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 第四章　寄往國外的學費

第四章　寄往國外的學費

那天之後，Brian 才發現，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過去幾個月裡，他認識的是一個總是帶著微笑的女人。

談吐得體。

待人有禮。

偶爾聊聊台灣。

偶爾抱怨香港的天氣。

有時候坐在窗邊看書，有時候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聽他說那些其實和她沒有太大關係的事情。

她看起來，和這座城市裡無數努力生活的人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自從看過女兒的照片以後，Brian 再回頭看她，很多以前沒有注意過的細節，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她總是把手機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不是因為怕錯過客人的訊息。

也不完全是因為工作。

有時候兩個人聊到一半，手機螢幕一亮，她就會立刻低頭看一眼。大部分時候，她的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可是只要螢幕上出現那個名字，眼神就會先軟下來。

嘴角也會有一點自己沒有察覺的笑。

她回訊息的速度很快。

有時候打了幾行，又全部刪掉。

想了一下，再重新打。

Brian 曾經以為，那只是某個對她很重要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是她的女兒。

在她的人生裡，很多事情看起來彼此沒有關係。

她為什麼留在香港。

為什麼做過那麼多工作。

為什麼在離婚以後沒有回台灣。

又為什麼即使已經很累，還是一次又一次撐了下來。

可是只要把女兒放進去，那些事情就突然全部連在一起。

後來有一次，Brian 又去找她。

那天他比平常早到。

香港的天還沒有完全暗，窗簾只拉了一半。夕陽從旁邊的大樓之間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塊偏橘色的光。

女人剛洗完頭。

長髮還帶著一點濕氣，隨意披在肩上。她穿著寬鬆的上衣，手裡拿著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替 Brian 開門。

「今天這麼早？」

「客戶臨時取消。」

Brian 走進房間。

女人把門關上。

「所以就過來了？」

「不然回飯店也沒事。」

「聽起來我很像備案。」

Brian 看了她一眼。

「妳要這樣理解也可以。」

女人笑了一下。

Brian 也笑了。

他已經習慣她這種回答。

不特別討好，也不故意冷淡。她總是把一句話停在剛剛好的地方，既不讓人覺得被推開，也不會讓人誤會自己真的走近了多少。

Brian 在平常的位置坐下來。

桌上的咖啡還沒有泡，旁邊放著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站在一棟陌生建築前，背著後背包，手裡拿著一杯飲料。身後是淺色石牆，旁邊有大片草地，天空藍得不像香港。

