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八章　熟悉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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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熟悉的笑聲

聚餐開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明明大家八點就準備出發。

結果有人上課拖到。

有人洗澡洗太久。

凱哥在樓下遇到熟人，又站在路邊講了快二十分鐘。

最後一群人走到餐廳門口時。

店員已經出來看了他們兩次。

大家卻還站在門口聊天。

明明一個小時前才剛見面。

卻好像還是有講不完的話。

甜甜站在人群中間。

不知道阿虎說了什麼。

笑得整個人往後倒。

聲音大到連餐廳裡的人都轉頭看。

王秉軒站在旁邊。

忽然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甜甜的笑聲好像比以前更誇張了。

他甚至懷疑。

她是不是把這幾個月累積的笑，一次全部用了出來。

阿虎拿著手機。

正在給大家看一段影片。

影片裡是一位新教練做深蹲。

動作其實沒有什麼大問題。

至少王秉軒看了第一遍，沒有覺得哪裡特別嚴重。

阿虎卻把影片停在最低點。

「你們看這裡。」

甜甜湊過去。

「看什麼？」

「骨盆。」

「骨盆怎樣？」

「有一點偏。」

王秉軒看了一會兒。

「哪裡偏？」

阿虎把畫面放大。

「這裡。」

「這是褲子皺掉吧？」

「不是。」

阿虎把影片往前拉。

又重新播放一次。

「而且他的腳掌壓力不平均。」

凱哥也靠了過來。

「我覺得還好。」

「你眼睛不好。」

「我年輕的時候看動作很準。」

「你年輕的時候有智慧型手機嗎？」

凱哥沉默了一下。

「這跟手機有什麼關係？」

阿虎沒有回答。

繼續往下挑。

膝蓋角度不夠好。

核心穩定差一點。

槓鈴路徑還可以再直。

呼吸節奏也不夠完整。

講到後來。

連王秉軒都忍不住問：

「他到底哪裡得罪你？」

阿虎很認真。

「我只是幫他看動作。」

甜甜看著他。

「你是不是沒有朋友？」

阿虎停了一下。

像是真的思考了這個問題。

「有啊。」

甜甜問：

「誰？」

阿虎指向旁邊。

「恩哥。」

全場安靜了一秒。

所有人一起轉頭。

恩哥坐在桌邊。

手裡拿著一杯飲料。

表情和平常一樣。

沒有任何反應。

王秉軒看著他。

忽然覺得恩哥好像真的不太算一般認知裡的朋友。

恩哥比較像一種自然現象。

平常安靜地存在。

偶爾突然跑二十公里出現在你家門口。

很像颱風。

地震。

或者一場沒有人預測得到的長距離跑步。

恩哥喝了一口飲料。

過了幾秒。

才平靜地說：

「我沒有答應。」

全場安靜半秒。

接著直接笑翻。

甜甜整個人趴到桌上。

凱哥笑得一直拍阿虎的肩膀。

彤彤摀著嘴。

連林冠廷都低下頭笑了一下。

阿虎站在原地。

看著恩哥。

「你現在是怎樣？」

恩哥沒有回答。

只是又喝了一口飲料。

王秉軒笑到彎下腰。

眼淚都快出來。

他一邊笑，一邊聽見阿虎還在旁邊罵。

「我以前還陪你練。」

「誰載你去比賽？」

「你現在跟我說沒有答應？」

恩哥只回了一句：

「你自己說的。」

大家又笑了一次。

王秉軒扶著桌子。

肚子笑得有點痛。

卻完全停不下來。

他忽然發現。

自己真的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不是會員講話時，禮貌地跟著笑。

不是搬家公司同事說幹話時，嘴角抬一下。

也不是在群組裡看到照片，隔著螢幕笑一聲。

而是整個人鬆下來。

不需要顧形象。

不需要想下一件事情。

也不需要提醒自己，還有什麼資料沒看完。

只是單純覺得很好笑。

笑到喘不過氣。

笑到什麼都不用想。

店員又從裡面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要進來了嗎？」

林冠廷立刻點頭。

「不好意思。」

大家終於開始往裡面走。

阿虎還站在恩哥旁邊。

「你剛剛那句什麼意思？」

恩哥回答：

「字面上的意思。」

甜甜又笑了。

一群人吵吵鬧鬧地坐下。

位置沒有特別安排。

但不知道為什麼。

王秉軒還是很自然地坐到了以前常坐的位置。

左邊是阿虎。

