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十五章　貨運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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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貨運大哥

瑞克健身房成立初期，有一個人比會員還常出現。

而且每次出現，都沒有什麼好臉色。

那個人就是貨運大哥。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大家其實都很客氣。

畢竟健身房剛開幕。

很多器材還在陸續進貨。

跑步機。

深蹲架。

啞鈴。

龍門架。

藥球。

槓片。

一箱又一箱。

一車又一車。

每天都有東西送來。

有時候早上送一批。

下午又來一批。

甚至有幾次，前一台貨車才剛離開，下一台就已經停在門口。

那天下午。

一台貨車停在瑞克健身房樓下。

貨運大哥把車窗搖下來。

低頭看了一眼單子。

「瑞克健身房？」

林冠廷站在門口。

「對。」

貨運大哥抬頭看了一眼招牌。

「幾樓？」

「二樓。」

貨運大哥點點頭。

接著往大樓裡面看了一眼。

「電梯在哪？」

林冠廷停頓了一下。

「沒有電梯。」

貨運大哥沒有說話。

他先看向林冠廷。

再抬頭看了看那道狹窄的樓梯。

樓梯不只窄。

轉角還特別小。

旁邊的牆壁甚至已經被前幾次搬器材時磨出幾道痕跡。

貨運大哥站在原地。

沉默了很久。

王秉軒第一次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臉上，看見那麼明顯的絕望。

貨運大哥低頭看了一眼貨單。

又確認了一次地址。

好像希望自己只是送錯地方。

「真的二樓？」

林冠廷點頭。

「真的。」

「真的沒有電梯？」

「真的。」

貨運大哥閉了一下眼睛。

「你們為什麼要把健身房開在二樓？」

林冠廷想了一下。

「租金比較便宜。」

貨運大哥看著他。

完全笑不出來。

從那天開始。

貨運大哥跟瑞克健身房，正式結下了不解之緣。

第一次送來的大型器材，是一台跑步機。

重量一百多公斤。

貨運大哥把後車門打開。

看見裡面的機器以後，先站在原地抽了一根菸。

接著才慢慢走到樓梯口。

他看著樓梯。

又回頭看著跑步機。

再看一次樓梯。

最後轉頭問林冠廷：

「你以前是不是得罪過我？」

林冠廷笑了一下。

「我們第一次見面。」

貨運大哥沒有笑。

因為他是真的覺得自己被針對了。

最後那天下午。

林冠廷把所有人都叫來。

阿虎。

王秉軒。

恩哥。

再加上貨運大哥。

五個人一起搬。

一開始還算順利。

大家先把跑步機抬下車。

搬到樓梯口。

接著前面兩個人拉。

後面三個人推。

阿虎站在最下面。

王秉軒卡在中間。

林冠廷和恩哥則在上方控制方向。

貨運大哥站在旁邊指揮。

「慢一點。」

「右邊抬高。」

「小心牆。」

「不要撞到。」

跑步機一階一階往上。

每走一步。

大家都要重新調整手的位置。

搬到第一個轉角時。

整台機器卡住了。

前面上不去。

後面下不來。

跑步機橫在樓梯間。

把整條路堵得死死的。

五個男人站在原地。

全身都是汗。

沒有人講話。

氣氛安靜得像喪禮。

過了幾秒。

阿虎先開口。

「要不要拆掉？」

貨運大哥瞪著他。

「你現在才說？」

王秉軒看了一眼跑步機。

「可以拆嗎？」

林冠廷也蹲下來研究。

「應該可以。」

貨運大哥的臉更難看了。

「你們剛剛為什麼不先拆？」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很簡單。

所有人一開始都覺得，應該搬得上去。

這是瑞克健身房初期最常出現的判斷。

最後還是恩哥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轉一下。」

阿虎問：

「怎麼轉？」

恩哥指著跑步機。

「整台抬起來。」

現場安靜了兩秒。

貨運大哥看著他。

「整台？」

恩哥點頭。

「嗯。」

於是五個人重新找位置。

一起把跑步機抬高。

在樓梯轉角硬生生轉了半圈。

機器邊緣磨過牆面。

留下一道很長的痕跡。

阿虎的手差點被夾住。

王秉軒的腰也差點扭到。

最後跑步機居然真的塞了上去。

搬進健身房以後。

所有人同時把它放下。

砰的一聲。

沒有人歡呼。

也沒有人說成功了。

因為大家已經累得連講話都不想講。

貨運大哥一個人走到門口。

坐在樓梯旁邊抽菸。

一句話都不想說。

從那天開始。

每次在配送單上看見瑞克健身房的地址。

他都會先嘆一口氣。

最經典的一次。

是一整組啞鈴送到。

從兩公斤。

四公斤。

六公斤。

一路到五十公斤。

整整一排。

貨運大哥把貨車後門打開的瞬間。

阿虎直接笑了。

不是因為開心。

是因為他看見貨運大哥的表情。

像看見自己的人生跑馬燈。

貨運大哥站在車後面。

看著一整車啞鈴。

「全部都是？」

林冠廷站在旁邊。

「全部都是。」

「全部上樓？」

「全部上樓。」

