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三章　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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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慢半拍

張青青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慢了，是在銀行。

那天她去辦定存的事情。原本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之前存的一筆錢到期，她想把一部分續存，一部分轉到活存，留著平常生活用。

以前這種事對她來說很簡單。她做了三十幾年的會計，最熟悉的就是數字、日期、利率和欄位。只要有單據，她一眼就知道該看哪裡。

可是那天，她坐在銀行櫃台前，看著行員把資料一張一張放到她面前，忽然覺得有點跟不上。

行員講話很快。

「這邊幫您續存一年，這邊轉到活存，然後這裡簽名，這裡也簽一下。」

張青青點點頭。

她聽得懂。

可是手伸出去的時候，動作比心裡慢了一點。

她拿起筆，先看了一下簽名欄。那個欄位不大，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她本來很習慣在這種地方簽名，以前公司的支票、收據、報表，她不知道簽過多少次。

可是那天，她把筆尖放到紙上，名字寫出來時，卻覺得不太順。

第一個字還可以。

第二個字開始縮小。

到了最後一個字，幾乎擠在一起。

行員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把下一張紙推過來。

「這邊也一樣。」

張青青又簽了一次。

這一次她刻意想寫大一點，結果手反而更緊。筆畫不算歪，可是整個名字還是小小的，好像不小心被壓扁。

她把筆放下時，行員微笑著說：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張青青也笑了一下。

「謝謝。」

她把存摺和單據收進包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立刻接上。她扶了一下椅背，才慢慢站穩。後面等候的人往前看了一眼，她連忙往旁邊讓。

走出銀行後，她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沒有抖。

至少她那時候看不出來。

可是她總覺得那隻手不太像自己的。

以前她要寫字，手就會寫。她要起身，身體就會起身。她想走，腳就會往前。可是現在，中間好像多了一個很小的停頓。

不是很明顯，旁人也未必看得出來。

但她自己知道。

身體和念頭之間，隔了一點時間。

就像收音機訊號不好，聲音還在，只是慢了半拍。

那天以後，她開始注意到很多小地方。

早上起床，要從床邊站起來時，她會先坐一下。以前她以為那只是剛睡醒，身體還沒熱。可是後來她發現，就算是白天，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也常常需要先想一下。

