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十二章　林冠廷的行銷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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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林冠廷的行銷鬼才

如果要票選瑞克健身房最危險的人。

阿虎大概只能拿第二名。

第一名一定是林冠廷。

因為阿虎最多讓你腿痠三天。

林冠廷卻有辦法讓所有人一起受苦。

事情發生在瑞克健身房剛開幕不久的時候。

那時候，健身房還沒有現在這麼熱鬧。

會員不多。

教練的課表也排不滿。

有些下午，整間館安靜得只剩冷氣聲。

大家最常做的事情不是上課。

而是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玻璃門外的人經過。

有人走慢一點。

全部的人就會抬起頭。

有人往裡面看一眼。

甜甜立刻坐直。

如果那個人真的走到門口。

連阿虎都會假裝自己很忙。

結果十次裡面，大概有八次只是路人停下來看手機。

剩下兩次。

一個是問廁所。

另一個是問樓上怎麼走。

某天下午。

林冠廷忽然把所有人叫到櫃檯前。

他臉上帶著一種很熟悉的笑容。

王秉軒看到那個笑容時，心裡立刻出現不好的預感。

因為林冠廷每次露出這種表情。

通常代表他想到了一個新方法。

而那個方法最後需要執行的人，通常不是他一個。

是全部的人。

林冠廷把一疊東西放到桌上。

「各位。」

「我們要開始做行銷了。」

阿虎皺起眉。

「什麼行銷？」

林冠廷把最上面的紙攤開。

是一張瑞克健身房的宣傳單。

上面印著器材照片。

體驗課資訊。

還有一張不知道修了多久，依然看起來不太自然的教練合照。

阿虎拿起來看了一眼。

「照片為什麼用這張？」

王秉軒也看了一眼。

照片裡的阿虎雙手抱胸。

表情很兇。

看起來不像邀請別人來運動。

比較像警告會員不准退費。

甜甜指著凱哥。

「你為什麼笑成這樣？」

凱哥低頭看了一會兒。

「攝影師叫我要親切。」

「你看起來像在憋氣。」

凱哥把傳單拿遠一點。

「本人比較好看。」

阿虎冷冷地說：

「每個照片不好看的人都這樣說。」

林冠廷沒有理會他們。

只是把後面的紙全部搬上桌。

一疊。

兩疊。

三疊。

多到整張櫃檯幾乎被蓋滿。

甜甜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這有多少？」

林冠廷回答：

「一萬張。」

全館瞬間安靜。

王秉軒低頭看著那些傳單。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問，為什麼要印這麼多。

還是先問，要放到哪裡。

甜甜第一個開口。

「不會吧？」

林冠廷點頭。

「會。」

「不會是要我們——」

「對。」

「不會全部都要——」

「對。」

凱哥還沒有聽懂。

「所以要怎麼處理？」

林冠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發完。」

阿虎直接閉上眼睛。

「幹。」

隔天下午。

瑞克健身房全員出動。

林冠廷把大家分成幾組。

一組站在捷運站出口。

一組站在附近市場。

還有一組沿著主要道路往外發。

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一疊傳單。

那是一個非常荒謬的畫面。

平常在健身房裡可以深蹲兩百公斤的阿虎。

此刻站在捷運站外。

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紙。

表情卻比扛槓鈴還沉重。

他看見第一個路人走過來。

手抬到一半。

「您好。」

對方連看都沒看。

直接從旁邊走過去。

阿虎的手停在半空中。

過了兩秒。

慢慢收回來。

第二個路人靠近。

阿虎又把傳單伸出去。

「您好，我們是附近——」

對方戴著耳機。

完全沒有聽見。

第三個路人走過來。

阿虎才剛抬手。

對方已經先搖頭。

「不用，謝謝。」

阿虎站在原地。

一句話都還沒說完。

卻已經被拒絕三次。

半個小時後。

他開始懷疑人生。

因為手裡的傳單看起來完全沒有減少。

他低頭數了一下。

大概只少了十幾張。

其中兩張還是同一個阿伯拿走的。

另一邊。

甜甜的效率卻高得驚人。

她站在出口旁邊。

