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四章｜真相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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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真相很長

阿隆第一次借錢那天，雨下得很大。

那時候他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後來那樣。他只是站在醫院一樓的提款機旁邊，看著螢幕上的餘額，手指停在按鍵上，很久沒有動。

住院押金要補。

藥要拿。

家裡的照護墊、營養品、復健交通費，都要錢。

妹妹林佳瑜那天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安靜地等在旁邊。醫院冷氣很強，她的手指縮在袖口裡，只露出一點點。阿隆回頭看她的時候，她也抬起眼睛看他，聲音很小地問：「哥，會很貴嗎？」

阿隆立刻把提款卡抽出來，笑了一下。

「還好啦。」

他說得很快，像只要講得夠快，事情就真的可以變得不嚴重。

林佳瑜沒有再問。

她很少追問錢的事。她知道自己一問，哥哥的臉就會繃起來，嘴上說沒事，手卻會開始找口袋裡的菸。阿隆以前不抽菸，是這幾年才開始的。剛開始只在烘焙坊後門抽，後來在醫院樓梯間也抽，最後連回家倒垃圾那幾分鐘，他都會站在巷口點一根。

他不是不知道那不好。

只是有些日子，他如果連那幾分鐘都沒有，會覺得自己像一袋被水泡爛的麵粉，外表還在，裡面早就塌了。

阿隆在烘焙坊做二手。

凌晨四點多進店，揉麵、整形、顧烤箱、補餡料，老闆手快，他就要更快。冬天時，發酵室的熱氣往臉上撲，他常常一整個早上都像站在濕毛巾裡。夏天更糟，烤箱一開，背上的汗會直接黏住衣服。

他做事安靜，不太喊累，也不太跟人借東西。

老闆說他手穩。

師傅說他腦子不錯，可惜家裡事情太多，不然再練幾年可以自己出去做。

阿隆聽了只是笑。

出去做？

他每天能準時回家就已經很好了。

林佳瑜不能自己出門太久，身體狀況好時，可以在家裡慢慢移動，自己做一點簡單的事；狀況不好時，連從床邊移到輪椅都要人扶。阿隆早上出門前會先把早餐放好，藥分好，水壺裝滿，手機充飽電，遙控器放在她伸手拿得到的地方。

他最怕手機沒電。

怕她跌倒，怕她喘，怕她臨時不舒服，怕自己人在烤箱前，手機被機器聲蓋過去。

有一次，林佳瑜半夜發燒，阿隆叫車送她去急診。隔天早上他沒有去上班，老闆沒有罵，只問他需不需要預支薪水。

阿隆說不用。

那時候他還能說不用。

後來就不能了。

第一筆錢借得很小，只是幾萬塊。介紹人是以前一起做過外送的朋友，說這種很方便，週轉一下就好，月底還掉就沒事。阿隆一開始也這樣想。他不是要賴帳的人，只是時間對不上。醫院要現在，房租要現在，藥要現在，可是薪水永遠在月底。

借的時候，對方說話很客氣。

「阿隆哥，大家都會有急的時候啦。」

那個男人姓邱，大家叫他邱哥。他身上總有一股甜甜的檳榔味，講話時會笑，笑起來看不出年紀。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熱炒店外面，邱哥拿著手機，把金額、利息和還款日期講得很快。

阿隆聽得懂一半。

另一半他不太敢問。

他只記得邱哥拍拍他的肩膀，說：「你顧妹妹很辛苦，我們也是幫忙。你準時就好，準時大家都好說話。」

阿隆點頭。

他那時候真的以為，準時就好了。

可是人最怕的不是一開始還不出來，而是第一次還不出來以後，後面每一次都像在補前一次的洞。補不到底，也看不到底。

幾個月後，邱哥開始到烘焙坊後門找他。

第一次是下午三點，阿隆剛把最後一批吐司搬上架，手上還有麵粉。邱哥站在後門，旁邊兩個年輕男人靠在機車上抽菸。

「阿隆哥，忙喔？」

阿隆看見他們，臉色立刻變了。

「我晚上轉給你。」

「晚上？」邱哥笑了笑，「你上禮拜也說晚上。」

阿隆把手往圍裙上擦。

「我真的會處理。」

「我知道你會處理啊。」邱哥的聲音還是很客氣，「不然我幹嘛一直給你時間？可是你也要讓我交代。」

從那天開始，他們來得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站在烘焙坊後門，有時候在阿隆住處樓下，有時候直接打電話給他，說話聲音不大，可是每一句都像拿指節敲在骨頭上。

