊，看見水把別人的東西捲走，卻連伸手都怕把水弄得更髒。

「那我什麼都不能做嗎？」他問。

律師的聲音放低了一點。

「現在先不要自己做。」

阿隆掛掉電話後，在陽台站了很久。

屋裡，妹妹問他：「哥，你是不是又在抽菸？」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裡沒有菸。

只有手機。

「沒有。」他說。

下午兩點，林佳瑜把自己的證件拿出來。

她不想這樣做。

她很討厭把自己的資料拍給陌生人看。身分證、健保卡、身障手冊，這些東西原本都放在抽屜裡，不該出現在社群頁面上。

可是有人一直叫她拿證據。

她想，也許遮掉重要資訊，只留下名字和部分資料，大家就會相信。

她把證件放在工作台上。

工作台是她平常量衣服的地方。

她在那裡量過小孩的裙長，量過阿姨的腰圍，量過西裝袖口要收多少。現在她把自己的證件攤在那裡，用便利貼遮住不該露出的地方，再用手機拍照。

拍第一張時，手抖了。

照片糊掉。

她刪掉，重拍。

第二張太暗。

第三張可以。

她看著照片裡自己的名字。

林佳瑜。

這三個字以前寫在取件單上，寫在店頁介紹裡，寫在租約上。那時候它們是她把自己放進世界裡的方式。

現在，它們變成她必須解釋的東西。

她重新發了一篇貼文。

這一次，她寫得比昨天長。

她說自己不是新聞事件中的當事人家屬，也與該事件無關。她說自己沒有哥哥，店面也與新聞中的案件沒有任何關係。她說店家已經受到電話騷擾和不實評價，請大家停止轉傳未經查證的資訊。

最後，她附上遮蔽個資後的證明照片。

按下發布前，她看了很久。

她覺得這樣很難堪。

可是她還是按了。

貼文發出去後，有幾個熟客很快留言。

「老闆娘加油，我們相信妳。」

「大家不要亂傳，這間店我去很多年了。」

「一針一線是好店，請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林佳瑜看著那些留言，眼眶熱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回覆謝謝，新的留言又跳了出來。

「證件也可以遮啊，誰知道是不是妳的？」

「沒有哥哥怎麼證明？戶籍拿出來啊。」

「越拿證明越奇怪，正常人會這樣嗎？」

「現在都可以造假啦。」

很快，又有人貼出那張林柏任留言的截圖。

「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妳一直叫大家不要問才奇怪吧。」

林佳瑜的手停在手機上。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對方不是想知道答案。

他們只是想看她把自己一層一層拆開。

她拿出什麼，他們就說還不夠。

她退一步，他們就往前一步。

她以為自己在澄清，其實她只是把更多東西交出去，讓別人繼續翻。

下午四點，兩個年輕人停在店門口。

他們沒有進來。

一男一女，戴著口罩，站在斜坡外面看招牌。女生拿手機對著店面拍了一下，男生低頭看手機，好像在對照什麼。

林佳瑜坐在工作台前，手停在縫紉機上。

她看著他們。

女生發現她在看，立刻把手機放低，拉著男生走了。

他們走得很快。

像只是路過。

可是林佳瑜知道不是。

她低頭看表演服，發現剛剛那一段線車歪了。

她拆線。

拆得很慢。

拆線比車線麻煩。車錯的地方，一刀剪下去也不是不能解決，可是布會傷，洞會留下來。只能用拆線刀挑開，一點一點把線拉出來。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那種累。