右邊是凱哥。

甜甜坐在對面。

彤彤拿出手機，準備繼續分享貓咪照片。

恩哥坐在最旁邊。

林冠廷則拿著菜單，試圖讓所有人先決定要吃什麼。

結果不到三分鐘。

討論就開始失控。

阿虎要肉。

凱哥說自己最近飲食要乾淨一點。

甜甜想點炸物。

彤彤問店裡有沒有適合貓吃的東西。

恩哥什麼都可以。

王秉軒看著菜單。

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好像從來沒有中斷過。

以前每次聚餐也是這樣。

所有人都說隨便。

真的開始點菜時，卻每個人都有意見。

「這個點兩份。」

阿虎指著菜單。

林冠廷看了一眼。

「太多了。」

「不會。」

「上次就吃不完。」

「上次凱哥在備賽。」

凱哥立刻說：

「我今天也在控制。」

甜甜看向他。

「你剛剛不是吃了兩個麵包？」

「那是訓練後補充。」

「你等一下是不是又要說恢復日？」

凱哥停了一下。

「今天確實需要恢復。」

所有人同時笑了。

菜終於點完。

服務生把菜單收走。

桌上的話題卻沒有停。

阿虎開始講最近新教練的事情。

甜甜補充會員聽到她笑聲時的反應。

彤彤把那隻會開櫃子的貓重新播放了一次。

凱哥則在沒有人詢問的狀況下，開始說自己年輕時也養過貓。

恩哥坐在旁邊。

偶爾回一句。

大部分時間都在吃。

王秉軒一邊聽。

一邊忍不住笑。

原來離開以後。

他最懷念的不是健身房的器材。

不是上課。

甚至不是那張曾經排得很滿的課表。

而是這些聲音。

甜甜的笑。

阿虎的垃圾話。

凱哥永遠講不完的故事。

彤彤介紹每一隻貓時，完全不在意別人有沒有想看。

還有恩哥偶爾說出一句話。

便讓整桌安靜半秒，再一起笑出來。

那些聲音以前每天都在。

太習慣了。

所以從來沒有覺得特別。

直到離開以後。

房間裡只剩冰箱運轉的聲音。

坐在貨車旁邊吃便當時，也沒有人會突然從遠處大喊他的名字。

他才發現。

原來一個地方之所以像家。

有時候不是因為裡面放著什麼。

而是你閉上眼睛時。

知道每一個聲音來自哪一個人。

吃到一半。

不知道誰提起以前的事情。

阿虎結婚時。

大家全部去了。

凱哥還堅持要幫忙安排流程。

結果婚禮前一天，自己先找不到西裝。

彤彤搬家時。

所有人也去了。

原本說好只搬幾箱。

最後才發現，光是貓的東西就裝了半台車。

甜甜失戀的時候。

嘴上一直說沒事。

結果在聚餐時喝了兩杯。

抱著彤彤哭。

隔天醒來又完全不承認。

林冠廷剛創業最辛苦的那段時間。

大家一起站在捷運站外面發傳單。

一起搬器材。

一起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走進來的會員。

那時候沒有人特別說：

我們是一群很重要的朋友。

大家只是一直在場。

有事就出現。

沒事就互相嘲笑。

回頭看才發現。

他們早就參與了彼此很多重要的時刻。

沒有血緣。

也沒有誰正式答應過，要陪對方走多久。

卻在不知不覺裡。

陪完了人生很長的一段。

王秉軒正在聽凱哥說婚禮那天的事情。

甜甜忽然盯著他看。

看了好幾秒。

王秉軒有些不自在。

「妳看什麼？」

甜甜沒有立刻回答。

又看了一會兒。

才說：

「你最近比較像人了。」

王秉軒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阿虎立刻笑出來。

「她以前覺得你不是人。」

「你閉嘴。」

甜甜揮了一下手。

「不是那個意思。」

王秉軒看著她。

「不然是哪個意思？」

甜甜想了一會兒。

像是在找比較準確的說法。

「你離職前那半年。」

「真的很像機器人。」

桌上的聲音忽然小了一點。

阿虎沒有再接話。

凱哥也停下筷子。

就連彤彤都從手機畫面裡抬起頭。

王秉軒沒有說話。

甜甜繼續說：

「每天都在上課。」

「沒有上課就在看資料。」

「大家跟你講話，你還是會回。」

「也會笑。」

「可是就感覺你人沒有在這裡。」

阿虎點點頭。

「真的。」

凱哥也跟著點頭。

「超嚴重。」

王秉軒看向恩哥。

恩哥也點了一下頭。

這大概是最有說服力的部分。

因為恩哥平常很少加入這種話題。

連他都點頭。

代表那時候的自己可能真的很明顯。

甜甜看著王秉軒。

「有時候我叫你三次。」

「你都沒聽到。」

王秉軒低頭笑了一下。

「我可能在忙。」

「你一直都在忙。」

甜甜說。

「可是以前你忙，還會跟我們一起講幹話。」

「後來就只剩忙。」

王秉軒沉默了。

他其實知道。

那半年。

