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 第五章　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第五章　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Brian 後來才發現，她在女兒面前，和在他面前是不一樣的。

不是說話的語氣不一樣。

也不是笑容不一樣。

而是只要女兒打來，她就會很自然地把某些東西藏起來。

藏得很快。

也藏得很熟練。

像是這件事情，她已經做過很多次。

那天晚上，Brian 到得比平常早。

女人坐在桌邊，低著頭算東西。

桌上放著幾張紙。

一張是學校寄來的收費通知。

一張是銀行匯款資料。

旁邊還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寫滿數字。

港幣。

外幣。

匯率。

還有幾個被圈起來的日期。

Brian 進門以後，只往桌上看了一眼，便沒有再問。

女人也沒有把紙收起來。

她大概已經習慣 Brian 看見這些東西。

或者說，她知道他就算看見了，也不會刻意追問。

Brian 在窗邊坐下。

房間裡很安靜。

只聽得見計算機按鍵的聲音，還有筆尖在紙上劃過去的聲音。

女人算了幾次。

又把其中一個數字劃掉。

她低頭看了很久，重新寫上一個新的金額。

Brian 看不懂她到底還差多少。

卻看得出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她把計算機往旁邊推了一點。

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冷了。

她皺了皺眉，卻沒有重新去泡。

就在這個時候，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

女人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立刻動了起來。

收費通知被收進抽屜。

匯款資料翻到背面。

筆記本闔上。

計算機也被推到桌角。

她的動作很快，卻沒有慌亂。

像是一套早就熟悉的順序。

不到幾秒，桌上的數字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一杯咖啡。

一本小說。

還有一支看起來很普通的筆。

她站起來，順手理了一下頭髮。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確定沒有什麼不對，才接起視訊。

「喂？」

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輕。

Brian 聽見手機裡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內容聽不太清楚。

只聽得見女孩說得很快。

女人先是笑了一下。

「慢慢講。」

「我有在聽。」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桌子坐下。

Brian 原本想站起來，讓她有一點自己的空間。

女人卻伸手示意他不用。

於是他繼續坐在原本的位置。

沒有刻意去聽。

可是房間太小。

那些對話就算不想聽，也還是會慢慢進到耳朵裡。

「最近天氣是不是很冷？」

「外套要穿。」

「妳不要每次都只穿一件。」

「課業還跟得上嗎？」

「不要一直熬夜。」

「吃飯了沒有？」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普通得像這個世界上任何一位母親。

女孩說自己有吃飯。

女人不太相信。

「吃什麼？」

手機那頭安靜了一下。

女人立刻笑了。

「又是泡麵？」

女孩不知道說了什麼。

女人搖頭。

「妳每次都說只有今天。」

「上次也是只有今天。」

她嘴上像是在念，語氣卻沒有真的生氣。

Brian 坐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她問女兒最近有沒有交報告。

問宿舍的暖氣修好了沒有。

問那個常一起煮飯的同學，是不是已經感冒好了。

她記得每一個名字。

也記得每一件女兒曾經提過的小事。

女孩在另一頭講了很久。

女人大部分時間都在聽。

偶爾笑。

偶爾皺眉。

有一次，她像是聽見了什麼，立刻坐直。

「怎麼會這樣？」

手機那頭又解釋了幾句。

她才慢慢放鬆下來。

「下次有事情要先跟我講。」

「不要等事情過了才說。」

她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我會擔心。」

整通電話裡，她沒有提自己的工作。

沒有說最近客人少了。

沒有說桌上那張繳費通知就快到期。

也沒有說剛才算了很多遍，數字還是差了一點。

她甚至連一句累都沒有說。

女孩好像問了她最近好不好。

女人幾乎沒有停頓。

「我很好啊。」

她笑著說。

「妳不用擔心我。」

語氣自然得讓人沒有理由懷疑。

如果 Brian 沒有看過桌上的那些紙，他大概也會相信。

電話打了十幾分鐘。

最後女孩像是趕著要去上課。

女人點點頭。

「好，妳先去。」

「有空再打給我。」

「記得吃東西。」

「不要又只喝咖啡。」

她說到這裡，自己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冷掉的黑咖啡。

卻什麼都沒有說。

女孩笑著回了幾句。

女人也笑。

「好啦。」

「快去。」

視訊結束以後，螢幕暗了下來。

女人沒有立刻把手機放下。

她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看著已經看不見女兒的畫面。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把手機放回桌上。

