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六章｜一針一線修改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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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針一線修改室

隔天早上八點五十，林佳瑜還是把鐵門拉了起來。

鐵門很重。

平常她拉得很順，手抓住門把，身體往後一點，輪椅卡在她習慣的位置，鐵門就會沿著軌道慢慢往上滑。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睡太少，她的手腕有點使不上力，拉到一半時，鐵門卡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巷子裡還很早，早餐店的油煙味從路口飄過來，機車一台一台停在騎樓下。隔壁影印店的老闆正在掃地，掃把刷過水泥地，沙沙地響。

「佳瑜，早啊。」

林佳瑜轉過頭，笑了一下。

「早。」

她沒有說昨晚電話響到她把線拔掉，也沒有說手機裡還躺著幾則陌生訊息。她只是重新握住鐵門把手，把剩下那一段拉上去。

鐵門升到定位後，小小的店面露出來。

八坪大。

一進門左邊是工作台，桌面被她擦得很乾淨，上面放著剪刀、拆線刀、粉土、珠針、線軸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鉛筆。右邊靠牆是一排衣架，制服、外套、長褲、裙子用塑膠套分開掛著，每一件上面都有她寫的小紙條，名字、電話、修改位置、取件日期。

最裡面放著兩台縫紉機。

一台是她最早用的，聲音比較大，踩起來有點頓，但針腳穩；另一台是後來買的，功能比較多，可以調不同布料。旁邊還有一台二手拷克機，機身邊緣掉了一點漆。再旁邊，是那台她分期買了很久的小型繡字機。

店裡沒有什麼漂亮裝潢。

燈管是白的，牆是舊的，地板有幾道輪椅壓久了留下的痕跡。門口那個斜坡還是木頭做的，邊角有點磨損，是她開店第一年，附近做裝潢的客人看不下去，幫她加釘的。

那個客人原本只是來改工作褲。

看見她每天進出門口都要用手去撐門框，就說：「妳這樣不行啦，有一天會翻掉。」

林佳瑜當時笑著說不會。

那個人沒跟她爭，隔天拿了工具來，蹲在門口敲了半個下午。

斜坡做好以後，林佳瑜第一次自己從店裡滑出來，停在騎樓下，看著那塊不太漂亮、但剛剛好的木板，忽然有點想哭。

她沒有哭。

她只是跟那個客人說謝謝。

對方揮揮手，說：「以後我褲子都給妳改，算回本。」

後來他真的常來。

一年四季，工作褲磨破了補，拉鍊壞了換，腰圍太緊了放。他每次來都會站在門口喊：「老闆娘，我又來麻煩妳了。」

林佳瑜不喜歡別人叫她可憐。

但她喜歡有人叫她老闆娘。

那代表他們來這裡，是因為她會做事。

不是因為她坐著輪椅。

她把招牌燈打開，走進店裡，第一件事是把昨晚拔掉的電話線重新插回去。

手指碰到線頭時，她停了一下。

電話機安靜地躺在桌角，像昨晚那些聲音都沒有發生過。她看了它幾秒，還是把線插了回去。

做生意不能不接電話。

客人會找不到她。

學生制服要拿，褲子要改，外套拉鍊要換，社區媽媽下週表演要用的裙子還差三件沒有收邊。那些事都還在。

她不能因為幾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就讓所有事情停下來。

林佳瑜把輪椅推到工作台前，拿起昨晚那件深藍色制服褲。

線已經車好了。

她把褲腳翻過來，用手指摸過內側的車線。針腳很平，收邊沒有歪。她看著看著，呼吸才慢慢穩了一點。

她從小就喜歡看線。

不管是衣服上的線，還是母親以前補被套時拉出來的線。線很奇怪，單獨一條的時候脆弱得很，用力一扯就斷，可是只要走進布裡，一針一針回來，就能把破的地方合起來，把鬆的地方收住，把不合身的地方改到剛剛好。

她國中畢業後，就沒有再正常上學了。

那時候大人們說得都很客氣。

身體狀況要先照顧。

通勤太辛苦。

學校環境不方便。

先在家休息一陣子。

一陣子後面又一陣子，最後就變成她再也沒有回去過。

一開始她很不習慣。

每天早上聽見外面學生經過，書包拉鍊敲在水壺上，笑聲從巷子口一群一群飄過去，她就會把窗簾拉起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會覺得自己像被留在原地。