Brian 多看了一眼。

「她現在在香港讀哪間學校？」

女人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順著 Brian 的視線看向手機。

「沒有。」

「她出國了。」

Brian 愣了一下。

「出國？」

女人點點頭。

那一瞬間，她臉上出現了一種很難藏住的表情。

是驕傲。

不是炫耀。

也不是故意想讓 Brian 覺得女兒有多厲害。

比較像一個孩子終於走到了比自己更遠的地方，而她只是想到這件事，就忍不住高興。

「去哪裡？」

Brian 問。

女人說了一個國家的名字，又補上城市。

Brian 去過那裡幾次。

都是出差。

他記得那裡冬天很冷，東西不便宜，房租更不便宜。

「念什麼？」

女人說了女兒的科系。

接著又說起宿舍。

說女兒剛去的時候住學校，後來和幾個同學一起租房子。第一個學期不太習慣，天氣冷，時差也亂，吃東西更是麻煩。

「她剛去第一個禮拜，每天都打電話給我。」

女人走到桌邊，把毛巾放下。

「後來呢？」

「後來熟了，就沒有了。」

她說得像是在抱怨，臉上卻帶著笑。

Brian 聽得出來，她其實很高興。

孩子不再每天打電話，代表她慢慢適應了。

開始認得回住處的路。

開始知道超市裡的東西放在哪裡。

也開始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

「有交到朋友嗎？」

「有。」

女人點點頭。

「有一個也是台灣去的，另外幾個是當地人。她們有時候會一起煮飯。」

「會煮嗎？」

女人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那個算不算煮。」

她拿起手機，往前翻了幾張照片，再遞給 Brian。

照片裡，幾個年輕女孩擠在一間不大的廚房裡。流理臺上放滿鍋子和盤子，中間有一鍋顏色很奇怪的東西。她女兒站在後面，比了一個很大的手勢，笑得很開心。

「這是什麼？」

Brian 問。

「她說是咖哩。」

「看不出來。」

「我也看不出來。」

兩個人一起笑了。

女人又往後翻。

有一張是幾個女孩站在雪地裡。

有一張是女兒抱著一疊書，眼睛已經快睜不開，還是對著鏡頭勉強笑了一下。

「這是期中考的時候。」

女人說。

「那幾天幾乎沒有睡。」

Brian 看著照片。

「看得出來。」

「她還一直跟我說沒事。」

女人搖了搖頭。

「眼睛都快沒了，還說沒事。」

她一張一張翻著。

每一張照片，她都記得是什麼時候拍的。

記得那天的天氣。

記得女兒是不是在考試。

也記得照片傳來以前，兩個人在電話裡說過什麼。

Brian 坐在旁邊聽。

那些內容其實都很平常。

普通到任何一場家長聚會裡，都可能聽見。

課業重不重。

有沒有按時吃飯。

天氣冷不冷。

朋友好不好相處。

有沒有睡飽。

這些話放在別人嘴裡，可能只是很普通的家常。

可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很不一樣的感覺。

因為 Brian 看得出來。

她談起女兒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

平常的她，總有一部分是收著的。

就算笑，也不會笑得太開。

就算聊天，也會替自己留下一小段距離。

可是只要說到女兒，那些東西就會暫時消失。

她不再是坐在這個房間裡工作的女人。

也不再是 Brian 花錢來見的那個人。

她只是一個母親。

一個很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女兒真的很努力的母親。

Brian 聽了一會兒，忽然問：

「國外很貴吧？」

女人原本還在翻照片。

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她把手機螢幕按掉，放回桌上。

然後笑了一下。

那是一種無奈又有點認命的笑。

「很貴。」

她說。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非常貴。」

她沒有說數字。

Brian 也沒有追問。

但他做金融業。

他不需要她把帳單一項一項列出來，就知道那代表什麼。

除了生活、交通、學業可以預期的，我看看

還有那些學校不一定會事先說清楚，卻總是在某個時間突然出現的費用。

每一項單獨看，好像都還能處理。

全部加在一起，足以讓很多家庭喘不過氣。

更何況她只有一個人。

Brian 想起自己每天接觸的客戶。

有些人為了百分之零點幾的報酬率，可以坐在會議室裡討論兩個小時。

有些人替孩子準備國外學費時，順便買一間房子。

也有人在規劃信託時，擔心的是孩子一次拿到太多錢，會不會不知道怎麼使用。

對那些人來說，出國念書是一項安排。

是年度支出。

是家族財務表格裡，很早就被放進去的一個欄位。

可是對她來說，不一樣。

女人站起來去泡咖啡。

她先替自己倒了一杯黑的，又在 Brian 的杯子裡加了兩包糖。

Brian 看著她把咖啡放到桌上。

「她什麼時候知道錄取的？」

「前年。」

女人坐下。

「收到通知那天，她高興得哭了。」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笑了。

「一直跟我說，她真的考上了。」

Brian 拿起杯子。

「妳呢？」

女人抬頭看他。

「什麼？」

「看到錄取通知的時候，妳在想什麼？」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 Brian。

過了幾秒，才低頭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Brian 沒有再問。

因為他確實知道。

女兒收到錄取通知時，看見的是學校。

是另一個國家。

是自己終於走到了原本很想去的地方。

而她看見的，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數字。

同一張通知書。

同一個未來。

對母女兩個人來說，卻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有問錢嗎？」

Brian 問。

「有。」

「我跟她說，不用管。」

Brian 看著她。

「怎麼可能不用管？」

女人笑了一下。

「她不用管。」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

像她早就已經把兩個人的責任分好了。

女兒只需要決定要不要去。

至於錢從哪裡來，怎麼把每個學期撐過去，是她自己的事。

過了一陣子，Brian 又去找她。

那天她開門時，臉色有些疲憊。

眼下比平常更深。

桌上的咖啡還是滿的，看起來已經放了很久，卻沒有喝過。

Brian 坐下以後，看見桌上放著一疊文件。

上面有學校的標誌。

幾行英文。

還有一串數字。

女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刻把那些紙收了起來。

動作很快。

像是不想讓任何人多看一眼。

Brian 沒有問。

但在文件被收進抽屜以前，他已經瞄到其中一張。

收費通知。

繳費期限。

還有一個不算小的數字。

他做金融業，對數字太敏感。

別人看見的是一張紙。

他看見的是匯率。

是日期。

是每個月還差多少。

是原本的收入必須再增加多少，才有辦法在期限以前把那筆錢送出去。

女人把抽屜關上。

「看什麼？」

「沒什麼。」

Brian 說。

女人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已經看見了。

但她沒有解釋。

Brian 也沒有問她付不付得出來。

這個問題太直接。

也太像憐憫。

而她大概不會喜歡別人坐在她面前，用那種替她難過的眼神看她。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那天她的話很少。

手機亮了幾次，她都有回。

有一次訊息傳來以後，她看了很久。

先打了一段話。

刪掉。

重新打了幾個字。

最後只傳出去一個很短的句子，再加上一個笑臉。

Brian 沒有問那是誰。

他大概猜得到。

女人把手機放回桌上。

伸手去拿咖啡，喝了一口，才發現早就冷了。

她皺了一下眉。

卻沒有重新去泡。

「妳怕嗎？」

Brian 忽然問。

女人抬起頭。

「怕什麼？」

「學費。」

她沒有回答。

Brian 又說：

「妳現在可能付得出來，可是還有下一個學期。」

房間裡安靜下來。

女人低頭看著杯子。

手指慢慢沿著杯口繞了一圈。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她問。

Brian 沒有猜。

女人轉過頭，看著窗外。

香港的夜景依然很亮。

遠處的大樓一層一層亮著燈。那些窗戶裡，有人還在加班，有人正在開會，也有人大概和她一樣，正在算一筆不知道怎麼算才會夠的錢。

她看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不是付不起。」

「是怕有一天付不起。」

Brian 沒有回答。

因為他懂。

做金融的人都懂，不確定往往比一個已經確定的數字更折磨人。

今天差多少，至少還能計算。

真正讓人睡不著的，是不知道下個月還有沒有。

不知道工作會不會忽然變少。

不知道身體還能撐多久。

也不知道下一張通知寄來的時候，自己是不是還站得住。

你可以把今天的帳單付掉。

可是你不知道下一次，自己還能不能做到同樣的事。

女人把視線收回來。

低頭看著桌面。

過了很久，才說：

「她很努力。」

Brian 看著她。

女人的聲音很輕。

像是在對他說，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所以我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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