貨運大哥閉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一次買這麼多要幹嘛？」

阿虎回答：

「開健身房。」

貨運大哥睜開眼睛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開健身房。」

「我是問，為什麼要一次買這麼多？」

阿虎想了一下。

「因為比較完整。」

貨運大哥沒有再問。

他大概已經明白。

跟這群人討論合理性沒有什麼意義。

那天下午。

瑞克健身房全館停課搬啞鈴。

每個人一手一顆。

輕的兩顆一起拿。

重的一顆慢慢搬。

從貨車。

搬到樓梯口。

再從樓梯口一階一階抬上去。

甜甜負責在樓上接。

彤彤拿著清單核對重量。

凱哥原本說自己年輕時一次可以搬兩顆四十公斤。

結果真的拿起來以後，只走了三階就放下。

阿虎站在旁邊看他。

「你年輕的時候呢？」

凱哥扶著腰。

「今天狀況不好。」

會員走進來時。

看見所有教練排成一列搬啞鈴。

還以為健身房在舉辦什麼團體活動。

有人甚至主動問：

「這是今天的課嗎？」

王秉軒抱著一顆三十公斤啞鈴。

一邊喘，一邊回答：

「不用加錢。」

最離譜的一次。

是林冠廷買了一台新的滑輪複合式訓練架。

尺寸很大。

重量很重。

零件也多得嚇人。

貨運大哥把一整批箱子卸下來以後。

站在樓梯口。

看著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木箱。

忍不住問：

「你們到底還要買多少東西？」

林冠廷蹲在旁邊看貨單。

想了一下。

「應該快買完了。」

貨運大哥點點頭。

像是真的相信了。

結果隔週。

又來了一批槓片。

再隔週。

是新的器材椅。

又過幾天。

還有一整車地墊。

貨運大哥第二次看到瑞克健身房地址時，已經不問了。

第三次也沒有。

後來每次車子停在門口。

他只會先搖下車窗。

看著林冠廷。

沉默幾秒。

然後說：

「這次又是什麼？」

林冠廷如果回答得很輕鬆。

例如：

「一些小東西。」

貨運大哥就知道，通常不會真的很小。

時間久了。

大家也慢慢熟了。

貨運大哥送完貨以後，不會立刻離開。

有時候會進來裝水。

有時候坐在櫃檯旁邊休息。

甜甜會問他今天送了幾個地方。

凱哥會跟他講自己以前搬器材的故事。

阿虎則會研究貨車裡還有什麼。

每次阿虎探頭往裡面看。

貨運大哥都會立刻說：

「不是你們的。」

有一次。

貨運大哥送完一批藥球。

坐在櫃檯旁邊喝水。

他看著健身房裡的人。

阿虎在訓練。

恩哥在跑步。

甜甜在櫃檯笑得很大聲。

彤彤低頭看著一段貓咪影片。

凱哥正在跟會員講他年輕時的故事。

林冠廷則蹲在地上，拿著工具組裝剛送來的器材。

貨運大哥看了一會兒。

忽然問王秉軒：

「你們到底怎麼每天都在搬這些東西？」

王秉軒笑了一下。

「習慣了吧。」

貨運大哥點點頭。

低頭喝了一口水。

過了幾秒。

又抬起頭，看了一圈。

「其實你們這裡還不錯。」

王秉軒愣了一下。

因為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聽見貨運大哥稱讚瑞克健身房。

以前他每次來。

不是問為什麼沒有電梯。

就是問到底還要買多少東西。

王秉軒看著他。

「真的喔？」

貨運大哥點頭。

「人滿好的。」

「很吵就是了。」

甜甜剛好在旁邊聽見。

立刻大聲問：

「誰很吵？」

貨運大哥看著她。

沒有回答。

甜甜自己先笑了起來。

貨運大哥喝完水。

把紙杯丟掉。

接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了。」

王秉軒朝他揮揮手。

「辛苦了。」

貨運大哥走到門口。

準備下樓以前。

又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你們下次要開健身房，記得找有電梯的地方。」

整間館立刻笑成一團。

林冠廷還蹲在地上裝器材。

聽見以後，抬起頭。

「下一間會注意。」

貨運大哥站在樓梯口。

整個人停住。

「還有下一間？」

林冠廷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繼續鎖螺絲。

貨運大哥看著他的背影。

臉上的表情，像已經提前看見另一棟沒有電梯的二樓。

後來。

大家已經記不清楚，到底送過多少器材。

也忘了搬過多少重量。

那些一開始看起來很新的跑步機。

慢慢有了使用痕跡。

槓片上的漆掉了一些。

啞鈴握把也被磨得發亮。

瑞克健身房裡的東西越來越多。

會員也慢慢多了起來。

只有貨運大哥每次上樓時。

還是會站在第一階。

抬頭看一眼那道狹窄的樓梯。

然後嘆一口氣。

他看過這間健身房最空的時候。

也看過器材一件一件被搬進來。

那些跑步機。

啞鈴。

槓片。

訓練架。

沒有一樣是自己走上樓的。

它們都是一群人流著汗。

卡在轉角。

罵著髒話。

一點一點搬進來的。

這間健身房也是。

只是直到最後。

貨運大哥依然堅持認為。

把健身房開在二樓。

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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