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不是嘆氣。

比較像是剛才一直撐著的某個地方，終於可以放鬆一點。

她坐回桌邊。

重新打開抽屜。

把剛剛收進去的東西一張一張拿出來。

收費通知。

匯款資料。

筆記本。

計算機。

每一樣東西都回到原本的位置。

像剛才那十幾分鐘，房間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另一種生活。

女人拿起筆。

看了一眼剛才算到一半的數字。

Brian 忍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她知道嗎？」

女人沒有抬頭。

「知道什麼？」

Brian 看著桌上的文件。

「這些。」

女人的筆停了下來。

房間忽然安靜。

她沒有再裝作不懂。

也沒有問 Brian 到底指的是學費，還是她現在做的工作。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不知道。」

回答得很平靜。

Brian 原本以為，她只是不想讓女兒現在知道。

也許是怕女兒在國外分心。

也許是想等她畢業。

等她年紀更大。

等她有能力理解這些事情。

「那以後呢？」

Brian 問。

女人抬起頭。

「什麼以後？」

「等她畢業。」

Brian 看著她。

「妳會告訴她嗎？」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了 Brian 幾秒。

然後低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

不像高興。

也不像難過。

比較像這個問題，她其實很早就想過。

「最好不要。」

Brian 愣了一下。

「最好不要？」

「嗯。」

女人重新看向桌上的數字。

Brian 沒有想到答案會這麼乾脆。

「為什麼？」

她沒有馬上說。

手裡的筆被她慢慢轉了一圈。

窗外的霓虹燈映在玻璃上。

紅色、藍色和白色的光疊在一起，把房間裡的人影照得有些模糊。

過了很久，女人才開口。

「她知道了能怎麼樣？」

Brian 沒有回答。

「事情又不會變得比較好。」

她低頭看著那張收費通知。

「她只會難過。」

「只會覺得虧欠我。」

「以後每花一筆錢，都會先想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她停了一下。

手指輕輕壓住紙角。

「可能不敢買東西。」

「不敢跟朋友出去。」

「不敢過得太好。」

她說得很慢。

像是每一種情況，她都曾經在腦子裡想過。

「甚至會覺得，自己今天站在那裡，是因為我拿什麼東西換來的。」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

沒有把那個「什麼東西」說清楚。

Brian 卻聽懂了。

女人搖了搖頭。

「我不要她背這些。」

那句話說得很輕。

沒有哭。

也沒有刻意說得多感人。

卻讓 Brian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見過很多父母。

有些人真的很愛孩子。

也真的為孩子付出了很多。

可是那些付出，常常會在往後的人生裡，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小時候替你花了多少錢。

為了讓你念書，自己放棄了什麼。

哪一年家裡最窮。

哪一個晚上父母為了你沒有睡。

那些話一開始可能只是感嘆。

說久了，就慢慢變成一筆帳。

孩子記得越清楚，父母才越覺得自己的辛苦沒有被忘記。

可是眼前這個女人不是。

她連這筆帳，都不打算讓女兒看見。

Brian 看著她。

「妳不想讓她理解妳嗎？」

女人抬起頭。

「理解了又怎麼樣？」

「至少她會知道，妳為她做了多少。」

「然後呢？」

她問。

那個問題很直接。

Brian 一時沒有回答。

女人看著他。

「要她謝謝我？」

「以後對我好一點？」

「還是她每次做自己的決定以前，都要先想到我？」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沒有變重。