那時候母親在家裡替人改衣服。

鄰居的褲長、廟會的背心、小朋友的制服名牌、阿姨們跳舞穿的亮片衣。母親的腳邊總是堆著一袋又一袋的衣服，縫紉機從早踩到晚，踏板一下一下，像家裡另一個心跳。

林佳瑜最早只是坐在旁邊看。

看久了，母親就拿不要的布給她練。

她第一條線車得歪歪扭扭，像一條快要爬出布外的小蟲。母親沒有笑她，只把布翻過來，指給她看。

「妳不要一直看針，要看前面。」

林佳瑜問：「可是針在這裡啊。」

母親說：「妳一直盯著針，就只會跟著越來越慌。妳要知道它要往哪裡去。」

那句話她記了很久。

後來母親病了，縫紉機停了一陣子。家裡少了那個聲音，安靜得讓人害怕。林佳瑜開始接母親留下來的小活，先是補釦子，後來改褲長，再後來，有人拿西裝外套來問她能不能修袖口。

她本來說不敢。

客人說：「妳試試看啦，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找誰。」

她拆了又縫，縫了又拆，弄到半夜兩點，手指被針扎了好幾次。隔天客人來拿，穿上後在鏡子前面照了一下，說：「可以欸。」

那個「可以欸」，讓林佳瑜高興了很久。

不是因為賺了多少錢。

是因為有人把一件衣服交給她，拿回去後覺得可以。

後來她慢慢學得更多。她學會看布料方向，知道有些布不能硬拉，知道西裝袖口要留餘量，知道孩子的表演服不能只求合身，還要讓他們跑跳時不會卡。她也學會聽客人講話。

有人說褲子太長，其實是腰圍穿錯位置。

有人說裙子太緊，其實是不想承認自己胖了。

有人拿著過世先生的外套來，說袖口磨破了，能不能補一下，補完也不一定會穿，只是想留著。

衣服來到她手上，常常不只是衣服。

有時候是上班第一天。

有時候是小朋友畢業典禮。

林佳瑜很少問太多。

她只會用珠針做記號，問客人這樣會不會太緊，袖子抬起來方不方便，坐下去時腰會不會卡。問完以後，她把衣服放上機台，一針一針慢慢車過去。

一針一線修改室，是她三十二歲那年租下來的。

家裡人一開始不同意。

覺得她身體不方便，開店太累；覺得租金壓力大，萬一生意不好怎麼辦；覺得在家接就好了，至少不用每天開門關門。

林佳瑜沒有吵。

她只是去看了那間店很多次。

那時候店面空著，玻璃門上貼著出租，裡面灰很多，牆角有蜘蛛網。房東帶她看屋時，語氣不太確定，一直問：「妳這樣進出可以嗎？要不要找家人來看？」

她說不用。

她坐在輪椅上，從門口量到牆邊，又從牆邊量到後面的水槽。八坪很小，可是對她來說很大。大到可以放下工作台，放下縫紉機，放下一排衣架，也放下她不想一輩子只在家裡等別人需要的心情。

簽約那天，她手有點抖。

房東把合約推到她面前，提醒她押金、租期、水電、提前退租要怎麼算。林佳瑜每一條都看得很慢。她不懂的地方就問，問到房東後來笑了一下，說：「妳很仔細欸。」

她也笑。

「因為我怕我看錯。」

其實她更怕的不是看錯。

是她終於要把一個地方寫進自己的名字裡。

開店第一個月，生意很少。

她每天把門拉起來，把機器擦一遍，把線整理一遍，然後坐在工作台前等。有人經過會往裡面看，有人看見她坐輪椅，眼神會停一下。有些人會問：「妳自己做喔？」語氣裡帶一點驚訝。

林佳瑜都回答：「對，我自己做。」

再後來，客人慢慢變多。

有人改褲子覺得不錯，介紹家人來；家人又介紹同事來；附近學校的制服有人拿來改，一改就一整袋。她的手越來越快，店裡的衣架也越來越滿。

她最喜歡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

那時候學生會經過，附近媽媽會來拿衣服，陽光斜斜地照進店裡，落在工作台的邊角。縫紉機的聲音響著，門鈴偶爾叮一聲，有人進來喊：「老闆娘，我來拿褲子。」

那些日子沒有多浪漫。

租金還是要繳，機器有時會壞。

手腕很常在痛。

遇到急件時，她需要做到半夜。

可是她喜歡。

因為在這裡，很少有人第一句話就問她身體怎麼了。

大家問的是：「這個能不能改？」

「今天來得及嗎？」

「拉鍊換一條多少？」

「小朋友下禮拜表演，這邊能不能幫我收一下？」

她被需要的方式，是她願意的那一種。

早上十點，第一個客人來了。

是一個年輕媽媽，手裡拿著小女孩的百褶裙。她走進門時，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先看了林佳瑜一眼，又很快把視線移開。