「阿隆哥，我們沒有逼你。」

「你不要讓事情難看。」

「你妹妹在家吧？你這樣欠著，大家都不好過。」

阿隆最怕他們提妹妹。

他可以被罵，可以被堵，可以在烘焙坊後門被人看見難堪。可是林佳瑜不行。

她已經很少出門了。

她的生活很小，小到從床邊到客廳，從客廳到陽台，再從陽台回到床邊。那個家雖然舊，樓梯口有霉味，牆角油漆剝落，可是對她來說，那是她還能好好待著的地方。

阿隆不想讓那些人進去。

但他們還是進去了。

那天晚上九點多，阿隆剛從烘焙坊回來，手上提著店裡剩下的幾個麵包。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二樓到三樓之間有一段特別暗。他走到家門口時，看見門沒有關緊。

他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屋裡有男人說話的聲音。

還有林佳瑜的聲音。

她沒有哭，可是聲音抖得很厲害。

「我哥等一下就回來了。」

阿隆把麵包丟在門口，推門進去。

客廳裡有三個人。

邱哥坐在沙發上，鞋子踩在地墊邊緣。另一個男人站在陽台門旁邊，手上把玩著打火機。最年輕的那個站在林佳瑜輪椅旁邊，低頭看著她，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你們幹什麼？」

阿隆的聲音很低。

邱哥轉過頭，笑了一下。

「回來啦？等你很久。」

阿隆走到林佳瑜前面，把她擋在身後。

「出去。」

邱哥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阿隆哥，話不要這樣講。你欠錢，我來找你，不是很正常？」

「我明天會處理。」

「你每次都明天。」

「我說我明天會處理。」

邱哥站起來。

他比阿隆矮一點，可是身後有人，所以看起來反而比較不急。他慢慢走近，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聲音還是那種不大不小的客氣。

「你妹妹看起來也滿辛苦的。」

阿隆的拳頭一下握緊。

林佳瑜在他身後說：「哥，不要。」

這句話讓他更難受。

她不是叫那些人不要。

她是叫他不要。

不要惹事。

不要衝動。

不要讓情況變得更糟。

阿隆知道。

他真的知道。

所以他忍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不要抖。

「你們出去，我明天跟你談。」

邱哥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還搞不清楚狀況？」

下一秒，站在陽台邊的男人走過來，推了阿隆一把。阿隆撞到餐桌，桌上的杯子掉到地上，水灑了一地。林佳瑜嚇得縮了一下，輪椅往後退，輪子卡到地上的延長線。

阿隆回頭看她。

就是那一秒，他看見年輕男人伸手去拉她的輪椅扶手。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後來警察問他的時候，他一直說自己記不清楚。

他只記得客廳很窄。

燈很白。

桌上的麵包袋掉在地上，奶油餐包滾出來，沾到水。

他記得林佳瑜在叫他。

記得有人罵髒話。

記得邱哥從外套裡拿出一個黑色的東西，說話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你不要以為我真的不敢。」

那把槍不是阿隆帶回家的。

也不是一開始就在他手上的。

可是客廳太小，人太近，拉扯發生得太快。阿隆只知道自己不能讓那個東西對著林佳瑜。他衝上去抓，手被撞到茶几邊，痛得發麻。有人從後面拉他的衣服，有人踢到輪椅，林佳瑜尖叫了一聲。

