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四章　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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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跌倒

張青青原本不覺得跌倒是一件多嚴重的事。

人老了，走路慢一點，偶爾絆一下，膝蓋撞到，手撐一下，好像都是會發生的事情。她以前在市場也看過不少人跌倒，有時候地板濕，有時候塑膠袋太滑，有時候只是鞋子沒穿好。旁邊的人扶一扶，問一句有沒有怎樣，大部分也就過去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怕成那樣。

那天早上，她本來只是要去遠一點的市場買魚。

家附近也有魚攤，可是她總覺得另一個市場的魚比較新鮮，價格也比較穩。以前她常常搭公車去，買完魚，再順路買一點豆腐、青菜和水果。這條路線她走了很多年，哪一站上車、哪一站下車，她都很熟。

出門前，她比以前提早了二十分鐘。

自從發現自己動作慢了一點，她開始把時間抓得比較鬆。穿鞋、拿鑰匙、下樓、等車，每一件事都多留一點時間。她覺得這樣就可以避免慌張。只要不趕，應該就沒問題。

公車來的時候，車上人不算少，但也沒有擠到站不穩。她找了一個靠近後門的位置坐下，把環保袋放在腿上，手壓著袋口。

車子一路往前開，她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心裡還算平靜。

魚一條。

豆腐一盒。

青菜兩把。

如果雞蛋便宜，就再買一盒。

快到站時，她提前按了下車鈴。

鈴聲響起來的那一刻，她把包包背好，手扶著前面的椅背，準備站起來。以前她都是等車差不多停穩再起身，現在她會提早一點，怕自己太慢，耽誤到後面的人。

車子減速。

她站起來。

身體晃了一下。

她扶住欄杆，等車停穩。後門打開，前面兩個人先下車。張青青跟著往前走，照理說，只要跨下階梯，再踩到人行道上，就好了。

可是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腳停住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要下車。

