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十一章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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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等一下

張青青隔了很久，才又自己去市場。

其實也沒有很久。從公車跌倒到現在，算一算不過幾個星期。可是對她來說，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以前市場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早上起來，吃完早餐，拿著菜籃走出去，不需要想太多。哪一攤的青菜比較新鮮，哪一攤的豆腐比較嫩，魚要什麼時候去才不會太多人，她都知道。

後來她開始少去了。

她不是完全不買菜。只是改去家附近的超市，或者請弟弟順路幫她買。超市乾淨、安靜、走道寬，東西放在哪裡都很清楚。可是超市也有一種冷冷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只是把東西拿回家，不是真的在過日子。

市場不一樣。

市場有聲音，有人情，有人一邊找錢一邊聊天，有人切肉切到一半還會抬頭問她今天怎麼比較晚。就算她現在聞不到什麼味道，她還是知道那裡應該有魚味、菜味、炸物味、滷味味，還有雨天時塑膠棚上濕濕悶悶的味道。

那些東西她聞不到了。

可是她還記得。

星期六早上，她站在玄關，把鞋子穿好。

鞋帶綁了兩次，第一次太鬆，第二次有點歪。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站起來，而是坐在小椅子上，慢慢把結重新拉好。鑰匙、手機、錢包、環保袋，她一樣一樣確認。瓦斯沒有開，窗戶關好了，藥也吃過了。

出門前，她拿起冰箱上的紙條。

上面寫著：

小白菜。

豆腐。

雞蛋。

蔥。

她本來還想買魚，想了一下，又把魚劃掉。

不是今天。

今天先買這些就好。

從家裡走到市場，其實不遠。以前她十分鐘可以走到，現在要多花一點時間。她沒有搭車，只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過馬路時，她提前站到路口，等紅燈變綠，再確認左右兩邊的車子都停下來。

她走得很慢。

旁邊有人越過她，有人拉著菜車從她身後經過，輪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以前她會覺得自己擋到別人，會往旁邊縮一點。今天她還是往旁邊站，但沒有急著道歉。

她只是先站穩。

市場入口比她記憶中熱鬧。

賣水果的攤子把橘子堆得很高，賣花的阿姨正在修剪百合，魚攤那邊有水聲，青菜攤前面站了三四個人。張青青走進去的時候，心裡還是有點緊。不是因為人多，而是因為市場每個人都很快。

老闆快，客人也快。

「這把多少？」

「三把五十。」

「魚幫我切一半。」

「豆腐要幾塊？」

「蔥要不要？」

每一句話都接得很快，像市場有自己的節奏。

張青青以前也在這個節奏裡。她不覺得快，甚至覺得自在。可是現在，她站在那裡，忽然像一個聽得懂旋律，卻跟不上拍子的人。

她先走到青菜攤。

老闆娘一看見她，立刻笑了。

「張姐，好久沒來了耶。」

張青青也笑了一下。

「最近比較少出門。」

「天氣熱啦，大家都懶得出門。今天要什麼？小白菜很漂亮，地瓜葉也不錯。」

老闆娘一邊講，一邊把幾把菜拿起來給她看。動作很快，菜葉上的水珠甩了一點出來。張青青看著那些菜，一時之間不知道該選哪一把。

以前她會很快說，小白菜一把、蔥一把、豆腐等一下去隔壁買。現在她腦子裡有紙條，可是眼前東西一多，反而亂了。

後面又有人走過來。

「老闆娘，空心菜多少？」

張青青下意識想往旁邊讓，嘴巴也差點說出不好意思。

可是那句話到了嘴邊，停住了。

她想起小雨坐在休息區綁鞋帶時，拜倫說，慢慢來，鞋子不會跑掉。

她也想起小雨對她說：

「妳慢也可以啊。」

張青青站在菜攤前，手指輕輕抓著環保袋。

她沒有說不好意思。

她說：

「等一下，我看一下。」

老闆娘愣都沒有愣，直接說：

「好啊，妳慢慢看。」

後面的客人也沒有催，只是轉頭去看旁邊的菜。

張青青低頭看著小白菜。其實不過是一把菜，她以前根本不會為這種事停下來。可是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她沒有先道歉。

