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 第六章　回家的機票

第六章　回家的機票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YoU7liiM

有一天，Brian 和女兒視訊。

其實那天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沒有什麼重要的考試。

沒有比賽。

也不是誰的生日。

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晚上。

香港已經入夜。

台灣那邊，天色才剛慢慢暗下來。

Brian 坐在飯店房間裡，領帶已經拆掉，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也鬆開了。桌上放著還沒整理完的文件，電視開著，畫面裡有人正在說話，卻沒有聲音。

女兒坐在家裡客廳的地板上畫圖。

手機靠在一個水杯旁邊，鏡頭有點歪。大部分時間，Brian 只能看見她低著頭的側臉，還有一隻握著蠟筆的手。

她一邊畫，一邊說學校發生的事情。

哪個同學今天被老師罵了。

哪個同學午餐沒有吃完。

哪個同學跑步時跌倒，膝蓋破皮，哭得很大聲。

還有一個男生把自己的橡皮擦切成很多小塊，分給全班的人，結果最後自己沒有橡皮擦可以用。

那些都是孩子世界裡的大事。

放到大人的生活裡，可能連一分鐘都不值得停留。

可是對孩子來說，那就是她今天最想講的事情。

Brian 安靜地聽著。

偶爾笑。

偶爾點頭。

有時候也會問一句：

「然後呢？」

女兒立刻又低下頭，繼續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

她說得很認真。

認真到 Brian 也跟著假裝自己真的知道那些同學是誰。

「那個是妳上次說很會跑步的嗎？」

「不是啦。」

女兒抬起頭，皺著眉看他。

「那個是陳子軒，今天跌倒的是林冠宇。」

「喔。」

Brian 點點頭。

「爸爸記錯了。」

女兒很快又低下頭。

「你每次都記錯。」

她不是在生氣。

只是很自然地說出來。

Brian 卻停了一下。

那句話很輕。

輕得像孩子只是隨口抱怨。

可是落在他耳朵裡，卻比任何一句責備都更清楚。

他確實總是記錯。

女兒班上有幾個同學。

哪一個和她最好。

哪一個常常搶她的東西。

哪一個午休不睡覺。

他好像都聽過。

卻沒有真正記住。

電話另一頭傳來妻子的聲音。

「不要一直趴著畫，眼睛會壞掉。」

女兒回頭應了一聲。

然後又把鏡頭轉過去。

手機晃了一下。

Brian 看見家裡的沙發。

看見茶几旁邊堆著幾本繪本。

看見妻子走過去，把一件外套掛到椅背上。

那個畫面太普通了。

普通到他以前從來不會特別注意。

可是那天晚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像隔著一扇很遠的窗戶，在看一個原本屬於自己的生活。