「老闆娘，這個腰有點太鬆，能不能幫我收？」

「可以。」林佳瑜接過裙子，「小朋友有一起來嗎？最好量一下。」

「她上課。」媽媽說，「妳照之前那樣收就好。」

林佳瑜點頭，把裙子攤開。

對方站在旁邊，沒有像平常那樣聊學校，也沒有抱怨小孩長太快。店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林佳瑜拿尺量腰圍的聲音。

「明天下午可以嗎？」林佳瑜問。

「可以。」

年輕媽媽付了訂金，拿著收據，很快就走了。

門鈴響了一下。

林佳瑜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低頭把單子寫好，貼在裙子上。

她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可是整個上午，店裡都像被什麼東西蓋住。

電話沒有再像昨晚那樣一直響，可是每響一次，她的肩膀都會先僵一下。有人只是問褲子好了沒，她鬆一口氣；有人問完營業時間就掛掉，她又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客人。

中午，她打開外送平台，看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點。

她不太餓。

她泡了一杯茶，拿起昨天那件制服褲，準備把剩下的線頭剪乾淨。剪刀剛拿起來，手機震了一下。

是店的頁面通知。

有人留了一顆星。

沒有評論。

只有一顆星。

林佳瑜盯著那個通知。

一開始她還以為自己看錯。

她點進去，頁面真的多了一則評價。帳號沒有照片，名字也很陌生。底下什麼都沒寫，只留了一顆星。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著那顆星很久。

罵聲至少有聲音，有方向，有一個人躲在電話那頭。

可是那顆星沒有。

它就那樣安靜地掛在她的店頁上，像有人經過她門口，沒有進來，卻在招牌上刮了一道痕。

下午兩點，電話又響。

林佳瑜看著電話機，等它響到第三聲才接。

「一針一線您好。」

「妳們今天有開喔？」對方是女聲，聽起來不年輕。

「有。」

「我之前有拿外套給妳改，原本說禮拜五拿。」

林佳瑜轉頭看衣架。

「請問貴姓？」

「姓許。」

林佳瑜找到那件外套，袖口已經改好，只剩一邊要熨。

「許小姐，外套禮拜五可以拿。」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那個……如果我今天先拿回來可以嗎？」

林佳瑜的手停在衣架上。

「還沒完全整理好。」

「沒關係，我自己再拿去別間弄好了。」

林佳瑜沒有立刻回答。

電話那頭的人像是怕她誤會，又趕快說：「不是妳做不好啦，是我臨時要用。」

這個理由很薄。

薄到兩個人都知道遮不住什麼。

林佳瑜看著那件外套。

她昨天晚上才把袖口拆開，布料裡面還留著原本的折線。她知道怎麼改才會順，也知道那件外套的主人肩膀比較窄，袖長不能只照一般尺寸收。

「好。」她說，「那妳今天來拿。」

掛掉電話後，她把那件外套從衣架上拿下來，折好，放進袋子裡。

袋子放在桌角。

看起來像一件沒做完的事。

下午三點多，一個穿制服的小男生跑進來拿褲子。

他是附近國中的學生，褲子膝蓋破了好幾次，每次都是阿嬤拿來補，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來。男生站在門口，滿身汗，手裡捏著零錢。

「我阿嬤叫我來拿。」

林佳瑜把褲子拿給他。

「這裡我有幫你補厚一點，不要一直跪地板。」

男生看了看褲子，又看她。

「網路上那個是妳嗎？」

他問得很直。

像小孩還不知道有些話會讓人痛。

林佳瑜愣了一下。

「不是。」

男生點點頭。

「我阿嬤也說不是。她說妳人很好，不會是那個。」

他把錢放在桌上，抓著褲子跑了出去。

門鈴叮了一聲。

林佳瑜坐在原地，手指輕輕按在那幾枚零錢上。

她忽然覺得喉嚨很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在一整天的聲音裡，終於有一句話沒有要她證明什麼。

