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五章｜大家只是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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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大家只是轉發

早上七點多，阿隆家的門口還留著昨晚的水痕。

警察走後，客廳被簡單收過一次。碎玻璃掃進垃圾袋，桌腳旁邊的麵包屑被抹布擦掉，地墊還是濕的，壓出一塊深色的印子。血跡已經淡了，可是淡掉不代表沒有發生。

林佳瑜坐在輪椅上，一夜幾乎沒有睡。

阿隆回來時，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很久。看他的臉，看他的手，看他外套上的灰，好像要確認這個人真的是哥哥，不是新聞裡那個被剪短的名字。

「吃了嗎？」阿隆問。

她搖頭。

阿隆把老闆給的紅豆麵包拿出來，放到盤子裡。麵包有點扁，塑膠袋裡起了一層水氣。他撕開一半，遞給她。

林佳瑜接過去，拿在手裡，沒有馬上吃。

「哥。」她小聲說，「手機一直有人傳。」

阿隆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

螢幕亮起來時，未讀訊息一整排跳出來。以前很久沒聯絡的朋友問他到底怎麼回事，烘焙坊的同事叫他不要看新聞，也有人只傳了一個問號，後面接著新聞連結。

他沒有點。

林佳瑜看著他。

「他們說你殺人。」

阿隆低頭，把另一半麵包塞進自己嘴裡。紅豆餡很甜，可是他吃不出味道。麵包乾乾地卡在喉嚨裡，他喝了一口水，才吞下去。

「不是那樣。」他說。

林佳瑜點頭。

她當然知道不是那樣。

可是她也知道，知道的人太少了。

同一個早上，網路上的那段節目短影音已經被剪成更多版本。有人把主持人皺眉的畫面截下來，配上斗大的字：「三萬元就能回家？」有人把來賓拍桌那一秒放慢，旁邊加上紅色驚嘆號。也有人單獨截出林柏任的那段留言，把「守法的人像白痴」標成黃色，下面寫：一位房仲經理的怒吼，說出全民心聲。

每一個版本都很短。

短到不用知道前因後果。

短到剛好適合在上班等電梯時看完。

短到看完的人可以順手按一下分享，再加一句：「太扯。」

早上九點，某個粉專發出一篇懶人包。

標題叫：

《三萬元交保案一次看懂》

裡面把事情整理成幾張圖卡。男子欠錢不還，持槍殺債主，法院三萬元交保，民眾怒喊司法已死。圖卡下面貼著林柏任的公開發言，還有節目截圖。文章最後寫：「我們不是要製造對立，只是人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很多人看完，都覺得自己真的知道了。

他們在留言區補上自己的憤怒。有人說以後不要工作了，欠錢殺人就好；有人說法官應該叫出來面對；有人說政府一天不下台，台灣一天不會好。

再往下，話題慢慢變了。

有人問，那個男的家裡還有誰。

有人貼出舊新聞裡提到的「身障妹妹」。

有人開始查名字。

阿隆的妹妹叫林佳瑜。

這三個字被打進搜尋欄時，網路沒有替任何人分辨誰是誰。

搜尋結果跳出很多東西。有舊的社福活動名單，有地方社團貼文，有一間修改衣服的小店頁面，有客人在下面留言說老闆娘手很巧、改褲子很細心。

那間店也在同一區。

店主也叫林佳瑜。

而且，也有身障。

一開始，貼出來的人只寫：「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大家自己判斷。」

這句話很安全。

安全到像什麼都沒有說。

底下很快有人接著說：「同名、同區、身障，這機率也太低。」

有人說：「如果不是，出來澄清就好啊。」

有人說：「這種家屬通常都會裝無辜。」

也有人回：「不要亂講吧，萬一認錯人？」

那句話很快被壓下去。

因為願意提醒的人，通常不會吵很久；想查的人，反而很有耐心。

到了中午，已經有人把「一針一線修改室」的店面照片截下來，做成一張新的圖。

招牌被紅圈圈起來。

旁邊放著幾行字：

疑似兇嫌妹妹經營店面？

同名同區皆身障，真相待查。

真相待查這四個字讓很多人放心。

因為它看起來不像定罪。

看起來只是提問。

午休時間，林柏任坐在公司後面的休息區，打開便當。

今天是排骨飯，飯有點黏，青菜被湯汁泡得發暗。他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他的頁面又多了很多陌生留言。