明明那是他的家。

明明畫面裡的人，是他的妻子和女兒。

可是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待在那個空間裡。

他知道客廳的燈還是原本那一盞。

知道沙發右邊坐久了會比較凹。

也知道女兒小時候喜歡躲在窗簾後面。

可是現在，她坐在地板上畫什麼、最近常看哪一部卡通、每天睡前還要不要人陪，Brian 已經不太確定了。

女兒忽然拿起畫紙。

「爸爸，你看。」

畫面晃了幾下。

一張畫被湊到鏡頭前面。

上面有三個人。

一個比較高。

一個穿著裙子。

中間站著一個小孩。

旁邊還畫了一棟房子，屋頂很尖，窗戶是藍色的。

「這是誰？」

Brian 問。

女兒立刻皺眉。

「我們啊。」

「那這個是爸爸？」

「對。」

Brian 看著畫裡那個很高的人。

其實和他一點都不像。

頭髮畫得很黑。

手很長。

笑得很大。

他卻看了很久。

「為什麼爸爸站這麼遠？」

畫裡的母女站得很近。

爸爸被畫在旁邊。

中間隔著一小段空白。

女兒低頭看了一眼。

「因為你在香港啊。」

她說得很自然。

不像抱怨。

也沒有難過。

只是把她認為最合理的位置畫了出來。

Brian 沒有立刻回答。

女兒很快又拿起蠟筆，在房子的旁邊添上一棵樹。

畫著畫著，她忽然抬起頭。

「爸爸。」

「嗯？」

「你什麼時候回家？」

Brian 愣了一下。

這不是女兒第一次問。

以前她也問過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能很快回答。

「下個月。」

「過一陣子。」

「爸爸忙完就回去。」

「等這個案子結束。」

那些話說久了，連他自己都覺得很自然。

好像只要給出一個不算太遠的時間，孩子就會安心。

至於那個時間最後有沒有做到，下一次再解釋就好。

可是這一次，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下個月有客戶。

再下一個月有會議。

後面還有業績、升遷、調動，以及一堆現在還沒有發生，卻早已被排進行程裡的事情。

他以前總覺得，忙完這一段就好了。

可是金融業的工作不會真的忙完。

一筆結束，下一筆就進來。

一個客戶穩定了，另一個客戶又開始不安。

市場永遠會動。

人也永遠可以再往上爬。

只有孩子不會停在原地等他。

Brian 看著螢幕。

女兒還在等。

「爸爸最近……」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原本那句「最近比較忙」已經到了嘴邊。

可是他忽然不想再說。

因為這句話太好用了。

好用到這幾年裡，他幾乎可以拿它解釋所有缺席。

沒有回家。

因為忙。

沒有參加學校活動。

因為忙。

沒有記住她說過的同學。

因為忙。

沒有陪她長大。

好像只要把工作放在前面，所有事情就都能變得合理。

Brian 沉默了幾秒。

最後只說：

「爸爸還不知道。」

女兒眨了眨眼。

似乎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那你什麼時候才會知道？」

Brian 被問住了。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勉強。

「等爸爸確定，再跟妳說。」

女兒點點頭。

沒有繼續追問。

孩子總是這樣。

他們很容易相信大人。

相信爸爸總有一天會回來。

相信媽媽說沒事，就真的沒事。

也相信大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她很快又低下頭，繼續畫畫。

好像剛才那個問題已經結束了。

可是 Brian 沒有。

他看著畫面裡那隻握著蠟筆的手，忽然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有些東西正在慢慢離開。

