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六章　林冠廷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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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林冠廷的邀請

王秉軒原本以為。

那天回瑞克健身房吃完飯以後，事情就差不多了。

他見到了大家。

被阿虎笑現在搬冰箱比以前壯。

被甜甜問了十幾次搬家公司有沒有什麼好笑的事。

聽凱哥重新講了一遍，他年輕時也曾經考慮過做搬家。

彤彤還真的帶了一隻貓來。

恩哥則在跑了快四十公里以後，坐在旁邊吃了三個便當。

所有事情都跟以前一樣。

吵。

亂。

沒有重點。

吃完飯以後。

王秉軒跟大家一起收拾桌面。

也站在櫃檯旁邊聊了一會兒。

離開時，甜甜還問：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他笑著回答：

「再說啦。」

沒有承諾。

也沒有拒絕。

只是覺得自己終於回去看過了。

那道樓梯走上去，沒有想像中困難。

自己的位置也沒有真的被誰坐走。

因為那天晚上，根本沒有人在意他現在是不是教練。

他就只是回去吃飯。

然後再回到原本的生活。

隔天早上。

王秉軒照常六點起床。

換上搬家公司的制服。

跟著貨車出門。

冰箱還是要搬。

衣櫃還是要拆。

沙發卡在樓梯口時，也還是要重新找角度。

瑞克健身房像一個短暫回去過的地方。

沒有因此改變他現在的工作。

他也沒有突然想回去當教練。

結果三天後。

林冠廷打電話來了。

手機響起時。

王秉軒正和學長搬一台雙門冰箱。

冰箱剛從電梯推出來。

準備抬上貨車。

王秉軒看見螢幕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離職以後。

林冠廷幾乎沒有主動聯絡過他。

偶爾在群組裡回話。

有幾次傳資料，也還是照樣把他留在群組名單裡。

但兩個人很少私下說話。

王秉軒跟學長比了一個手勢。

「我接一下電話。」

學長點點頭。

「快一點，等一下還要搬床架。」

王秉軒走到貨車旁邊。

按下接聽。

「喂？」

林冠廷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在忙？」

「搬冰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接著林冠廷說：

「聽起來很適合你。」

王秉軒笑了一下。

「我也覺得。」

「雙門的？」

「嗯。」

「有電梯嗎？」

「有。」

「那還好。」

「比瑞克好很多。」

林冠廷也笑了。

「至少不用卡在二樓轉角。」

兩個人簡單聊了幾句。

王秉軒說今天已經搬完一戶，下午還有兩個地址。

林冠廷說健身房最近正在換一批器材。

貨運大哥看到地址時，還是先嘆了一口氣。

接著。

電話突然安靜下來。

這很正常。

他們本來就不是會一直聊天的人。

以前在健身房也是。

很多時候，兩個人各自做自己的事。

一個整理課表。

一個修改教育系統。

偶爾交換幾句話。

不需要把每一段安靜都填滿。

過了一會兒。

林冠廷才開口。

「那天回來還好嗎？」

王秉軒靠著貨車。

「還好啊。」

「真的假的？」

「不然呢？」

「我以為你會很不自在。」

王秉軒笑了一下。

「一開始有一點。」

剛走上樓時。

他確實不知道應該先看哪裡。

不知道該站在櫃檯裡面，還是外面。

看見自己的舊置物櫃時，也停了幾秒。

可是阿虎一看見他，就把一袋垃圾塞到他手上。

「來得剛好，幫我丟。」

那一瞬間。

所有不知道該站在哪裡的尷尬，好像就不見了。

「後來就還好了。」

王秉軒說。

「大家還是一樣。」

林冠廷回答：

「本來就沒變多少。」

「有啊。」

「什麼？」

「彤彤的貓變多了。」

電話裡傳來林冠廷的嘆氣聲。

「不要提。」

王秉軒笑了。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接著。

林冠廷忽然問：

「最近好嗎？」

王秉軒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這幾個月，不知道為什麼，每一個人都在問他這句話。

阿虎問過。

凱哥問過。

恩哥也問過。

現在連林冠廷都問。

以前在同一間健身房時。