有人叫他林先生，有人叫他林經理，也有人直接留言說謝謝你敢講出來。那個懶人包粉專標記了他，文章正在快速擴散。

林柏任點進去看。

前面幾張圖卡，他覺得還可以。

雖然有些字眼比較激動，但大方向沒有錯。大家討論的是司法，是制度，是人民長久以來累積的不信任。

直到他滑到最後一張。

一針一線修改室。

那張店面照片又出現了。

林柏任的手指停住。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

這間店，他已經看過好幾次了。每一次看見，他心裡都會閃過一個很小的念頭：如果不是呢？

可是那個念頭很快就會被另一種聲音蓋掉。

如果不是，她可以澄清。如果是真的，民眾本來就有權利知道。大家會去查，也是因為政府和司法沒有把事情交代清楚。

林柏任把便當盒往旁邊推了一點，繼續往下看留言。

有人說：「我剛打電話去問，沒人接。」

有人說：「我有朋友住附近，晚上去看看。」

有人說：「不要騷擾吧，先確定。」

有人立刻回：「問一下叫騷擾？現在家屬都不用出來說明嗎？」

林柏任皺著眉。

這些人真的太粗糙。

他不喜歡那種直接叫人去問的語氣，也不喜歡留言區越來越像夜市吵架。那樣很低級，也很容易讓事情失焦。他關心的是司法，是制度，是一個社會為什麼會讓守法的人失去安全感，不是那些人嘴裡亂七八糟的罵聲。

他原本想把手機放下。

可是就在這時候，有人標記了他。

「林經理，你覺得這間是不是？同名同區又都身障，這種機率也太低了吧？」

林柏任看著那則留言。

其實他可以不回。

也可以回一句不要亂猜。

可是留言下面已經有很多人在等。有人說林經理比較懂，想聽他怎麼看；也有人說，現在就是因為大家都怕事，才會讓這些人躲在制度後面。

林柏任看著那些字，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他想了幾秒，打下：

「我不方便判斷個案，也不會說這間店一定有關。但同名、同區、身分背景又高度重疊，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真正該出來說明的是司法單位，而不是讓人民自己在網路上拼湊線索。」

他看了一遍。

沒有說死。

也沒有叫人去查。

很穩。

他按下送出。

那則留言很快被按讚，然後被截圖。

有人回：「林經理講得很中肯，他沒有說就是，只是說疑點需要釐清。」

也有人說：「對啊，既然不是，出來講清楚不就好了？」

不到半小時，那張一針一線修改室的照片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字。

「連專業人士都認為疑點需要釐清。」

林柏任看到那張新圖時，眉頭皺了一下。

這句話不是他寫的。

他也沒有說自己是專業人士，更沒有說那間店一定有關。可是網路本來就是這樣，別人要怎麼下標題，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沒有按讚。

也沒有留言。

他只是把最早那篇懶人包轉發到自己的限時動態，補了一句：

「希望司法單位能正面回應人民疑慮。」

這句話更穩。

沒有提店名，沒有提家屬，也沒有叫人去查。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有分寸。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吃便當。

排骨已經冷了，咬起來有一點硬。他吃到一半，吳冠豪拿著水杯走進來，看見桌上的便當，問：「林哥，你今天沒出去？」

「等一下要打給銀行。」林柏任說。

吳冠豪點點頭。

他站在飲水機前接水，水流進杯子裡，發出很小的聲音。接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回頭。

「林哥。」

「嗯？」

「那個店面……」吳冠豪說到一半，停了一下，「會不會真的不是？」

林柏任抬頭看他。

休息區安靜了幾秒。

吳冠豪握著杯子，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了。他想補一句沒事，又覺得補了更奇怪。

林柏任抽了張衛生紙，擦了擦嘴角。

「所以我沒有說那就是。」他說。

吳冠豪愣了一下。

「我是說……」

「我知道你意思。」林柏任把衛生紙揉起來，丟進便當盒旁邊，「但你要搞清楚，現在真正該出來講清楚的是司法單位，不是我們這些一般民眾。大家會查來查去，就是因為官方資訊不透明。」