傍晚時，她還是把那幾件急件做完。

百褶裙收了腰，制服褲剪了線頭，外套裝進袋子裡。每完成一件，她就在小紙條上畫一個勾。這個動作她做了很多年，做完會安心，表示今天的工作沒有欠人。

可是今天，每畫一個勾，她都覺得那個勾很輕。

太輕了。

好像她把衣服做好，並不能阻止別人相信她沒有做過的事。

六點半，許小姐來拿外套。

她沒有進來，只站在門口。

「多少錢？」

林佳瑜說：「還沒改完，不用錢。」

「可是妳有拆了吧？」

「沒關係。」

許小姐點點頭，把袋子接過去，低聲說了謝謝，很快離開。

林佳瑜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叫住她。

她知道叫住也沒用。

人一旦想把自己跟麻煩隔開，動作都會變得很輕。輕到看起來像沒有傷害誰。

晚上七點多，她終於打開自己的店頁。

一針一線修改室的首頁照片，是她去年拍的。那天陽光很好，衣架上掛著剛燙好的制服，工作台上放著一盒彩色線。她記得自己拍了很多張，最後選這張，是因為畫面看起來很乾淨。

現在那張照片下面，多了很多不是客人的人。

有人問：「妳到底是不是新聞那個？」

有人貼新聞連結。

有人說：「請店家出面說明。」

有人說：「如果不是就澄清啊，躲什麼？」

也有人回：「不要亂打擾人家吧。」

那句話下面很快有人罵他聖母。

林佳瑜看著留言，一個一個往下滑。

滑到後來，她的手指有點麻。

她想回。

可是要回什麼？

我不是。

我沒有哥哥。

我不認識新聞裡的人。

我只是開修改室。

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是每一句看起來都很薄。

她打開發文框，游標在空白處閃。

她打下第一句：

「大家好，我是一針一線修改室的林佳瑜。」

她停了很久。

接著刪掉。

這句太正式。

她又打：

「最近網路上有人把我誤認為新聞事件相關人，但我不是。」

她看著這行字。

誤認。

相關人。

不是。

這些字看起來很清楚，卻又不像她平常會說的話。

她平常只會寫：褲長已改好，明天下午可取。繡名字一件三十元。春節前急件請提前送來。

她不知道要怎麼替自己寫一份澄清。

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要證明自己不是別人的妹妹。

門外有機車騎過去。

燈光掃過玻璃門。

她低頭看著鍵盤，慢慢打：

「我是林佳瑜，但我不是新聞裡那位當事人的妹妹，也不認識新聞事件中的任何人。請不要再打電話或傳訊息騷擾店裡，這裡只是一間修改衣服的小店。謝謝。」

她讀了一遍。

覺得太硬。

又讀了一遍。

覺得太軟。

她不知道怎樣才剛剛好。

最後，她按下發布。

貼文出現在店頁上時，林佳瑜盯著它看了很久。

短短幾行字，孤零零地掛在那裡，像一件剛補好的衣服，線頭還露在外面。

她以為這樣應該會好一點。

至少那些人看見，就會知道不是她。

至少客人看見，就不會誤會。

至少明天電話響起來時，可能又會有人問她，褲子好了沒，外套能不能修，制服名字可不可以繡。

可是貼文發布不到五分鐘，第一則留言就跳了出來。

「現在才澄清，不覺得太晚？」

林佳瑜看著那行字。

接著第二則。

「那妳怎麼證明不是？」

第三則。

「同名同區又身障，妳要不要拿證據？」

第四則。

「大家不要被帶風向，越急著澄清越可疑。」

林佳瑜沒有再往下看。

她把手機放下，轉頭看向工作台。

那裡還放著一件明天要改的幼稚園表演服，袖口太寬，要收小一點。布料是亮黃色的，很容易滑，車的時候要慢，不能急。

她把表演服拿過來，鋪平。

縫紉機亮起小小的燈。

她把線穿過針孔，低頭試了兩次，才穿過去。

踏板踩下去時，機器發出熟悉的聲音。

一下一下。

很細。

很穩。

像她還能控制什麼。

晚上九點，鐵門拉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只拉半邊。

她把整片鐵門都拉到底，又把鎖扣扣上。鑰匙轉了兩圈，金屬聲在空巷子裡響得很清楚。

她坐在門內，沒有馬上離開。

店裡的燈還亮著。

外面有人經過，看不見她。

手機放在抽屜裡，還在震。

電話線插著，卻沒有人接。

林佳瑜靠著工作台，聽著那些細小的震動聲，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隔著一扇鐵門，還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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