她只是要了一點時間。

最後，她買了一把小白菜和一把蔥。老闆娘幫她把菜放進袋子裡，還順口問：

「妳最近是不是比較瘦？還是我太久沒看到妳？」

張青青笑了一下。

「沒有瘦，是衣服比較鬆。」

「喔，那有空還是要出來走走啦，不然悶在家裡也不好。」

這種話以前她可能會聽得有點煩，覺得別人不知道她的身體怎麼了。可是今天她沒有解釋太多，只是點點頭。

「我慢慢走。」

老闆娘說：

「慢慢走好啊，不要跌倒就好。」

張青青聽到跌倒兩個字，心裡還是微微縮了一下。

但她沒有逃開。

她提著菜，往豆腐攤走。

豆腐攤的老闆是個中年男人，講話聲音很大。張青青還沒走近，他就問：

「張姐，今天要嫩豆腐還是板豆腐？」

她停在攤前，想拿出紙條確認。可是紙條放在包包外層，她的右手一時間拉不太開拉鍊。拉鍊卡了一下，她越拉越急，手也抖得更明顯。

後面有人靠近。

市場的走道本來就窄，有人要過，她聽見塑膠菜籃碰到旁邊攤子的聲音。以前這種時候，她一定會立刻說不好意思，然後讓到旁邊，不管自己有沒有站穩。

可是今天，她先把腳站好。

她對後面的人說：

「等一下，我先站穩。」

那個人停了一下。

是一個年輕媽媽，手上牽著小孩，另一手提著菜。她看了張青青一眼，沒有不耐煩，只是把小孩往旁邊拉一點。

「好，妳慢慢來。」

張青青點點頭。

「謝謝。」

她終於把紙條拿出來，上面只寫豆腐兩個字。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其實不用看也知道是豆腐，可是她還是想確認。

「板豆腐一塊。」

老闆把豆腐夾進袋子裡。

「今天不買魚喔？」

張青青搖頭。

「今天先不要。」

「下次要魚早一點來，今天石斑很漂亮。」

「好，下次。」

她接過豆腐，右手提不太穩，改用左手。老闆看了一下，問：

「手怎麼了？會痛喔？」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

張青青以前最怕這種問題。只要有人問，她就會想辦法帶過去。年紀大了、最近比較累、可能睡不好。她很會用那些普通的理由，把真正的事藏起來。

可是那天，她沒有講太多。只是說：

「有一點不太聽話。」

老闆笑了。

「人老了都這樣，我膝蓋也不聽話。」

他說完，還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張青青也笑了。

知道自己的不一樣。

可是老闆沒有追問，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買完豆腐，她去雞蛋攤。

雞蛋攤前面人比較多，大家都在等老闆裝蛋。張青青站在隊伍後面，手裡提著青菜和豆腐。她的肩膀有點痠，腳也開始覺得累。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往前，她也慢慢跟著移動。

輪到她時，老闆問：

「幾顆？」

她本來想說十顆。

可是想到上次跌倒，雞蛋碎在袋子裡的畫面，她停了一下。

「六顆就好。」

老闆拿袋子裝蛋。

「六顆？以前妳都買十顆。」

「現在吃比較慢。」

老闆沒有多問，只說：

「好，那我幫妳挑大顆一點的。」

張青青看著他把雞蛋一顆一顆放進袋子。那動作很快，但很穩。她伸手接過來時，特別小心，把雞蛋放在環保袋最上面，不讓它被豆腐壓到。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來時更慢。

市場外面有一台機車要牽過去，騎士說了一聲借過。張青青剛好站在走道中間，手上提著東西，腳步一時不知道要往哪裡移。她感覺到自己又卡住了。

那一瞬間，她心裡還是慌了一下。

可是她沒有硬走。

她轉頭對騎士說：

「等一下，我先讓到旁邊。」

騎士點點頭。

「好。」

她慢慢往旁邊挪一步，站穩，再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騎士牽著機車過去，沒有催她。事情很快就過去了，快到好像根本不值得記下來。

可是張青青記得。

因為她沒有被自己的慌張推著走。

她先開口了。

回到家時，她已經有點累了。

她把青菜放進水槽，把豆腐放進冰箱，雞蛋一顆一顆拿出來檢察。她看著那些雞蛋，忽然想起公車跌倒那天，碎掉的蛋液黏在塑膠袋裡的樣子。

那時候她一直說不好意思。

對路人說。

對司機說。

對自己的身體也像在說不好意思。

好像她慢了、跌了、站不起來，都是一件麻煩別人的事。

今天她也慢。

買菜慢，拿錢慢，走路慢，讓路也慢。

可是今天她說的是等一下

差別其實很小。

小到如果說給別人聽，可能沒有人會懂。

她站在流理台前，把小白菜一葉一葉拆開，放進水裡。水聲很輕，菜葉慢慢浮起來。她洗到一半，右手又微微抖了一下。她停住，看著那隻手。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責怪它。

她只是把菜葉放下，讓手休息了一下。

等一下。

她在心裡這樣說。

不是對別人。

是對自己。

晚上，張青青拿出小本子。

她本來想寫今天買了什麼，後來覺得那些東西不用記。冰箱裡有小白菜、豆腐、雞蛋，明天打開就看得到。

她想了一下，在本子上寫：

今天去市場。

下面又寫：

我說了等一下。

那幾個字還是小。

可是她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以前她總覺得，讓別人等，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可是今天她才發現，有些等待不是別人可憐她，也不是別人特別溫柔。

有些等待，是她可以開口要的。

她把本子闔起來，沒有馬上收進抽屜。

隔天早上，她還要煮小白菜豆腐湯。

雞蛋有六顆。

一顆都沒有破。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h5WcB90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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