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像在分析一間房子的貸款風險。

吳冠豪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嗯。」

林柏任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把責任搞錯了。」

這句話讓吳冠豪沒有再說下去。

下午，林柏任忙著那對夫妻的出價。

客戶想用低一點的價格試試看，又怕出太低屋主不高興。林柏任打了好幾通電話，一邊安撫買方，一邊試探屋主底線。吳冠豪坐在旁邊，聽他講話。

「我們不是亂砍價，今天車位不是產權車位，這本來就是買方要承擔的風險。」

「對，我知道屋主住很久都沒問題，可是交易就是這樣，感覺歸感覺，文件歸文件。」

「沒有，我不是說房子不好，我是說資訊要對等，這樣雙方後面才不會有爭議。」

林柏任講得很穩。

每一句都替自己留位置，也替客戶留位置。

吳冠豪聽著聽著，忽然又想起中午那句話。

你不要把責任搞錯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社群軟體的通知還在跳。那張修改室照片已經出現在不同地方，有的打馬賽克，有的沒有。有些人說只是懷疑，有些人說已經確定，有些人說自己是附近鄰居，但講出來的細節又對不上。

吳冠豪越看越不舒服。

他不知道那間店跟新聞裡的人到底有沒有關係。

可是也正因為不知道，他才覺得不對。

如果這是一間房子，資料沒確認以前，林柏任絕對不會讓他把話說滿。車位是不是產權獨立，牆角是不是滲水，貸款能不能過，任何一個小地方都要查清楚，因為客戶會信。

可是現在被放上去的是一間店。

是一個人的名字。

一個可能完全無關的人。

他點開留言框，打了幾個字。

「大家先不要亂傳吧，還沒有確認。」

打完以後，他沒有送出。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想到林柏任中午看他的眼神，也想到如果自己真的留言，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人回他：你是不是在幫兇嫌家屬說話？

吳冠豪的手指停了很久。

最後，他把那行字刪掉。

手機螢幕暗下去，他在黑掉的螢幕裡看見自己的臉。

他只是新人。

也只是覺得怪。

覺得怪，好像還不足以讓他站出來講話。

傍晚五點多，一針一線修改室的電話開始響。

第一通，林佳瑜以為是客人。

她剛把一件小學制服的腰圍改好，正拿著剪刀剪線頭。店裡只有她一個人，縫紉機旁邊放著半杯冷掉的茶，門口的斜坡上有一片落葉，被風吹到角落。

電話響了三聲。

她接起來，聲音和平常一樣。

「一針一線您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接著，一個男人問：「妳是不是那個殺人犯的妹妹？」

林佳瑜握著電話，愣住。

她一開始沒有聽懂。

不是因為字太難。

是因為那句話和這間店太不搭了。

這裡平常接到的電話，都是問褲子能不能今天拿，外套拉鍊修不修，制服名字可不可以繡，裙子腰圍能不能放一點。沒有人會在下午五點多打來問她是不是誰的妹妹。

「不好意思，您打錯了。」她說。

對方笑了一下。

「打錯？妳不是叫林佳瑜嗎？」

她的背慢慢僵住。

「我是。」她說，「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喔？」男人的聲音變得很輕，「妳哥殺人交保三萬，妳不知道？」

林佳瑜的手指慢慢收緊。

剪刀還放在桌上，刀尖壓著一小段藍色線頭。縫紉機的踏板在她腳下，她的腳卻沒有力氣踩下去。

「我沒有哥哥。」她說。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

「那妳是不是身障？」

林佳瑜沒有回答。

那個男人像是覺得自己問到了什麼，很快又說：「啊不然怎麼這麼剛好？同名同區又都身障，林經理都說民眾會懷疑很正常，妳要不要自己出來澄清一下？」

林佳瑜不知道林經理是誰。

那一秒，她只覺得耳朵裡有一個陌生的名字，被電話那頭的人很自然地丟進來，像那個人已經替他們問過，也替他們想好了理由。

她把電話掛掉。

店裡安靜下來。

她坐在工作台前，耳朵還像有那個男人的聲音。

過了不到兩分鐘，電話又響。

這次是女聲。

「請問妳們今天有營業嗎？」

林佳瑜喉嚨有點乾。

「有。」

「那妳是不是新聞那個人的妹妹？」

她直接掛掉。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有人假裝問衣服，問到一半忽然笑著說：「那殺人犯衣服妳會不會改？」