是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一直在補破洞的累。

傍晚，平台回覆她的申訴。

「經審核，該評論未違反社群規範。」

林佳瑜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很短。

沒有聲音。

那一顆星還在。

那些留言還在。

那些轉貼也還在。

她去檢查自己的澄清貼文，發現熟客幫她說話的留言被壓到很下面。上面浮著的是爭吵，是質疑，是截圖，是一個又一個她不認識的人在判斷她像不像無辜。

晚上六點半，原本要來取表演服的媽媽傳了訊息。

「老闆娘，不好意思，衣服我明天再拿，今天有點不方便過去。」

林佳瑜回：「好。」

對方又傳：「妳還好嗎？」

林佳瑜看著那四個字。

她本來想回還好。

又覺得這兩個字太假。

最後她只回：「衣服好了。」

對方沒有再回。

晚上七點，店裡只剩縫紉機的聲音。

林佳瑜把亮黃色表演服做完，熨平，掛起來。燈光照在那件衣服上，顏色很亮，亮得和整間店的氣氛不搭。

她把今天完成的單子整理好。

本來有六件。

退掉兩件。

延後一件。

實際完成三件。

她把那三張小紙條放在桌上，忽然覺得自己像在算一個很小很小的帳。算今天少了多少客人，少了多少收入，少了多少原本不需要解釋的信任。

店門外又有人停下。

這一次是一個男人。

他穿著拖鞋，手裡拿著手機，站在斜坡旁邊往裡面看。林佳瑜抬頭時，他沒有立刻走。兩個人的視線撞上，他反而笑了一下。

「妳就是林佳瑜喔？」

林佳瑜沒有回答。

男人把手機舉高一點。

「我只是想問一下，妳到底是不是？」

林佳瑜看著他。

那句「我只是想問一下」，忽然讓她很想吐。

昨晚是電話。

今天是留言。

現在是人站在門口。

每個人都只是想問一下。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有做什麼。

可是她的店門口，已經不是她熟悉的店門口。

她伸手按住輪椅扶手，慢慢往前推，到了門邊，把玻璃門拉上。

男人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欸，問一下而已，不用這樣吧？」

林佳瑜把門鎖扣上。

男人在外面又站了幾秒，罵了一句聽不清楚的話，走了。

她坐在門內，手還停在鎖上。

玻璃門隔著她和外面的人。

可是那一層玻璃太薄了。

薄到她覺得對方的眼睛還在她身上。

晚上八點多，她接到派出所的回電。

她下午報案時，警員說會先了解狀況。現在打來的人聲音很客氣，說如果有明確恐嚇、妨害名譽或持續騷擾，可以保留截圖、通話紀錄，到所裡製作筆錄。

林佳瑜問：「那他們可以不要再打來嗎？」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們可以協助，但網路上轉傳的部分，妳可能也要向平台檢舉。」

「我檢舉了。」

「那就等平台處理。」

「平台說沒有違規。」

警員沒有立刻說話。

那個沉默很短。

可是林佳瑜聽懂了。

很多事情都可以處理。

只是處理之前，它會先一直發生。

掛掉電話後，她坐在工作台前，打開抽屜，把那些取件單拿出來重新排了一次。她把今天應該做完的放左邊，明天要做的放右邊，退件的放到最下面。

排著排著，她忽然停下來。

抽屜裡有一份租約。

她當初簽店面的租約。

紙邊有點皺，右上角被她貼了便利貼，寫著押金、租期、提前退租。

她把租約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動作很快。

像碰到燙的東西。

晚上九點，她關掉工作燈。

店裡一下子暗了很多，只剩招牌燈從玻璃門外透進來。她準備拉鐵門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陌生訊息。

是附近學校的老師。

「林小姐，不好意思，這週本來要送過去改的班服，我們學校這邊先暫緩，之後有需要再跟妳聯絡。」

林佳瑜看著那則訊息。

班服有二十幾件。

原本她已經把那筆錢算進這個月的租金裡。

她盯著訊息看了很久，打了一個「好」。

送出前，她停了一下。

又補上：「沒關係，謝謝您通知。」

她按下送出。

手機螢幕暗下去。

店裡很安靜。

她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台繡字機。那是她分期買的，還有幾期沒繳完。買的時候她想，以後可以接更多學校制服，也可以幫客人繡名字、繡店名、繡小朋友表演服上的圖案。

她那時候想的是以後。

現在她忽然不知道，以後要從哪裡開始算。

鐵門拉下來時，聲音比昨天更重。

她上了鎖，關掉招牌燈，店裡只剩街燈從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

手機又震。

她沒有看。

電話也沒有接。

她只是坐在工作台前，把右手放在縫紉機上。

那台機器陪她很多年。

她的手指摸過機身邊緣那一道舊刮痕，像摸一個很熟的人。

過了很久，她才低下頭，小聲說：

「我不是。」

店裡沒有人回答她。

外面的聲音還在走。

她的澄清貼文也還在網路上。

只是比起那些被轉得很遠、很快、很大聲的圖卡，它安靜得像一小段掉在地上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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