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七章　重新穿上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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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重新穿上制服

聚餐那天。

王秉軒提早下班。

其實搬家公司的工作沒有那麼早結束。

只是他前幾天先跟組長說過，晚上有事，希望能提早一點走。

組長看了他一眼。

「約會喔？」

「不是。」

「不然這麼慎重？」

王秉軒想了一下。

「以前同事聚餐。」

組長點點頭。

「那去啊。」

「搬不完的明天還是要搬。」

聽起來沒有什麼道理。

卻又很有道理。

王秉軒回到租屋處。

洗澡。

換衣服。

站在衣櫃前面時，卻忽然不知道要穿什麼。

普通的黑色上衣。

牛仔褲。

運動服。

他拿了幾件。

又放回去。

明明只是一頓飯。

以前大家下班以後，穿著訓練服、拖鞋，甚至滿身汗也照樣去吃。

根本沒有人在意。

可是那天。

他卻莫名有點緊張。

像學生時代離開學校很久，第一次回去參加同學會。

怕別人覺得自己變了。

也怕別人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變多少。

王秉軒蹲下來。

從衣櫃最下面拉出一個紙箱。

裡面放著從瑞克健身房帶回來的東西。

幾本筆記。

過期的課表。

舊名牌。

還有兩件黑色制服。

胸口印著瑞克健身房的標誌。

背後則是一排已經洗得有點褪色的字。

他把其中一件拿起來。

衣服上沒有特別的味道。

只是布料已經穿得有些軟。

領口也稍微鬆了。

以前他幾乎每天都穿。

穿著上課。

穿著搬器材。

穿著站在捷運站外面發傳單。

有時候聚餐結束，直接穿著它騎 YouBike 回家。

那時候從來沒有覺得這件衣服有什麼特別。

不過就是制服。

現在拿在手裡。

卻像抓著一段已經離開很久的生活。

王秉軒站在鏡子前面。

猶豫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把衣服套了上去。

尺寸沒有變。

只是肩膀好像比以前厚了一點。

可能是這幾個月搬冰箱、床墊和衣櫃留下來的。

胸口的館徽還在原本的位置。

他低頭看了一眼。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自己明明已經不是瑞克健身房的教練了。

卻穿著制服回去吃飯。

他拿起手機。

本來想換掉。

最後還是沒有。

反正只是件衣服。

至少他這樣告訴自己。

出門以後。

王秉軒一路騎著 YouBike。

瑞克健身房的招牌出現在街角時。

他下意識放慢了速度。

幾個月沒回來。

其實沒有什麼改變。

熟悉的招牌。

熟悉的玻璃門。

熟悉的樓梯。

甚至連樓梯轉角，那塊被跑步機撞掉漆的地方都還在。

牆上又多了幾條新的刮痕。

看起來最近大概又搬過器材。

王秉軒停好腳踏車。

站在樓梯口。

以前他每天都會走上去。

有時候趕著上課。

一次跨兩階。

有時候下班很累。

扶著牆慢慢走下來。

離職前的那段時間。

他甚至曾經坐在樓下很久。

看著這道樓梯，不想上去。

現在重新站在這裡。

胸口還是有一點緊。

只是沒有以前那麼重。

王秉軒深吸一口氣。

慢慢走上樓。

一階。

兩階。

到了轉角。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塊掉漆的牆面。

忽然笑了。

原來有些記憶，真的會留在一個地方。

不是留在什麼重要的照片裡。

而是留在一道被器材撞過的刮痕上。

他走到二樓。

推開玻璃門。

熟悉的冷氣味迎面而來。

裡面混著橡膠地墊。

汗。

清潔劑。

還有不知道誰剛打開的便當味。

器材碰撞的聲音從自由重量區傳過來。

跑步機持續運轉。

櫃檯電話正在響。

那一瞬間。

王秉軒忽然有種錯覺。

彷彿自己昨天才剛下班。

而不是離開了好幾個月。

櫃檯後面。

甜甜第一個看見他。

她原本正在低頭回訊息。

抬起頭以後。

整個人停了半秒。

接著直接叫了出來。

「你回來了！」

聲音大到整間健身房都轉頭。

王秉軒還來不及說話。

甜甜已經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上下看了他一遍。

最後視線停在胸口的館徽上。

「你還穿制服喔？」

王秉軒低頭看了一眼。

「剛好沒衣服穿。」

甜甜露出一個完全不相信的表情。

「最好是。」

自由重量區的阿虎也走了過來。

他剛做完一組深蹲。

臉還有一點紅。

站到王秉軒面前以後，先看了他的臉。

再看肩膀。

最後看肚子。

「胖了。」

王秉軒立刻回答：

「放屁。」

「真的。」

「我每天搬家。」

「搬家也可以吃胖啊。」

「你才胖。」

阿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肩膀是有變大。」

王秉軒看著他。

「所以到底是胖還是變壯？」

阿虎想了一下。

「胖壯。」

熟悉的感覺瞬間回來。

王秉軒忍不住笑了。

凱哥也從器材區走過來。