大家每天都見面。

反而很少有人真的問。

最近好嗎？

「還行。」

王秉軒回答。

林冠廷沒有立刻相信。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工作。」

「吃得下。」

「也睡得著。」

「搬家習慣了？」

「差不多。」

「還想當教練嗎？」

這個問題來得很直接。

王秉軒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嗯。」

林冠廷沒有再問。

沒有勸他回來。

也沒有說他不當教練很可惜。

只是很平常地接受了這個答案。

電話裡又安靜了一陣子。

王秉軒忍不住問：

「你打來就為了問這些？」

「不是。」

「不然呢？」

林冠廷停了幾秒。

「有一件事，我那時候沒有跟你講。」

「什麼？」

「你離職的時候，我其實有點生氣。」

王秉軒愣了一下。

這是林冠廷第一次提起這件事。

當時他把離職申請放在桌上。

林冠廷只問他想好了沒有。

沒有挽留。

沒有責怪。

甚至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能再休息一陣子。

王秉軒一直以為。

林冠廷早就看出來了。

所以也早就接受了。

「真的？」

「真的。」

「你看起來完全沒有。」

「不然我要怎麼樣？」

林冠廷問。

「把離職單撕掉？」

王秉軒笑了一下。

「也不是。」

「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再跟我講早一點。」

「可是後來想想。」

林冠廷停了一下。

「你會把那張紙拿來，應該就已經撐很久了。」

王秉軒沒有說話。

貨車旁邊。

學長正在重新整理綁帶。

遠處有人推著推車經過。

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很大。

電話裡卻顯得很安靜。

林冠廷繼續說：

「你不是那種遇到一點事情就走的人。」

「以前健身房最亂的時候，你也沒有走。」

「沒會員的時候沒有。」

「每天站在外面發傳單的時候也沒有。」

「所以你那天跟我說要離開。」

「我就知道，不是多休幾天能解決的。」

王秉軒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工作服。

這幾個月。

很多人問他為什麼離職。

他總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是因為薪水。

不是跟誰吵架。

也不是突然不喜歡健身。

只是在某一段時間裡。

他每天都還是努力。

卻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繼續。

他原本以為這件事很難解釋。

結果林冠廷好像從來沒有要求他解釋。

「所以你那時候沒有留我？」

王秉軒問。

林冠廷沉默幾秒。

「有想過。」

「那為什麼沒有？」

「因為我留下來的，是一個已經不想待在那裡的人。」

「那有什麼用？」

王秉軒靠著貨車。

沒有回答。

如果那天林冠廷真的挽留。

他可能會留下。

再做一個月。

三個月。

甚至半年。

因為他很難拒絕別人的需要。

尤其是瑞克健身房。

只要林冠廷說：

現在還缺人。

會員需要交接。

教育系統還需要你。

他大概又會告訴自己。

再撐一下就好。

「可是我還是有點生氣。」

林冠廷又說。

王秉軒笑了。

「所以你現在是打來算帳？」

「不是。」

「不然？」

「只是那時候沒講。」

「現在想到了，就跟你說。」

很像林冠廷。

很多事情不是不在意。

只是當下沒有說。

等到過了三個月。

王秉軒已經穿著搬家公司的制服，站在貨車旁邊。

他才打電話過來。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林冠廷忽然叫他。

「秉軒。」

「嗯？」

「我不是要叫你回來上班。」

「我知道。」

「真的不是。」

「你講第二次就有點像了。」

林冠廷笑了一聲。

「現在有人接你的課。」

王秉軒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

「做得還不錯。」

「嗯。」

聽見這句話時。

胸口還是有一點很細的感覺。

不是痛。

比較像某個曾經屬於自己的位置，現在真的放進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會帶他以前的會員。