只要有人靠近，就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

「你好，我們是附近新開的健身房喔。」

有人不拿。

她也完全不在意。

下一個人經過。

她又重新笑一次。

不到一個小時。

手裡那疊傳單已經少了一大半。

阿虎看了一會兒。

終於忍不住走過去。

「妳怎麼辦到的？」

甜甜把一張傳單遞給剛走出捷運站的女生。

對方接過去以後，她才回頭。

「什麼？」

「為什麼妳發那麼快？」

甜甜想了一下。

「笑啊。」

「就這樣？」

「對啊。」

「不用講什麼？」

「有時間就講。」

「沒時間就先給。」

阿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傳單。

接著又看向甜甜。

「人生很不公平。」

甜甜笑得更開心。

「你也可以笑啊。」

阿虎試著扯了一下嘴角。

甜甜看了幾秒。

「算了。」

「你還是不要笑。」

「為什麼？」

「看起來更可怕。」

阿虎的臉立刻恢復原狀。

甜甜則拿著傳單，笑著跑去另一個出口。

彤彤的速度比甜甜還快。

只是她走的完全是另一條路線。

她看到年輕人，不太敢主動。

但只要有阿公阿嬤經過。

她就會很自然地聊起來。

「阿姨，妳膝蓋是不是不舒服？」

「有啊，最近上下樓梯都很痛。」

「那妳平常有沒有運動？」

「哪有時間。」

「其實不用做很重，可以先從簡單的開始。」

聊膝蓋。

聊腰。

聊睡眠。

聊家裡的小孩。

聊到後來，連對方的孫子在哪裡上班都知道了。

最後彤彤才把傳單交出去。

「我們就在附近，有空可以來看看。」

阿姨接過傳單。

還很認真地問：

「妳每天都在嗎？」

彤彤點點頭。

「大部分都在。」

「那我下次去找妳。」

一個下午下來。

彤彤不只發完傳單。

還多了三個想來問體驗課的阿姨。

以及一個問她要不要幫忙介紹男朋友的阿嬤。

凱哥則是另一種路線。

他不只是發傳單。

他會把每一個願意停下來的人，都當成準會員。

「先生，你平常有沒有運動？」

「偶爾。」

「偶爾不夠。」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

路人本來只是想拿一張傳單。

結果站在原地聽了十分鐘。

從凱哥年輕時第一次進健身房。

一路聽到他以前比賽前如何脫水。

傳單還沒正式介紹。

對方已經開始看手錶。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

「沒關係，我再講最後一個重點。」

通常凱哥說完「最後一個重點」。

後面至少還有三個故事。

阿虎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他到底是在發傳單，還是在辦講座？」

王秉軒說：

「我覺得對方快報警了。」

最慘的是王秉軒。

他站在路口。

手裡抱著傳單。

每次有人經過，他都會先看對方一眼。

想著現在要不要伸手。

會不會打擾別人。

對方會不會覺得很煩。

等他全部想完。

人早就走過去了。

二十分鐘後。

其他人的傳單都明顯少了一截。

只有他手裡那疊。

看起來跟剛拿到時差不多。

林冠廷從另一個路口走過來。

看了一眼。

「你怎麼還這麼多？」

王秉軒很誠實。

「我不敢。」

「不敢什麼？」

「怕人家不要。」

林冠廷點點頭。

沒有笑他。

也沒有說什麼「這有什麼好怕的」。

他只是從王秉軒手裡抽走一疊傳單。

站到旁邊。

第一個人經過。

林冠廷伸出手。

「你好，我們是附近新開的健身房。」

對方搖頭。

「不用。」

林冠廷點點頭。

「好，謝謝。」

第二個人走過來。

他又伸手。

「免費體驗可以參考一下。」

對方接過傳單。

第三個人沒有拿。

第四個人拿了。

第五個人看了一眼，問：

「你們在哪裡？」

林冠廷指了一下方向。

簡單講了兩句。

對方便拿著傳單離開。

不到五分鐘。

林冠廷手裡那疊已經少了一大半。

王秉軒站在旁邊。

看得有點傻眼。

「你怎麼做到的？」

林冠廷繼續把傳單遞出去。

「就拿給他。」

「可是他們會拒絕。」

「會啊。」

「你不會覺得很尷尬嗎？」

林冠廷看了他一眼。

「拒絕就下一個。」

「他又不認識我。」

說完。

他又把傳單遞給下一個人。

對方沒有接。

林冠廷收回手。

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你看。」

「也沒怎樣。」

王秉軒站在旁邊。

看著那個拒絕他的人走遠。

的確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被笑。

沒有被罵。

也沒有因此少了什麼。