他每天都在追趕。

追課程。

追資料。

追林冠廷。

追那個永遠不會讓會員失望的自己。

明明坐在大家旁邊。

腦袋卻一直在下一份資料裡。

大家笑的時候，他也會笑。

可是有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現在被甜甜直接說出來。

他沒有覺得被冒犯。

只是忽然有一點難過。

原來那時候。

他消失得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早。

不是離職以後才離開。

而是在每天依然準時出現在健身房時。

就已經慢慢不在那裡了。

甜甜像是覺得氣氛突然太重。

立刻又笑了一下。

「不過現在比較好。」

王秉軒抬起頭。

「哪裡好？」

甜甜看著他。

回答得很快。

「眼睛有光。」

王秉軒愣住。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甚至很像某種廣告台詞。

可他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要怎麼笑它。

之前那位會員也說過。

以前他上課時，眼睛會亮亮的。

後來比較像只是在工作。

那時候他聽見，只覺得自己被看穿。

現在甜甜又說。

眼睛有光。

他不知道那個光到底是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把它弄丟。

只是今晚坐在這張桌子旁邊。

笑到肚子痛。

聽著一群人互相攻擊。

他好像真的有一點回來了。

阿虎看著他。

「有嗎？」

甜甜立刻說：

「有啊。」

凱哥也湊過來看。

「好像真的有。」

王秉軒往後退了一點。

「你們不要一直看我，很噁心。」

彤彤拿起手機。

「我幫你拍一張。」

「不要。」

「看照片就知道了。」

「真的不要。」

甜甜已經站起來。

「拍啦。」

「我現在很醜。」

阿虎在旁邊說：

「你以前也沒有比較好看。」

王秉軒拿起衛生紙丟過去。

整桌又笑成一團。

彤彤還是拍下了那張照片。

畫面裡。

王秉軒一隻手擋著鏡頭。

嘴巴正在罵阿虎。

甜甜笑得往旁邊倒。

凱哥不知道為什麼，也把臉湊了進來。

恩哥坐在後面吃東西。

林冠廷則低著頭，像完全不想參與。

照片很亂。

也沒有任何人看鏡頭。

彤彤看了一眼。

「很好看啊。」

王秉軒把手機拿過來。

「哪裡好看？」

「大家都在笑。」

他低頭看著照片。

照片裡的自己確實在笑。

不是準備好以後，看著鏡頭露出的表情。

而是被阿虎惹到。

想罵人又忍不住笑的樣子。

眼睛幾乎瞇起來。

臉也沒有特別好看。

可是看起來很像以前的他。

或者比以前更放鬆一點。

離職後的這幾個月。

王秉軒一直覺得自己失去了很多。

工作。

身分。

收入。

方向。

那張每天都排滿名字的課表。

還有一個很清楚知道自己是誰的生活。

可是現在回頭看。

他好像也慢慢拿回了一些東西。

可以睡著的夜晚。

吃飯時不用順便看資料的時間。

回答不知道時，不必立刻感到羞恥。

還有現在這種。

笑到連自己都忘記剛才在煩惱什麼的時刻。

那些東西看起來都不算成功。

不能寫進履歷。

也不會讓別人覺得他變得更厲害。

但至少。

他重新坐在這群人中間時。

不是一台還在運轉的機器。

聚餐快結束時。

甜甜把剛才的照片傳進群組。

阿虎第一個回：

秉軒真的胖了。

王秉軒立刻回了一個中指。

凱哥：

這張我拍得不錯。

甜甜：

根本不是你拍的。

彤彤：

是我。

恩哥按了一個讚。

林冠廷最後只回：

下次不要吃到十一點才開始。

沒有人理他。

大家還在討論照片。

王秉軒坐在位置上。

看著群組裡不斷跳出的訊息。

旁邊明明就是同一群人。

卻還是要在手機裡繼續講。

他忍不住又笑了一次。

熟悉的笑聲再次從桌邊散開。

甜甜的。

阿虎的。

凱哥的。

彤彤的。

還有他自己的。

那一刻。

王秉軒沒有想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也沒有想還要不要回去當教練。

他只是坐在那裡。

聽著那些曾經每天都在耳邊，後來又消失了幾個月的聲音。

原來有些東西離開以後。

不是永遠不見。

只是要等到你真的停下來。

才聽得見它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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