槍聲響起的時候，阿隆甚至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那聲音不像電影裡那麼長。

很短。

短到客廳突然安靜下來時，他還以為是什麼東西摔碎了。

邱哥倒在地上。

年輕男人先愣住，接著大叫。

阿隆手裡抓著槍，整個人僵在原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地上的人，像完全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的。

林佳瑜在他身後哭。

不是大哭，是那種被嚇到沒有力氣的哭。

阿隆轉過身，第一件事是把槍放到餐桌上。

他沒有跑。

也沒有叫那兩個人不准報警。

他只是走到林佳瑜身邊，蹲下來，想看她有沒有受傷。她一直抖，手抓著輪椅扶手，指節白得像紙。

「哥……」

「沒事。」阿隆說。

他說得很小聲。

小到連自己都不相信。

警察到的時候，阿隆就坐在地上。

槍在餐桌上。

邱哥被送上救護車。

另外兩個男人站在走廊，一個手上都是血，一個一直打電話，講得很快，說人被開槍，說殺人了，說欠錢的不還錢還開槍。

鄰居從門縫裡看。

有人拿手機拍。

閃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佳瑜被女警扶到旁邊，身上披了一件外套。她一直想轉頭看阿隆，可是警察在問話，救護人員在進出，整個家被人踩來踩去，水、血、麵包屑、破掉的玻璃，全混在一起。

阿隆被帶走前，只回頭看了她一次。

他想說很多話。

藥在電視櫃第二層。

明天早上記得喝水。

冰箱裡還有半碗粥。

不要怕，不要聽別人亂講。

可是警察扶著他的手臂，走廊很窄，鄰居的門一扇一扇半開著。他最後只說出一句：

「等我回來。」

林佳瑜坐在輪椅上，看著他被帶進電梯。

電梯門關起來時，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那天晚上，第一篇新聞很快出來了。

標題比筆錄短。

也比客廳裡的一切都乾淨。

欠錢男持槍殺債主。

隔天，阿隆在警局裡坐了很久。

他沒有睡。

手指關節腫起來，右手虎口有一道擦傷，襯衫上還有乾掉的血。他一開始回答得很慢，後來警察問到妹妹，他才抬起頭。

「她有沒有怎樣？」

沒有人立刻回答他。

警察翻著資料，問他槍是誰的，問他為什麼欠錢，問他知不知道對方傷勢，問他之前有沒有和對方發生糾紛，也問他那把槍是不是早就在家裡。

阿隆每一題都回答。

他說錢是他借的。

他說人是來找他的。

他說槍不是他的。

他說邱哥拿出來以前，他根本不知道那個東西在屋裡。

他說他沒有想殺人。

他說他只是看見那把槍好像對著妹妹的方向。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啞掉了。

警方把槍裝進證物袋，也把客廳裡能採的東西一樣一樣帶走。餐桌邊緣、杯子的碎片、輪椅扶手、邱哥外套口袋附近的纖維，還有阿隆手上的擦傷和火藥反應，都變成一個一個他聽得懂、又不完全聽得懂的詞。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人要證明自己很難。

只是以前他要證明的是他會還錢，會照顧妹妹，會好好工作。

這一次，他要證明那把槍不是他的。

偵查庭開的時候，他看起來像一個很久沒有睡的人。頭髮塌著，眼睛裡都是血絲，身上的外套是警察臨時讓他穿的。律師站在旁邊，低聲提醒他該回答什麼，什麼先不要多說。

檢察官問得很細。

邱哥還在醫院，傷勢嚴重。

槍枝來源要查。

另外兩個同行男子的說法和阿隆的不完全一樣。他們說是阿隆自己衝上來搶槍，也說邱哥只是拿出來嚇他一下。可是那把槍從誰的外套裡掉出來，誰先碰過，誰的指紋在槍身上，客廳裡那幾秒鐘到底是誰朝誰靠近，這些都還要等鑑識結果。