只是對方不需要而已。

很多年後。

王秉軒依然記得那個下午。

不是因為那天真的發出了多少傳單。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

林冠廷跟大家最大的差別，可能不是比較聰明。

也不是比較會創業。

他只是比大家更願意先把手伸出去。

被拒絕就收回來。

再伸向下一個人。

不需要先證明自己一定會成功。

也不需要等到完全不害怕，才開始做。

太陽慢慢往下。

捷運站的人潮換了一批又一批。

阿虎還是板著臉發傳單。

甜甜笑得像完全不會累。

彤彤已經跟附近幾個阿姨熟了。

凱哥則不知道為什麼，還在跟同一個路人講自己年輕時候的故事。

王秉軒看著手裡的傳單。

深吸一口氣。

下一個人走過來。

他把手伸出去。

「你好。」

對方沒有拿。

直接從他身旁走過。

王秉軒愣了一下。

胸口有一點尷尬。

但也真的沒有怎麼樣。

再下一個人經過時。

他又伸出了手。

「你好，我們是附近新開的健身房。」

這一次。

對方停了下來。

接過傳單。

「在哪裡？」

王秉軒立刻回頭指了方向。

「前面那個路口右轉，走一下就到了。」

「有體驗嗎？」

「有。」

「可以先預約看看。」

對方低頭看了一眼。

「好，我再看看。」

然後便拿著傳單離開。

那可能不是一個真的會來的會員。

也可能回去就把傳單丟掉。

但王秉軒看著手裡終於少掉的一張紙。

忽然有一種很小的成就感。

當天晚上。

所有人回到健身房時。

累得像剛練完一整天的腿。

阿虎把手裡最後一小疊傳單丟到桌上。

「我寧願深蹲兩百公斤。」

甜甜坐在櫃檯後面喝水。

「我寧願發傳單。」

阿虎看著她。

「妳有病。」

甜甜笑著點頭。

「謝謝。」

凱哥坐在旁邊。

聲音已經有點沙啞。

王秉軒問：

「你到底講了多久？」

凱哥喝了一口水。

「有興趣的人，我就多介紹一下。」

阿虎說：

「你是把人生都介紹給他了吧？」

凱哥剛想反駁。

卻因為講太多話，直接咳了起來。

彤彤則把幾張寫著電話的紙交給甜甜。

「這幾個阿姨說想來問問看。」

甜甜有些驚訝。

「妳真的找到會員喔？」

彤彤點點頭。

「可能會來。」

阿虎看了看自己的傳單。

「我一個電話都沒有。」

甜甜問：

「你有笑嗎？」

「沒有。」

「那很正常。」

整間健身房又笑成一團。

林冠廷站在櫃檯旁邊。

看了一眼大家帶回來的傳單。

其實還剩很多。

遠遠不到一萬張全部發完。

但至少原本堆滿櫃檯的紙，已經少了一些。

他把剩下的重新整理好。

忽然說：

「你們知道嗎？」

阿虎靠在椅背上。

「知道什麼？」

「總有一天。」

林冠廷拍了拍那些傳單。

「我們可能會懷念現在發傳單的日子。」

現場安靜了兩秒。

阿虎第一個搖頭。

「不可能。」

甜甜也說：

「我不會。」

凱哥喝著水。

「我喉嚨都快壞了。」

王秉軒看著桌上那幾疊還沒發完的傳單。

也覺得林冠廷大概想太多了。

那時候的他們。

只覺得站在路口發傳單很丟臉。

每一次把手伸出去。

都像是在請別人拒絕自己。

他們也不知道那些傳單到底有沒有用。

不知道拿走的人會不會真的來。

不知道這間健身房能不能撐過第一年。

甚至不知道幾個月以後，大家是不是還會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隔天。

桌上還有很多傳單。

所以還要繼續發。

很多年後。

瑞克健身房慢慢有了會員。

課表開始排滿。

下班時間到了，館內還是有很多人。

大家再也不用站在櫃檯後面，等待玻璃門被推開。

偶爾聊起剛開幕的日子。

阿虎還是會說：

「我那時候真的寧願深蹲。」

甜甜則會立刻回答：

「你那時候根本沒發幾張。」

凱哥堅持自己曾經靠一張傳單，拉來一整個家庭。

至於是真是假。

沒有人記得。

王秉軒真正記得的。

是那天下午的路口。

是手裡厚得像永遠發不完的傳單。

是第一次把手伸出去，卻被路人直接走過的尷尬。

也是第二次。

第三次。

有人終於停下來，接過他手裡的那張紙。

他們那時候並不是因為相信一定會成功，才一起站在那裡。

而是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只好把能做的事情，先做一點。

那大概就是林冠廷真正厲害的地方。

他不是每次都有辦法。

只是當所有人還在等一個更好的方法時。

他通常已經先抱著一萬張傳單。

站到路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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