眼睛也看著車門外。

可是左腳就是沒有立刻跨出去。

後面的人停了一下。

司機從前面看了一眼，提醒：

「小姐，要下車嗎？」

那一聲讓她更急。

她想回答要，也想趕快往前，可是身體像是慢了一拍。她越想快，腳越像卡在階梯邊。後面的人沒有催她，只是安靜站著。但張青青覺得所有人都在等她。

她終於跨出去。

第一步落到地面時，腳尖像是沒有踩穩。身體往前傾，她想抓住門邊的扶手，右手卻慢了一點。下一秒，她整個人往前撲下去。

環保袋先掉到地上。

接著是她的膝蓋。

然後是手掌。

她聽見塑膠袋被扯開的聲音，也聽見有人叫了一聲。袋子裡的雞蛋滾了出來，其中幾顆撞到地上，蛋殼裂開，蛋液慢慢流出來。青菜散在腳邊，豆腐盒歪在一旁，幸好沒有破。

公車沒有立刻開走。

有人從後面扶住她的肩膀。

「阿姨，妳還好嗎？」

「有沒有撞到頭？」

「要不要叫救護車？」

張青青趴在地上，第一個念頭不是痛。

是丟臉。

她連忙想爬起來，可是越急越爬不起來。膝蓋傳來一陣刺痛，手掌也磨破了。她聽見自己一直說：

「不好意思。」

「沒事。」

「不好意思，我沒事。」

一個年輕人幫她把菜撿起來，另一個人把破掉的雞蛋用塑膠袋包住。有人扶著她站起來，讓她坐到旁邊的候車椅上。司機從車上探頭問她要不要幫忙，她又說不用

「我沒事，真的不好意思。」

她說了很多次不好意思。

好像只要一直道歉，這件事就可以快一點結束。

等公車開走後，旁邊的人也慢慢散了。只有剛剛幫她撿菜的年輕人還站著，問她需不需要打電話給家人。張青青搖搖頭，說家就在附近，休息一下就好。

其實家不在附近。

她只是不要再麻煩別人。

年輕人看她還能說話，也沒有勉強，只提醒她如果頭暈一定要去看醫生。張青青點頭，看著他離開。

她坐在候車椅上，低頭看自己的膝蓋。

褲子磨破了一點，膝蓋有血，手掌也有一小塊擦傷。疼痛這時候才慢慢浮上來。可是真正讓她難受的不是傷口，而是剛剛那一瞬間，腳不肯動的感覺。

她不是被東西絆倒。

不是地板太滑。

也不是車子突然晃。

是她自己沒有辦法在該動的時候動起來。

這個想法讓她心裡發冷。

她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原本要去市場買魚，她不想去了。她把還能用的東西收進袋子，破掉的雞蛋另外包起來，提著東西往回走。

回程她沒有再搭公車。

她慢慢走到比較近的捷運站，搭了一小段車，再從捷運站走回家。一路上，她都很小心。每一個台階都看得很仔細。每一次過馬路都等到綠燈剛亮才走。旁邊有人走得快，她就讓開。

她不想再跌倒一次。

回到家後，她先把袋子放在廚房。破掉的雞蛋已經黏在塑膠袋裡，聞不太到味道，只看得見黃白色的蛋液糊在一起。她把它拿去丟掉，又把青菜一把一把沖乾淨。

幾片葉子被壓爛了，她挑出來，放進垃圾袋裡。

豆腐盒沒有破。

她看著那盒豆腐，忽然覺得很累。

她原本想煮飯，可是膝蓋越來越痛。她坐到餐椅上，把褲管捲起來，傷口不大，但有點紅腫。她拿出家裡的藥水和棉花棒，慢慢消毒。

藥水碰到傷口時，她皺了一下眉，沒有出聲。

處理完傷口，她把藥水收好，坐在餐桌旁，久久沒有動。

客廳很安靜。

電視沒有開。

水壺沒有聲音。

陽台門關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右手指尖有一點不太明顯的顫動。以前她可能不會注意，現在只要身體出現一點變化，她就忍不住盯著看。

她握緊手。

顫動好像停了。

鬆開以後，又好像還在。

她忽然覺得心煩，把手放到腿上，不再看它。

下午，兒子打電話來。

「媽，今天有出去嗎？」

張青青看著膝蓋上的紗布，說：

「有，去買菜。」

「買什麼？」

「青菜，豆腐。」

她沒有說公車

也沒有說跌倒。

兒子那頭很吵，似乎正在忙孩子的事。他問她吃飯了沒有，她說等一下就吃。兒子說晚上再打，她說好。

電話掛掉後，她看著手機很久。

她知道自己應該要說。

如果今天傷得更重呢？

如果下次跌在馬路上呢？

如果沒有人扶她呢？

可是她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她不想讓兒子覺得她越來越需要照顧，也不想讓別人開始用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她還可以自己出門，自己買菜，自己煮飯。

她不想因為跌了一跤，就被當成什麼都做不了的人。

晚上，她還是煮了簡單的晚餐。

豆腐、青菜，還有一點白飯。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膝蓋有點痛，右肩也僵。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早上原本要買魚，最後沒有買成。這件事很小，可是她想到時，心裡有點酸。

不是因為沒吃到魚。

而是她忽然發現，自己開始改變生活了。

不是因為不想去。

是因為怕。

睡前，她拿出小本子，想把今天的事情寫下來。筆握在手裡，她停了很久。最後，她只寫了一行：

下公車跌倒。

那五個字很小。

小到她自己看了都不太舒服。

她原本想再寫一些，例如膝蓋擦傷、雞蛋破了、沒有告訴兒子。可是筆停在紙上，最後還是沒有寫。

她把本子闔起來。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睡著。

躺在床上時，她一直想著公車後門打開的那一刻。她想起自己明明想跨出去，腳卻沒有馬上動。想起後面有人在等，想起司機問她要不要下車，想起自己跌倒後一直說不好意思。

她翻了個身，膝蓋的傷口被棉被碰到，隱隱作痛。

黑暗裡，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讓她害怕的不是跌倒本身。

而是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下一次會不會聽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icIoM3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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