不是站不起來。

只是沒有以前那麼直接。

她會先把手放在扶手上，腳往後收一點，身體微微往前，停一下，才站得起來。這些動作以前都不用想，現在卻像一道一道步驟。

她有時候甚至覺得好笑。明明只是站起來，怎麼好像在操作什麼複雜的機器。

出門前，她確認東西的次數也變多了。

鑰匙在不在。

手機有沒有帶。

錢包是不是放進包包。

瓦斯有沒有關。

陽台門有沒有鎖。

她知道自己以前也會檢查，但不是這樣。以前檢查一次就結束，現在檢查完了，走到門口，又會懷疑剛剛是不是看錯。

有一天，她明明已經站在電梯口，還是忍不住回家開門看瓦斯。

瓦斯是關的。

她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個關好的旋鈕，忽然有點生自己的氣。

「到底在怕什麼？」

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她。

她只好再把門鎖上，重新走到電梯口。

市場裡，她也慢了。

以前她去市場像是在走固定路線。先買青菜，再買魚，最後買水果，回程經過豆漿店，如果人不多就買一杯。她知道哪一攤比較便宜，哪一個老闆會多送蔥，哪一個時間魚最新鮮。

她不太需要想，腳就會自己走到該去的地方。

現在她常常會在攤位前停比較久。

不是因為不知道買什麼，而是要把念頭整理一下。今天冰箱還有什麼？昨天是不是買過豆腐？高麗菜還剩半顆還是一顆？

她以前記得很清楚，現在卻常常需要想一下。

老闆娘問她：

「張姐，今天一樣嗎？」

她本來要回答，卻停了半秒。

「今天……」

老闆娘等著她。

張青青想了一下，才說：

「今天不要魚，買一點小白菜就好。」

那半秒不長。

可是她自己聽得見。

她聽見自己說話前面，多了一個空白。

有時候別人問她問題，她也會慢一點回答。不是沒聽見，也不是聽不懂，就是腦子知道要回答，嘴巴卻沒有馬上接上。

以前她是很俐落的人。尤其在公司裡，別人問帳，她幾乎不用翻資料，就能說出大概在哪裡。現在連市場老闆問她要不要切一半，她都要停一下。

她開始怕那個停頓。

怕別人以為她沒有聽懂。

怕別人以為她老了，反應差了。

所以她越急，越容易卡住。

有一次，她在市場口等紅綠燈。綠燈亮了，旁邊的人都往前走，她也想跟上，可是第一步跨出去時，腳像是慢了一下。

不是完全不能動。

只是慢。

她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走遠，自己才跟著走出去。

那條馬路不寬。

她平常走過很多次。

可是那天，她忽然覺得綠燈的秒數變短了。

她走到一半，號誌開始閃。後面有人騎腳踏車靠近，鈴聲響了一下。張青青心裡一急，腳步反而更亂。

她好不容易走到對面，站在人行道旁，胸口跳得很快。

其實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沒有人罵她。

也沒有車子逼近。

可是她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走。

那天下午，她回家後，把買回來的菜放進廚房。她原本要切菜，卻忘了自己剛剛有沒有洗手。她看了一眼水槽，水龍頭是乾的，應該還沒洗。

她洗完手，又想不起來自己是不是已經把青菜泡水。

青菜還放在袋子裡。

她看著那袋青菜，忽然覺得很疲倦。

這種疲倦不是身體很累，而是每一件小事都要重新確認。以前生活像一條順順的線，從早上到晚上，一件事接著一件事。

現在那條線中間常常打結，她需要停下來，把它慢慢解開。

晚上，她拿出小本子，想把最近的狀況寫下來。

她寫：

簽名變小。

起身比較慢。

過馬路會緊張。

回答問題會停一下。

寫到「停一下」三個字時，她停住了。

原來她最近一直在停一下。

穿鞋要停一下。

拿鑰匙要停一下。

站起來要停一下。

轉身要停一下。

連回話都要停一下。

她看著那幾行字，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這些事情如果分開看，都不嚴重。人老了，本來就會慢。

可是她以前不是這樣慢的。

以前的慢，是因為事情做久了累。

現在的慢，像是身體在回答她之前，要先想一想。

她把筆放下，伸出右手，試著在桌上輕輕敲幾下。

一、二、三、四。

手指可以動。

只是第四下比前面慢了一點。

她又試了一次。

還是一樣。

她盯著自己的右手，想看出到底哪裡不對。可是那隻手看起來很正常。皮膚有一點皺，指節有一點粗，指甲剪得很短。

那是一雙做過家事、算過帳、抱過孩子、整理過很多年生活的手。

它沒有說自己生病了。

只是變得比較慢。

隔天早上，張青青決定提早出門。

她想，如果自己動作變慢，那就把時間留多一點。以前買菜半小時，現在就抓一個小時。以前去銀行不用排太久，現在就早一點到。

只要她安排得更好，應該就不會讓自己那麼慌。

這是她熟悉的方式。

遇到問題，就調整流程。

時間不夠，就提早。

事情變多，就分類。

做會計的人最相信這一套。只要把每個欄位整理好，問題總會清楚一點。

可是身體不是帳本。

它不一定照表走。

那天她比平常早十五分鐘出門，卻在玄關穿鞋時卡了很久。右腳穿好了，左腳怎麼都踩不進去。她扶著牆，低頭調整鞋跟，調了好幾次，才把鞋穿好。

等她走到樓下，原本多出來的十五分鐘已經用掉一半。

她站在大樓門口，看著外面的路。

陽光和平常一樣。

賣早餐的人和平常一樣。

鄰居牽著狗從她面前經過，也和平常一樣。

世界沒有變慢。

變慢的只有她。

這個念頭出現時，張青青心裡沉了一下。

她不喜歡這樣想。

所以她很快把它壓下去。

她告訴自己，不要自己嚇自己。醫生也說了，年紀大了，本來就會有一些退化。她只是最近睡不好，身體比較僵，心情比較緊張。

只要多注意、多運動、多休息，應該就會好一點。

她提著環保袋，慢慢往市場走。

走到巷口時，她停了一下。

不是想停。

是身體又慢了一點。

她站在那裡，等那一點慢慢過去。

然後才重新跨出下一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Ykbie8Z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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