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以後》 - 第十六章時機

第十六章　時機

── 現實 ──

週六早上，格雷的飼料快吃完了。

我換上外出的衣服，把空了三分之二的飼料袋拿出來確認品項，然後搭捷運去大安區一家寵物店。那家店我去過幾次，老闆記得格雷的體型和年紀，會推薦適合的東西，不會硬塞一堆用不到的。

店不大，但東西很齊。我拿了一袋飼料，順手拿了兩包格雷喜歡的凍乾零食，然後在結帳前在店裡多繞了一圈。

靠牆有幾個展示櫥窗，是開放認領的區域，幾隻小貓在裡面。一隻橘色的在睡覺，肚子隨著呼吸起伏。一隻黑白的坐在角落舔爪子，很認真，像在處理一件重要的事。還有一隻虎斑的，體型很小，縮在角落，眼睛睜著，看著外面，不叫，就只是看著。

我在那個櫥窗前站了一會兒。

那隻虎斑的，眼神和格雷剛被我撿到的時候很像——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就是在那裡，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把手指靠近玻璃，牠看了一眼，沒有動。

「你在等什麼？」我輕聲問牠。

牠把頭轉開，看別的地方。

我付了錢，把東西裝進袋子，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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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我在茶水間倒咖啡，阿靜站在窗邊，手裡捧著她的陶杯。

我把咖啡倒好，正要走，然後我看到了。

她的包包吊飾換了。是一個小小的琺瑯徽章，虎斑貓，坐著，表情很平靜——有點像格雷。

「你換了吊飾，」我說，「那隻貓有點像格雷。」

阿靜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我。

「你第一個說。」

然後繼續看窗外。

我拿著咖啡回到座位，坐下來，盯著螢幕，但沒有在看螢幕上的東西。

你第一個說。

我想了很久，說不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說她也看到了？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她說了這四個字，然後繼續看窗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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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休，我一個人去泡菜麵店，坐在吧台，把蛋戳破，看著蛋黃慢慢沉進湯裡。

我想到林子安。

想到那張旅館的信紙，每一句都寫不完，每一句都塗掉——「惠敏，我——」「我想說的是——」「這十三年，我一直——」最後全部塗掉，空著手出門。

他沒有等到一個完美的說法，因為完美的說法不會自己出現。他把那張紙留在旅館，去說了一句不完美的話。

然後惠敏回頭看，他還坐在那個長椅上，看著前面。

我把麵攪了攪，想到一件事。

時機永遠不會有完美的時候。

你一直在等一個剛好的瞬間，等一個不尷尬、不突兀、說出來之後對方會剛好懂的時機——但那種時機本來就不存在。林子安等了十三年，最後還是空著手去說了一句不完美的話。說出來的也許很笨，但那句笨的話，是後來所有話的起點。

我把麵吃完，把碗推開。

那個想法在腦子裡轉了一個午休，沒有變成什麼，只是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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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格雷聞了新的零食袋子，聞了很久，然後用臉頰蹭了一下，算是認可。

我坐在沙發上，把凍乾倒了幾顆在手心，格雷一顆一顆吃，吃完舔了一下我的手指，走開了。

「不客氣，」我說。

我想到那隻寵物店裡的虎斑小貓，縮在角落，眼睛睜著，看著外面，不叫，就只是在那裡等著。

格雷當初也是這樣，在捷運站出口蹲著，不叫，只是看著人來人往。我蹲下來，牠走過來聞了我的手，然後就坐在那裡不走了。

沒有人開口說什麼，就這樣開始了。

格雷從廚房走回來，跳上沙發，在我旁邊躺下，把下巴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把手放在牠背上，感覺到牠在呼吸。

窗外的台北，深夜，路燈，師大路，偶爾一台機車駛過。

我想到阿靜說的那四個字。

你第一個說。

我沒有做什麼，只是讓那四個字在那裡，讓它停在今天，不推它，也不躲它。

格雷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我也閉上眼睛。

──── 第十六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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