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 第七章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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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後來

後來，很多事情都跟時間一樣，慢慢往前走了。

Brian 回到台灣。

重新找工作。

重新適應沒有香港的生活。

沒有中環那些一抬頭就看不見頂的高樓。

沒有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沒有一場接著一場，好像永遠開不完的會議。

也沒有拖著行李箱，在機場、飯店和辦公室之間不斷移動的日子。

一開始其實不太習慣。

不是不習慣台灣。

而是不習慣自己真的停了下來。

以前在香港，每一天都很快。

早上睜開眼睛，手機裡已經有一堆訊息。

客戶問市場。

同事問資料。

主管問進度。

連吃早餐的時間，都可以順便回幾封信。

回到台灣以後，生活突然慢了一點。

薪水變少了。

職位也沒有以前那麼漂亮。

有些他在香港已經熟悉的客戶和資源，回來以後必須重新開始。

以前只要說自己在哪裡工作，很多人就會露出一種覺得他很厲害的表情。

現在沒有了。

有時候見到以前的朋友，對方會問：

「你不是在香港發展得很好嗎？」

Brian 通常只是笑。

「想回來陪家人。」

大部分的人聽完，都會點點頭。

有人說這樣也好。

有人說家庭比較重要。

也有人停頓一下，再補一句：

「不過還是很可惜啦。」

Brian 聽得懂。

因為連他自己偶爾也會覺得可惜。

人終究是人。

不是做了一個決定，就從此不會再回頭想。

有時候，他還是會在通訊軟體裡看見以前的同事升上新的位置。

有人換了更大的辦公室。

有人去了新加坡。

有人開始管理整個區域。

照片裡，大家穿著西裝，站在燈光很好的地方，笑得像未來都已經被安排好了。

Brian 看見的時候，心裡還是會動一下。

他會想，如果自己當時沒有回來，現在是不是也在那張照片裡。

是不是已經坐上那個原本可能屬於他的位置。

是不是薪水又比以前高了一截。

這些念頭不是沒有。

只是後來，它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因為每天傍晚，他把車停好，拿著公事包走到家門口，鑰匙才剛插進去，裡面就會傳來女兒的聲音。

「爸爸回來了！」

接著是腳步聲。

很快。

啪嗒啪嗒地從客廳跑過來。

門一打開，女兒有時候會直接抱住他的腿，有時候拿著一張剛畫好的圖，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是跑來看他。