而且不會等他準備好。

女兒今天說話的聲音。

她畫圖時會咬著嘴唇的習慣。

她把爸爸畫在離家人比較遠的位置。

這些事情現在看起來都還很小。

可是再過幾年，他可能連被畫進去的機會都沒有了。

電話掛斷以前，女兒又把那張畫拿起來給他看了一次。

「爸爸，下次回來要帶禮物。」

「好。」

Brian 說。

「妳要什麼？」

女兒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爸爸幫妳選。」

「好。」

她很快就笑了。

孩子對父母的期待有時候很簡單。

一個承諾。

一份禮物。

一句「下次」。

就可以讓她高興很久。

視訊結束以後，飯店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電視還亮著。

桌上的文件也還在。

窗外是整片香港夜景。

燈光一格一格亮在高樓裡，看起來像很多人的一天，都還沒有結束。

Brian 坐在床邊，手機仍然握在手裡。

螢幕已經暗了。

他卻一直看著。

那張畫還停在腦中。

還有女兒那句：

「因為你在香港啊。」

她沒有怪他。

這反而讓他更難受。

如果女兒哭著要他回家，或者妻子和他大吵一架，他也許還能把事情歸類成衝突。

可以解釋。

可以安撫。

可以等情緒過去以後再處理。

可是女兒只是接受了。

接受爸爸就是住在另一個地方。

接受爸爸會從螢幕裡出現。

也接受家裡的三個人，在畫裡本來就不應該站得太近。

Brian 忽然想起那個女人。

想起她桌上的學費通知。

想起她看著女兒照片時的眼神。

也想起她說：

「她很努力，所以我不能輸。」

那個女人把自己的時間、身體和生活，一點一點換成女兒在國外的學費。

她把女兒送得很遠。

卻很清楚，自己為什麼留在原地。

而 Brian 呢？

他也一直說，自己留在香港是為了家。

為了收入。

為了讓妻子和女兒過得更好。

這些理由都是真的。

沒有一句是假的。

可是他第一次開始問自己。

如果一切都是為了家，為什麼他離家越來越遠？

那天晚上，Brian 沒有立刻睡。

他打開電腦。

不是看市場。

也不是回客戶信件。

而是點開航空公司的網站。

台北的航班很多。

每天都有。

早班。

午班。

晚班。

每一個時間都代表，只要他願意，幾個小時以後就能回到女兒身邊。

以前他從來不會這樣想。

他總覺得香港和台灣很近。

近到隨時都能回去。

也正因為太近，所以總覺得不急。

等下個月。

等事情少一點。

等這一季結束。

可是所謂的隨時可以，最後常常會變成一直沒有。

Brian 看著航班頁面很久。

最後還是關掉了。

那一晚，他沒有訂票。

只是第一次認真想過，也許自己不能再一直留在這裡。

隔天，他和幾個同事吃午餐。

餐廳就在公司附近。

大家吃得很快，一邊看手機，一邊聊最近的人事消息。

有人說，區域主管可能要調走。

也有人說，上面已經開始找接替的人選。

說到後來，其中一個同事抬頭看向 Brian。

「你機會很大。」

Brian 正低頭切盤子裡的牛排。

聽見這句話，抬起頭。

「沒有啦。」

「少來。」

另一個人笑了。

「客戶量、業績、年資都夠。你不升，誰升？」

有人開始替他算。

新的職位，底薪會增加多少。

獎金比例會怎麼改。

如果位置坐穩，下一步能不能調去新加坡，或者接更大的市場。

講到最後，連 Brian 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那是一條很漂亮的路。

他來香港三年了，做了很多事情，忍過很多壓力，甚至放棄了很多原本屬於生活的時間。

如果現在離開，就像在快要拿到結果以前，突然停下來。

太可惜了。

同事也是這樣說。

「你現在回台灣幹嘛？」

「這邊市場大，客戶也好做。」

「再撐幾年，位置坐穩了，以後你想去哪裡都可以。」

Brian 聽著。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已經開始想像自己坐進那間辦公室的樣子。