檢察官聲請羈押。

律師立刻站起來。

他說阿隆戶籍清楚，工作固定，沒有前科，案發後沒有逃離現場，槍枝也不是事先藏在住處。現場鄰居報案錄音裡，能聽見對方先進門的爭執聲；客廳監視器雖然只拍到一部分，但畫面裡可以看見邱哥一行人先在屋內，林佳瑜的輪椅也在拉扯中被撞歪。更重要的是，阿隆還有一個重度身障的妹妹需要照護，他如果真的想跑，昨晚就不會坐在那裡等警察。

阿隆低著頭，聽著那些話。

那些話明明在說他，可是又不像他。

在律師嘴裡，他變成了戶籍、工作、前科、照護責任、逃亡可能性，變成一份一份資料裡可以被整理出來的理由。

法官翻著卷宗，看了他很久。

事情還沒有結束。

也沒有誰在那一刻被說成無罪。

涉嫌的是重罪，檢察官的聲音也很硬。可是現場證據還沒有全部出來，兩名同行男子的說法和現場狀況之間有落差，阿隆又一直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只要門一開就想回家的人。

到了最後，法官沒有准押。

他說了很多字。

證據尚待調查。

具保。

限制住居。

不得接觸相關證人。

不得離境、出海。

三萬元。

那些字一個一個落下來，阿隆其實沒有全部聽懂。

他只聽懂最後，律師在旁邊很小聲地說：「你可以先回去，但後面還要再來。」

阿隆抬起頭。

「我妹呢？」

律師頓了一下。

「她在家。有社工去看過，鄰居暫時幫忙。你等一下可以回去。」

阿隆沒有說謝謝。

不是不想說。

是他一開口，喉嚨就像被堵住。

三萬元是老闆先拿來的。

老闆來的時候，還穿著烘焙坊的圍裙，外套隨便套在外面，頭髮上沾了一點麵粉。他沒有罵阿隆，也沒有問他到底怎麼會弄成這樣，只是把錢交出去，簽完該簽的東西。

走出法院時，天已經黑了。

老闆站在台階下，拿了一個塑膠袋給他。

裡面是兩個紅豆麵包，一瓶水，還有一包濕紙巾。

「先吃一點。」老闆說。

阿隆接過來，手指抖了一下。

他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可是胃裡空得太久，反而一點都不餓。

老闆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回去看你妹吧。明天不用來，後天也不用，先把家裡弄好。」

阿隆點頭。

他想說錢我會還。

可是這句話他說過太多次了。

多到現在講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很輕。

他坐上計程車時，手機終於拿了回來。

未接來電很多。

訊息很多。

他沒有一個一個看，只先打給林佳瑜。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那一頭很安靜。

「哥？」

阿隆閉上眼睛。

「我等一下回去。」

林佳瑜沒有說話。

過了好幾秒，她才很小聲地問：「你有沒有受傷？」

阿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那道擦傷已經乾了，邊緣泛著紅，手指關節還腫著。那是他揉麵的手。老闆說過他手穩，師傅也說過，做麵包的人手不能急，急了麵團會知道。

可是那隻手昨晚抓過槍。

也沾過血。

他把手慢慢收回外套口袋裡，看著車窗外。

法院門口的燈往後退，街上的車很多，每一台車都像有自己的地方要去。

他說：「沒有。」

又過了一會兒，他補了一句：「妳不要看新聞。」

林佳瑜在電話那頭吸了一下鼻子。

「我沒有看。」

她說得太快。

阿隆知道她看了。

他沒有拆穿。

計程車轉上大路，司機把廣播開得很小聲。新聞正在播晚間整點，主持人的聲音很清楚，像在講一件已經整理好的事。

「男子欠債糾紛，疑似持槍攻擊債主，法院稍早裁定三萬元交保，引發外界質疑……」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阿隆一眼。

阿隆把臉轉向窗外。

電話還沒有掛。

林佳瑜也沒有說話。

兄妹兩個隔著手機，聽著同一段新聞，被剪成很短很短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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