手裡還拿著一杯咖啡。

「我就說他會回來。」

王秉軒看向他。

「我只是回來吃飯。」

「一樣啊。」

「哪裡一樣？」

「回來就是回來。」

「你到底哪來的自信？」

凱哥喝了一口咖啡。

「因為我是凱哥。」

「這跟答案有什麼關係？」

凱哥想了想。

「沒有。」

恩哥坐在角落喝水。

看見王秉軒以後。

只是抬起手。

點了一下頭。

王秉軒也朝他點頭。

「你今天跑幾公里？」

「十二。」

「吃飯前？」

「嗯。」

非常正常。

至少對恩哥來說。

那個點頭和十二公里，大概已經是他版本的熱烈歡迎。

至於彤彤。

她根本沒有先問王秉軒最近怎麼樣。

而是直接拿著手機走過來。

「你要不要看新貓咪？」

「等一下。」

「很可愛。」

「我知道。」

「牠會自己開櫃子。」

「等等再看。」

彤彤已經把影片點開。

「你先看一下。」

王秉軒低頭。

畫面裡一隻橘貓正在用爪子勾櫃門。

勾了幾次。

櫃子真的打開了。

彤彤一臉驕傲。

好像是自己教會的。

「很厲害吧？」

王秉軒笑了一下。

「很厲害。」

「牠叫什麼？」

「小櫃。」

「為什麼？」

「因為會開櫃子。」

完全沒有意外。

不到五分鐘。

所有事情都回到以前的樣子。

甜甜在笑。

阿虎在損他。

凱哥開始講最近發生的事情。

彤彤逼他看貓。

恩哥坐在旁邊喝水。

沒有人很正式地歡迎他。

也沒有人圍過來問：

「離職後過得怎麼樣？」

他們只是很自然地把他重新放進對話裡。

像這幾個月中間的空白，根本不需要特別說明。

聚餐還沒開始。

餐廳訂在附近。

大家約好八點再一起過去。

王秉軒在櫃檯旁站了一會兒。

甜甜正在處理會員。

阿虎回去繼續訓練。

凱哥不知道又被哪個會員拉住。

彤彤則抱著手機，準備找下一段貓咪影片。

王秉軒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應該放在哪裡。

以前站在櫃檯後面。

他會順手拿資料。

回訊息。

整理課表。

看見會員進門，也會自然打招呼。

現在他站在櫃檯外面。

反而像一個來參觀的人。

甜甜看了他一眼。

「你站那邊幹嘛？」

「沒有啊。」

「很礙路。」

王秉軒立刻回她：

「我才剛回來，妳就嫌我礙路？」

甜甜把旁邊一箱飲料推給他。

「那幫忙搬進去。」

王秉軒看著紙箱。

「我現在不是員工。」

「你現在是搬家工人。」

「專業對口。」

王秉軒笑著把紙箱抱起來。

走進休息區。

那一瞬間。

原本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手，忽然又有地方了。

放完飲料以後。

他沒有立刻回到櫃檯。

而是一個人走進訓練區。

深蹲架還在原來的位置。

啞鈴依照重量排在架上。

跑步機一台接著一台。

拉筋區多了幾條新的彈力帶。

角落也換了一張新的訓練椅。

改變並不大。

卻足夠讓人知道。

在他不在的這幾個月裡。

這裡還是繼續往前。

牆上的白板也還在。

字跡依然是林冠廷的。

上面寫著這星期的教育訓練時間。

旁邊有甜甜隨手畫的小圖。

最下面則不知道被誰寫了一句：

白斬雞店又換了。

王秉軒站在白板前。

看了很久。

這裡曾經是他的全部。

一天待超過十個小時。

每一個角落都有一些記憶。

第一次成交。

第一次帶體驗課。

第一次被會員叫教練。

第一次升主管。

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可能在這個行業裡做出一點什麼。

也有很多不那麼好的。

第一次懷疑自己。

第一次聽不懂教育訓練。

第一次在樓下坐了十五分鐘，不想走上來。

還有最後一次關燈。

那些事情全部留在同一個地方。

好像只要他站回原本的位置。

就會一起回來。

「在看什麼？」

林冠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王秉軒回過頭。

林冠廷手上拿著幾張課表。

站在不遠處。

他的視線先落在王秉軒身上。

接著也看見了那件制服。

「你怎麼穿這件？」

王秉軒低頭。

「剛好找到。」

林冠廷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要回來上班。」

「你不是說有人接我的課？」

「對啊。」

「那我回來幹嘛？」

林冠廷想了一下。

「開罐頭。」

王秉軒笑了。

「那是你的專長。」

林冠廷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訓練區。

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

王秉軒忽然開口。

「其實我有一段時間很討厭這裡。」

林冠廷點點頭。

「我知道。」

「真的很討厭。」

「每天走到樓下，都不想上來。」

「嗯。」

「看到你丟新的教育資料，也覺得很煩。」

「這個大家都覺得。」

王秉軒笑了一下。

「可是我的不太一樣。」

「我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林冠廷看著前面的白板。

「因為你那時候看我的眼神，很像我每傳一份資料，就欠你一筆錢。」

王秉軒直接笑出來。

「有這麼明顯？」

「有。」

笑完以後。

兩個人又安靜下來。