「你今天有沒有買東西？」

「沒有。」

「那你回來幹嘛？」

Brian 看著她。

「這是我家吧？」

女兒想了一下。

「也是啦。」

說完又跑回客廳。

Brian 站在門口笑了一會兒，才彎下腰換鞋。

那種感覺和升遷不一樣。

也和客戶在會議結束後拍著他的肩膀，說一句「做得不錯」不一樣。

它沒有獎金。

沒有職稱。

也不能寫進履歷。

可是每次打開門，看見女兒跑過來，Brian 都會有一種很明確的感覺。

他回來了。

不是回到一間房子。

而是真的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剛開始的時候，他其實也不太會陪孩子。

在香港那些年，他習慣了和成年人說話。

習慣問問題。

習慣處理事情。

孩子卻不是這樣。

有一次，女兒拿著一張數學考卷走過來。

錯了三題。

Brian 坐在旁邊，像跟客戶分析問題一樣，一題一題拆給她聽。

「這一題先看題目。」

「妳知道現在要求的是什麼嗎？」

女兒搖頭。

Brian 又講了一次。

講到後來，女兒的眼睛越來越紅。

Brian 還沒有發現。

只是覺得她怎麼一直聽不懂。

「這一題不是剛剛講過了嗎？」

他問。

女兒低著頭。

眼淚啪一聲掉在考卷上。

Brian 當場愣住。

妻子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一眼。

「你在教她，還是在做績效檢討？」

Brian 看著女兒。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晚上，他坐在女兒床邊道歉。

「爸爸不是在罵妳。」

女兒抱著棉被。

「可是你臉很兇。」

Brian 摸了摸自己的臉。

「爸爸工作都長這樣。」

女兒聽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跟著笑。

後來，他慢慢學會了。

學會功課不一定要一次教會。

學會孩子有時候不是需要答案，只是希望大人先聽她講完。

學會女兒說「沒事」，通常不代表真的沒事。

也學會家長會不是坐在最後面，把老師說的重點記下來就算參加過。

他開始知道女兒最好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知道班上哪一個同學講話很大聲。

哪一個女生最近和她吵架。

知道她喜歡哪一個卡通人物。

知道她最討厭吃茄子，卻會在學校跟老師說自己什麼都吃。

也知道她晚上如果特別安靜，通常不是累了，而是有事情不敢說。

那些以前在 Brian 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知道為什麼，後來都變得很重要。

有一天晚上，女兒靠在他旁邊看電視。

那部卡通她已經看過很多次。

Brian 根本不知道劇情，也分不清裡面的人物。

女兒卻會在每一個角色出現以前，先跟他解釋一次。

「這個是壞人。」

「可是他後來會變好。」

「這個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們之前有吵架，可是後來又和好了。」

Brian 一邊聽，一邊點頭。

女兒講了一會兒，忽然安靜下來。

她的頭還靠在 Brian 手臂上。

過了幾秒，才說：

「爸爸。」

「嗯？」

「我覺得你回來以後，比較開心。」

Brian 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

女兒還在看電視。

說完就沒有再補充。

像只是突然想到，所以順口講出來。

Brian 笑了一下。

「有嗎？」

女兒點頭。

「有。」

「哪裡有？」

她想了一下。

「以前你在手機裡的時候，都很累。」

Brian 沒有回答。

畫面裡的人還在跑。

卡通音效很吵。

女兒很快又被劇情吸引。

可是 Brian 坐在旁邊，安靜了很久。

有些事情，孩子其實比大人更早發現。

只是他們不一定知道那叫什麼。

他們只知道，爸爸以前笑得比較少。

說話比較快。

眼睛常常看著別的地方。

現在不一樣了。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

女兒慢慢長大。

以前跑來抱住他腿的孩子，後來變成放學回家只說一句「我回來了」，就直接走進房間的少女。

她開始有自己的朋友。

自己的秘密。

也開始覺得父母很煩。

有一次，Brian 敲了兩次門，裡面都沒有回應。

他正準備再敲，妻子從旁邊經過。

「不要一直敲。」

「我只是問她要不要吃水果。」

「她餓了會出來。」

Brian 看著那扇關起來的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兒還坐在客廳地板上畫畫。

那時候，她所有事情都想告訴他。

現在他回來了，她卻已經開始有不想讓父母知道的事情。

孩子真的沒有停下來等誰。

只是 Brian 很慶幸，後來那些年，他至少在場。

香港也漸漸變成記憶裡的一座城市。

不是完全消失。

偶爾在新聞裡看見維多利亞港。

偶爾聽見客戶提起香港市場。

或者整理舊東西時，翻出一張以前的名片。

那些畫面還是會回來。

中環的燈。

飯店房間裡的冷氣聲。

老大樓昏黃的走廊。

還有一個總是喝黑咖啡的女人。

只是 Brian 已經很少再提起她。

不是忘了。

而是不知道應該向誰說。

很多年後，一次朋友聚餐，他再次聽見了她的消息。

那天來的人裡，有幾個是以前在香港認識的同事。

大家年紀都大了一些。

有人已經離開金融業。

有人還留在香港。

也有人繞了一圈，最後同樣回到台灣。

席間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哪個主管退休了。

哪個客戶後來破產。

哪個以前最愛喝酒的人，現在因為身體不好，連一口都不能碰。

說到後來，不知道是誰提起那棟老大樓。

又提起裡面的人。

Brian 原本只是坐在旁邊聽。

直到有人看向他。

「你以前不是固定找那個台灣的嗎？」

Brian 抬起頭。

「你們還有她的消息？」

對方想了一下。

「有啊。」

「聽說她女兒畢業了。」

Brian 沒有說話。

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朋友還在繼續說。

女兒後來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留在國外一段時間。

生活走得很穩。

那個女人也慢慢沒有再做了。

有人說她後來買了一間小房子。

不大。

但至少是自己的。

也有人說，她偶爾還是會回台灣。

至於其他細節，沒有人說得很清楚。

那些消息都是從不同的人嘴裡傳來。

可能有些是真的。

有些只是大家聽過以後，又補上一點自己的想像。

Brian 沒有追問。

只是安靜地坐著。

朋友還在說些什麼，他已經沒有仔細聽了。

他的腦中浮現的，不是那間房子。

也不是她後來有沒有真正過得比較好。

而是一張很久以前看過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制服，站在校園裡笑。

還有後來那些從國外傳回來的照片。

宿舍。

雪地。

一鍋看不出是咖哩的東西。

以及那片陽光很好的草地。

Brian 想像著她畢業那一天的樣子。

也許穿著學士服。

站在國外的大學校園裡。

身邊都是同學。

手裡拿著畢業證書。

很多人在拍照。

很多父母從不同的地方趕來。

那個女孩一定很開心。

她可能抱住母親。

可能說：

「謝謝妳一直支持我。」

也可能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站在她旁邊，一起對著鏡頭笑。

她當然知道母親辛苦。

只是她不知道，那些辛苦真正包含了什麼。

不知道那些學費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匯款通知寄到香港時，母親曾經對著數字坐了多久。

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視訊接通以前，桌上的文件會被迅速收進抽屜。

也不知道每一次她問：

「媽媽，妳最近好嗎？」

那句「我很好」後面，原本還有多少話沒有說。

聚餐結束以後，Brian 一個人走在台北街上。

夜已經很深。

商店陸續關門。

路上的車比香港少很多。

燈也沒有那麼亮。

便利商店的門打開，又關上。

機車從身邊經過。

巷子裡有人叫孩子回家。

Brian 走得很慢。

他想起自己離開香港那一天。

想起那張單程機票。

也想起那個女人一張又一張寄往國外的學費。

她把女兒送得很遠。

而他選擇回到女兒身邊。

兩個人的方向完全不同。

Brian 沒有再替這件事找一個答案。

也沒有再想，哪一種選擇才比較像愛。

只是走到一個路口時，他忽然拿出手機。

女兒已經很久不會主動打視訊給他了。

對話框裡，大多是很短的訊息。

「今天晚點回家。」

「不要煮我的。」

「幫我買飲料。」

Brian 看了一會兒，打了一句：

「回家的時候跟我說。」

送出去以後，女兒沒有立刻回覆。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很多年後，Brian 已經記不清那個女人真正的樣子了。

他記得她很高。

記得她喝黑咖啡。

記得她說話時會看著對方。

可是如果要他重新畫出她的臉，他大概已經做不到。

他也不記得那棟老大樓的門牌號碼。

不記得走廊到底有幾盞燈。

甚至不確定當時窗邊放的是三盆植物，還是四盆。

時間帶走了很多細節。

可是有一句話，他一直記得。

那天晚上，女人坐在窗邊。

桌上放著還沒算完的數字。

手機裡，是女兒站在草地上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才輕輕說：

「有些事情。」

「她不知道，會比較幸福。」

後來，她的女兒真的大學畢業了。

而直到故事結束。

她依然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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