名片上的職稱。

新的薪水。

以及其他人介紹他時，會怎麼稱呼他。

可是那天，他腦中一直停著前一晚的畫面。

女兒坐在地上。

畫裡的爸爸站得很遠。

「因為你在香港啊。」

那句話一直沒有離開。

幾天後，主管真的找了他。

會議安排在下午。

Brian 原本以為只是一般的績效面談，進去以後才發現，桌上已經放著一份新的職務安排。

主管把條件說得很清楚。

新的位置。

新的薪資。

也有更大的團隊。

「這是你這幾年做出來的。」

主管說。

「上面的人都看得到。」

Brian 低頭看著文件。

那是他以前很想拿到的東西。

甚至有幾個晚上，他躺在飯店床上睡不著，腦中都曾經想過，自己究竟還要做到什麼程度，才有機會坐上那個位置。

現在它真的被放到面前。

主管看著他。

「你應該很高興吧？」

Brian 抬起頭。

笑了一下。

「應該吧。」

主管皺了皺眉。

「什麼叫應該？」

Brian 沒有回答。

他只是再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上面的數字很漂亮。

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如果接受，他過去三年的付出，就有了一個足夠明確的答案。

如果離開，別人可能會覺得他瘋了。

連他自己也可能在未來某一天後悔。

主管讓他回去考慮。

Brian 把文件帶回飯店。

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又和妻子通了電話。

女兒已經睡了。

妻子坐在客廳裡，聲音很輕。

Brian 把升遷的事情說了。

妻子聽完，安靜了幾秒。

「那很好啊。」

她說。

「妳覺得我應該接嗎？」

「這是你的工作。」

「我想問妳怎麼想。」

妻子看著螢幕。

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不知道。」

Brian 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妳以前不是一直希望我發展得好？」

「我現在也希望。」

妻子說。

「可是你如果問我，希望你升職，還是希望你回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她停了一下。

「因為我不想以後你過得不開心，然後覺得是我們叫你回來的。」

Brian 沒有說話。

妻子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抱怨。

卻讓他更清楚地知道，這些年來，她早就習慣自己處理所有事情。

孩子生病。

學校活動。

家裡壞掉的東西。

甚至女兒半夜做惡夢，需要誰坐在床邊陪著。

Brian 都不在。

現在他問她要不要自己回去，反而像把另一個很大的決定也交給她。

「妳們已經習慣沒有我了嗎？」

Brian 忽然問。

妻子愣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頭看了看旁邊。

像怕女兒還沒睡熟，會聽見他們說話。

「生活還是要過。」

她說。

只有這一句。

Brian 掛掉電話以後，坐在桌前很久。

升遷文件就在手邊。

旁邊是女兒前一天傳來的那張畫。

妻子後來拍下來傳給了他。

畫裡的爸爸還是站在旁邊。

中間隔著那一小段空白。

後來的幾個星期，Brian 一直沒有給主管明確答案。

他像替客戶做資產配置一樣，把所有選項列出來。

留在香港。

收入更高。

職涯更漂亮。

未來的機會也更多。

回到台灣。

薪水可能降低。

職位不一定能銜接。

熟悉的客戶關係也要重新建立。

無論怎麼比較，留在香港都比較合理。

至少數字是這樣說的。

可是有些東西沒有辦法放進表格。

女兒下一次上台表演的時間。

她第一次被朋友排擠時，會不會願意回家說。

還有再過幾年，她是不是仍然會在畫裡留一個位置給爸爸。

Brian 也勸過自己。

很多人想來香港都來不了。

很多人努力十年，就是為了走到他現在的位置。

他才三十三歲。

再拚幾年，有什麼不對？

孩子現在還小。

以後還有很多時間。

可是每當他想到「以後還有時間」，就會想起那個女人桌上的照片。

她的女兒已經長大了。

已經離開香港。

正在另一個國家過自己的生活。

孩子長大的速度，從來不會按照父母的工作安排。

有一天晚上，Brian 又打開妻子傳來的照片。

女兒穿著學校運動服，站在操場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獎狀。

她笑得很開心。

Brian 看著照片，卻想不起來那張獎狀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妻子好像有說過。

他當時正在開會，只回了一個貼圖。

Brian 把對話往上滑。

找到了那天的訊息。

妻子傳了一長段。

女兒參加了什麼活動。

拿到什麼名次。

回家以後高興了多久。

而他的回覆，只有一個豎起大拇指的圖案。

Brian 看了很久。

然後把那份升遷文件拿了出來。

他沒有立刻簽。

只是把它和女兒的照片並排放在桌上。

一邊是他花了三年走到的位置。

另一邊，是他已經錯過的那些時間。

那天晚上，他沒有做什麼戲劇化的決定。

沒有突然哭。

也沒有立刻打電話告訴任何人。

他只是坐了很久。

最後拿起手機，訂了一張回台灣的機票。

不是週末。

也不是假期。

他選了一張普通的單程航班。

確認資料。

付款。

收到電子機票。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可是按下確定以後，他在電腦前坐了很久。

因為那不是一張探親的票。

也不是幾天以後還要回香港的來回票。

第二天早上，他把升遷文件帶回公司。

主管看見他進來時，還笑著問：

「決定好了？」

Brian 點點頭。

把文件放到桌上。

沒有簽名。

主管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

「嗯。」

「條件不夠好？」

「不是。」

「那是什麼問題？」

Brian 想了一下。

「我想回家。」

主管看著他。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問：

「你不會後悔？」

Brian 沒有說不會。

他知道自己可能會。

哪一天工作不順。

哪一天看到以前同事又升了一級。

哪一天發現回台灣以後，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比較容易。

他都可能後悔。

所以他只是說：

「我不知道。」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我再不回去，可能會後悔另一件事。」

主管沒有再勸。

Brian 正式提出離開香港的安排。

沒有更高的職位在台灣等他。

也沒有任何人向他保證，這會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他只是決定回去。

真正回去。

離開香港那天，Brian 很早就到了機場。

行李不算多。

他在香港住了三年，真正要帶走的東西，最後只裝滿幾個箱子。

一些西裝。

幾雙鞋。

文件。

名片。

還有客戶送的幾樣禮物。

很多東西最後都沒有帶。

不是因為完全不重要。

而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在這裡累積的大部分東西，都不太像生活。

登機以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飛機慢慢離開地面。

香港的高樓、道路和海面逐漸變小。

這座他曾經很想留下來的城市，很快便被雲層遮住。

Brian 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起那個女人。

她努力賺錢，是為了讓女兒飛得更遠。

而他離開香港，是為了讓自己離女兒更近。

兩個人的方向完全不同。

卻都在做一件，自己認為對孩子比較好的事。

飛機穿過雲層。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Brian 閉上眼睛。

他沒有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最聰明的決定。

也不確定這會不會是最好的選擇。

他只知道，這是這些年來，他做過最像父親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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