也不像在和 Brian 爭辯。

比較像把幾種答案放在桌上，讓他自己看。

「我養她，不是要她還我。」

女人說。

「她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夠了。」

Brian 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妳不會覺得委屈嗎？」

女人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來以後，還停在剛才的通話畫面。

她點進相簿，一張一張往後翻。

裡面幾乎都是女兒的照片。

有畢業旅行。

有和同學的合照。

有校園裡的風景。

有生日蛋糕。

有學校活動。

也有一些看起來很普通的東西。

一份不太好吃的晚餐。

一隻停在窗台上的鳥。

下雪以後的街道。

還有宿舍窗外的一小片天空。

每一張照片，她都看得很仔細。

Brian 不知道她是在確認女兒過得好不好，還是在提醒自己，為什麼要把那些數字繼續算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會啊。」

Brian 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

女人仍然看著手機。

「人怎麼可能完全不委屈。」

她笑了一下。

「有時候很累，也會想，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照片裡，女兒和幾個同學站在一起。

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有時候也會想，如果她知道，至少會有人明白我在做什麼。」

Brian 沒有說話。

女人安靜了一會兒。

「可是想一想，還是不要比較好。」

「因為她會難過？」

「不只。」

女人搖頭。

「她知道以後，可能一輩子都會記得。」

「她會覺得，自己今天擁有的東西，不完全是她努力得來的。」

Brian 看著她。

「可是她也很努力。」

「所以才不要讓她知道。」

女人說。

「我不要她以後每一次過得好的時候，都覺得對不起我。」

房間安靜了很久。

Brian 低頭看向桌上的收費通知。

上面的數字沒有變。

繳費期限也沒有變。

女人明天醒來以後，還是要繼續想辦法。

可是遠在國外的女兒，只會收到一句：

「錢已經匯了。」

可能還會收到一個笑臉。

然後繼續上課。

繼續和朋友吃飯。

繼續在陽光很好的草地上拍照。

女人往後滑了幾張。

最後停在一張女兒站在校園草地上的照片。

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落在女孩身上。

風吹起她的頭髮。

她笑得很自然。

不像特別對著鏡頭擺出來的表情。

那個笑是真的很開心。

女人看了很久。

「她一直以為我是做行政的。」

她忽然說。

Brian 抬頭看她。

「行政？」

「嗯。」

女人笑了一下。

「她小時候知道我換過很多工作。後來我就跟她說，現在在公司做行政。」

「她相信？」

「為什麼不信？」

女人反問。

「我會用電腦。」

「每天也真的很忙。」

她說得很自然。

像是在說一個不算高明，卻一直沒有被拆穿的謊。

「她只覺得我工作時間比較亂。」

女人說。

「有時候晚上要加班。」

Brian 沒有馬上接話。

「她沒有回來找過妳？」

「有。」

「那怎麼辦？」

「約在外面。」

女人說。

「吃飯、逛街，有時候住飯店。」

「她在香港的時候，我就休息幾天。」

Brian 聽著。

他忽然想像起那些畫面。

女兒回到香港。

母女兩個人在餐廳吃飯。

逛街。

拍照。

女人穿著另一套衣服，說著公司裡那些不存在的同事，或者含糊帶過最近在忙什麼。

等女兒再次搭上飛機，她才回到這間房間。

重新打開抽屜。

繼續算下一個學期的錢。

「這樣不是很累嗎？」

Brian 問。

女人看著照片。

「還好。」

又是這兩個字。

她累的時候說還好。

擔心付不出錢的時候說還好。

怕女兒發現的時候，也說還好。

好像只要她還坐在這裡，事情就不算真的壞。

Brian 看著她。

「妳真的打算一輩子都不說？」

女人沒有回答得那麼快。

她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

最後只說：

「能不說，就不要說。」

Brian 點點頭。

沒有再問。

他忽然明白，她藏起來的，不只是自己的工作。

還有疲憊。

恐懼。

委屈。

以及那些她曾經希望被理解，最後又決定不讓女兒知道的時刻。

她不要女兒感恩。

不要補償。

也不要女兒在很多年以後，回頭替她的人生感到難過。

她只想讓女兒相信，母親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

只是比較忙。

只是偶爾需要加班。

只是每一次被問到最近好不好，都會笑著回答：

「我很好。」

女人關掉手機螢幕。

把它放回桌上。

她重新拿起筆。

看著那個還沒有算完的數字。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有些事情。」

Brian 抬頭看她。

女人的目光仍然停在紙上。

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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