王秉軒看著那面白板。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快被壓垮了。」

林冠廷沒有再說我知道。

只是站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

王秉軒問：

「那你怎麼都不講？」

「講什麼？」

「叫我休息。」

「叫我不要再追。」

「或者告訴我，我沒有想像中那麼差。」

林冠廷轉頭看他。

「那時候講，你會聽嗎？」

王秉軒愣了一下。

接著低頭苦笑。

不會。

如果那時候有人叫他休息。

他只會覺得對方不懂。

如果林冠廷說他已經做得很好。

他可能會把那句話當成安慰。

接著回家買更多課程。

看更多資料。

用更努力的方式證明。

自己根本不需要被安慰。

「那時候的你，只想要一個方法。」

林冠廷說。

「最好我直接告訴你，要再上哪一堂課。」

「再看哪一本書。」

「再多做什麼，就能解決。」

王秉軒點點頭。

「對。」

「可是你缺的不是方法。」

「那我缺什麼？」

林冠廷看了他一眼。

「停下來。」

很簡單的三個字。

以前的王秉軒大概會很討厭。

因為停下來聽起來不像答案。

現在他卻能站在原地。

聽完。

沒有立刻反駁。

「我那時候真的聽不進去。」

「嗯。」

「只想證明自己撐得住。」

林冠廷說：

「結果最後最需要幫忙的是你。」

王秉軒笑了一下。

「你現在才講？」

「你現在才會聽。」

也對。

兩個人站在訓練區裡。

前面有會員在上課。

新教練蹲在旁邊，正在調整對方的動作。

王秉軒看了一會兒。

那大概就是接走他課程的人。

動作很仔細。

說話也很有耐心。

會員做完一組以後，笑著跟教練說了什麼。

兩個人都笑了。

王秉軒胸口有一點細微的感覺。

但沒有痛。

他只是看著。

然後問：

「他做得不錯？」

林冠廷點頭。

「不錯。」

「會員也習慣？」

「嗯。」

王秉軒沒有再問。

原來看到自己的位置被別人接走。

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至少那個會員還在訓練。

還有人記得他的狀況。

也還會在做完一組以後笑。

這樣就夠了。

林冠廷忽然看向他身上的制服。

「衣服還合？」

「還可以。」

「肩膀比較緊。」

「搬冰箱練的。」

「那比阿虎有效。」

「你敢當面跟他講嗎？」

「不敢。」

兩個人都笑了。

聚餐時間快到了。

甜甜在櫃檯大喊：

「要走了啦！」

阿虎已經換好衣服。

站在門口催所有人。

凱哥還在跟會員講最後一段。

彤彤抱著包。

包包裡好像真的有貓叫聲。

王秉軒轉頭。

「她真的帶貓去吃飯？」

林冠廷嘆了一口氣。

「不要問。」

一群人陸續往樓下走。

阿虎和甜甜走在最前面。

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又吵了起來。

凱哥一邊走，一邊說餐廳的東西他以前吃過。

彤彤抱著包，小聲跟裡面的貓說話。

恩哥默默跟在旁邊。

林冠廷走在最後。

準備確認燈和門有沒有關好。

王秉軒站在樓梯口。

看著前面那群吵吵鬧鬧的人。

忽然想起自己離職的那一天。

那時候。

他也是走在最後。

看著燈一盞一盞關掉。

以為只要走下這道樓梯。

很多關係就會跟著結束。

現在才發現。

工作確實結束了。

課表有人接。

制服也已經不再代表他每天必須出現在這裡。

可是有些東西沒有一起離開。

阿虎還是會叫恩哥去找他。

凱哥還是能打四十七分鐘的電話。

甜甜看見他，還是會先大叫。

彤彤依然第一個拿貓給他看。

就連他穿著舊制服出現。

也沒有人真的把他當成回來工作的教練。

他只是王秉軒。

那個可以被笑。

被叫去搬飲料。

也會被留一個位置的人。

「不走？」

林冠廷站在後面問。

王秉軒回過神。

「走啊。」

兩個人一起走下樓。

到了門口。

王秉軒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館徽。

離開以前。

他一直以為，脫下這件制服，就會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現在重新穿上。

才發現它其實只是一件衣服。

它可以裝著以前的他。

也可以穿在現在的他身上。

不需要重新成為教練。

也不必假裝那段日子沒有存在過。

阿虎在前面回頭大喊：

「你們到底要走多慢？」

王秉軒抬起頭。

「催什麼催？」

「肉要被甜甜吃完了。」

甜甜立刻轉身。

「關我屁事！」

一群人的聲音混在一起。

王秉軒笑著走過去。

那天晚上。

他沒有重新回到瑞克健身房上班。

也沒有決定自己未來還要不要當教練。

只是重新穿上了一件放在箱子裡很久的制服。

跟一群很久沒見的人。

一起去吃飯。

可是當他走在那群人中間時。

有些東西好像真的回來了。

不是工作。

不是頭銜。

也不是以前那個永遠說自己有辦法的人。

只是那個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也仍然被這些人記得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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