看他留下來的紀錄。

坐在他以前坐過的位置。

遇到問題時，也許會去問林冠廷。

王秉軒確實被取代了。

但奇怪的是。

這一次，他沒有想像中難受。

反而有一點鬆了一口氣。

原來那些會員有人照顧。

原來健身房沒有因為他離開而出問題。

原來他真的可以放手。

不需要一直擔心。

少了自己，是不是就沒有人有辦法。

林冠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又補了一句：

「工作的位置有人接。」

「但不是每個位置都一樣。」

王秉軒皺起眉。

「什麼意思？」

「教練的位置，當然會有人補。」

「不然會員怎麼辦？」

「可是你那天回來，大家高興的也不是多一個人可以上課。」

王秉軒沒有說話。

林冠廷的聲音很平。

沒有刻意把話講得很感人。

「阿虎叫恩哥跑二十公里去找你。」

「十九點二。」

「這是重點嗎？」

「恩哥說有差。」

林冠廷笑了一下。

「反正他們想找的不是一個教練。」

「是你。」

王秉軒低頭看著地面。

貨車的影子落在腳邊。

他忽然想起恩哥給他看的那張合照。

想起那句：

你的位置還在。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一個座位。

現在才慢慢明白。

林冠廷說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今天到底想說什麼？」

王秉軒故意問。

林冠廷安靜了一會兒。

才回答：

「下星期我們有聚餐。」

「又吃？」

「你以前不是最愛吃？」

「搬家公司也常聚餐。」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裡有阿虎可以罵。」

王秉軒笑了。

「這倒是真的。」

「來不來？」

王秉軒沒有立刻回答。

三個月以前。

有人問他接下來要去哪裡。

他會說不知道。

有人問他會不會回健身房。

他也會說不知道。

凱哥約他吃飯時。

他先問了很多次，是不是有別的事。

恩哥來接他時。

他甚至差點又找理由不去。

可是這一次。

他沒有先想自己應該用什麼身分出現。

也沒有想回去以後，大家會不會問他的工作。

他只是想到那張桌子。

想到阿虎一定會搶最多的肉。

甜甜可能還沒吃幾口，就已經笑到停不下來。

彤彤會拿手機給大家看貓。

凱哥會說自己年輕時吃到飽可以吃幾盤。

恩哥則真的會安靜地把所有東西吃完。

「幾點？」

王秉軒問。

「晚上八點。」

「吃什麼？」

「還沒決定。」

「你們每次約人，為什麼都不先決定吃什麼？」

「所以才要開會。」

「吃飯也要開會？」

「最近什麼都開會。」

王秉軒笑了。

電話另一頭也傳來林冠廷的笑聲。

「好啦。」

王秉軒說。

林冠廷停了一下。

像是沒有預料到他這次答應得這麼快。

「好？」

「對。」

「你確定？」

「你現在是在希望我不要去嗎？」

「沒有。」

「那就好。」

林冠廷說：

「到時候地址傳給你。」

「好。」

這一次。

王秉軒沒有說：

我有辦法。

也沒有說：

不知道。

只是很普通地答應了一頓飯。

掛電話以前。

林冠廷又叫了他一次。

「秉軒。」

「又怎樣？」

「你不用回來當教練。」

「我知道。」

「但是有空可以回來。」

「回去幹嘛？」

林冠廷想了一下。

「開罐頭。」

王秉軒直接笑出來。

「那不是你的工作嗎？」

「最近很多。」

「活該。」

「所以回來幫忙。」

「我又打不開。」

「那回來排隊。」

王秉軒笑著搖頭。

「掛了啦，我還要搬冰箱。」

「好。」

電話掛斷。

王秉軒站在貨車旁邊。

螢幕慢慢暗下去。

學長在不遠處喊：

「講完沒？」

「講完了。」

「誰啊？」

王秉軒把手機放回口袋。

想了一下。

「以前的同事。」

學長問：

「叫你回去工作？」

「沒有。」

「不然講這麼久？」

王秉軒走回冰箱旁邊。

伸手抓住搬運帶。

「叫我回去吃飯。」

學長點點頭。

「那就去啊。」

「嗯。」

王秉軒回答得很自然。

「會去。」

兩個人一起把冰箱抬起來。

往貨車裡推。

冰箱很重。

搬運帶壓在肩膀上。

王秉軒卻忽然覺得，這幾個月一直卡在心裡的某個東西，好像又鬆了一點。

瑞克健身房不需要他回去，才能繼續運作。

那些會員也不需要等他回去，才能繼續訓練。

他的位置有人接。

工作有人做。

明天的課表照樣會排滿。

可是那裡依然有人在聚餐以前，記得打電話問他：

「來不來？」

原來被取代，和被留下。

真的可以同時發生。

一個人不必成為任何地方不能失去的人。

也還是能在某些人的生活裡，留下一個不需要靠工作證明的位置。

那天傍晚。

工作結束以後。

王秉軒坐上貨車。

手機再次震動。

瑞克健身房群組裡。

林冠廷傳了一句：

下星期聚餐，秉軒會來。

甜甜第一個回：

真的假的？

阿虎：

他敢不來，我叫恩哥再去一次。

恩哥：

可以。

凱哥：

這次我來選餐廳。

所有人立刻回：

不要。

王秉軒看著螢幕。

笑了很久。

他沒有再問。

自己回去以後算什麼。

因為有些邀請。

不是邀請你回去成為原本的那個人。

只是告訴你。

即使你已經變了。

那張桌子旁邊，還是有人願意留一個位置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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