有人一接通就罵。

也有人只是沉默，聽她說一針一線您好，然後掛掉。

林佳瑜把電話放回去，又拿起來，最後把線拔掉。

她坐在原地很久。

店門沒有關。

外面偶爾有人走過，機車騎過去時，招牌會被車燈照亮一下。她看著門口那個小斜坡，看著掛在牆上的皮尺和剪好的布樣，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明明就在自己的店裡。

卻好像有人已經把門推開，把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硬塞到她桌上。

晚上六點半，有客人來拿褲子。

是一個附近的阿姨，平常很愛跟她聊天。那天阿姨走進來時，表情有點不自然，眼睛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電話。

「佳瑜啊。」阿姨說，「妳還好吧？」

林佳瑜把改好的褲子裝進袋子裡，笑了一下。

「還好啊。」

阿姨接過袋子，沒有馬上走。

「網路上那個……」她壓低聲音，「是不是亂傳的？」

林佳瑜的笑停了一點。

「我不知道他們在傳什麼。」

「喔，沒事啦，我是說現在網路很可怕。」阿姨趕快說，「妳不要理他們。」

她說完，付了錢，很快就走了。

門上的鈴鐺晃了一下，聲音清清的。

林佳瑜低頭看著手裡的零錢。

她知道阿姨是好意。

可是從那一刻開始，她也知道，這件事已經不只是陌生電話了。

有人看見了。

有人懷疑了。

有人開始用另一種眼神看她。

晚上七點多，林柏任還在公司。

那對夫妻的出價談得差不多了，屋主沒有答應，但願意再降一點。林柏任把進度打進系統裡，又把明天要補的文件列出來。

手機放在旁邊，不時亮一下。

他點開看。

有人在他的限時動態下面回覆：「林經理講得真好。」

有人說：「司法單位真的欠人民一個交代。」

也有人傳來一張截圖。

截圖裡，一針一線修改室的電話被人公開貼了出來。

底下留言寫：

「大家打去問看看就知道了。」

林柏任看著那張截圖。

他皺眉。

這真的太超過了。

他心裡這樣想。

然後把訊息關掉。

不是他貼的。

也不是他叫人打電話的。

他只是說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只是說司法單位應該出來說明，只是說人民不應該被迫在網路上拼湊線索。

電話號碼是誰貼的，他不知道。

那些人會不會真的打去，他也管不了。

網路上每天都有很多東西，誰也不可能替每一個陌生人負責。

林柏任把手機翻面，放回桌上。

電腦螢幕裡，客戶資料頁面還開著。上面是下午那對夫妻的買方需求、貸款條件、出價紀錄和風險提醒。

他看了幾秒，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文字要準確。

資料要完整。

這些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晚上八點，一針一線修改室拉下了半邊鐵門。

林佳瑜沒有馬上關燈。

她把今天改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掛回架上。制服、長褲、外套、裙子，每一件都有客人的名字。她習慣收工前再看一次，確認沒有漏線，沒有歪掉，沒有哪裡忘記收邊。

可是今天，她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

是一則陌生訊息。

「妳最好自己出來講清楚，不然大家只會越查越多。林經理都說了，民眾有疑問很正常。」

林佳瑜盯著那行字，手裡還拿著一件改好褲長的深藍色制服褲。

那件褲子的線，她車得很直。

她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關掉，放進抽屜裡。

店裡安靜下來。

縫紉機停著。

電話線拔著。

門外的車聲一陣一陣過去。

她坐在工作台前，忽然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還要不要把鐵門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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