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十章　另一種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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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另一種慢

張青青第一次看見小雨，是在星期三下午。

那天她比平常早到健身房。弟弟把她送到門口，她自己慢慢走進去。櫃檯妹妹跟她打招呼，她點點頭，把保溫瓶放在休息區旁邊。拜倫還在上前一堂課，所以她沒有急著換鞋，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健身房裡的人來來去去。

小雨就是那時候走進來的。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頭髮綁在後面，穿著寬鬆的上衣，肚子已經很明顯。她一手扶著腰，一手拿著水壺，走路不快，進門的時候還先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站穩了沒有。

櫃檯妹妹看見她，笑著說：

「小雨，今天狀況還可以嗎？」

小雨笑了一下。

「還可以，只是走比較慢。」

張青青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走比較慢。

這幾個字，她太熟悉了。

只是從小雨口中說出來時，聽起來不太一樣。沒有不好意思，也沒有急著解釋。好像慢一點，是現在很正常的事情。

拜倫上完前一堂課，走過來跟小雨打招呼。

「今天二十八還是二十九週了？」

「二十八週。」

「一樣不要逞強，有不舒服就說。」

小雨點點頭。

「我知道，今天我很乖。」

旁邊幾個學生聽見都笑了。

小雨坐到休息區換鞋。因為肚子大了，她彎腰彎得很不方便，鞋帶拉了好幾次都沒拉好。櫃檯妹妹看見，正想過去幫忙，小雨自己先笑了。

「我現在綁鞋帶像在做一件大事。」

拜倫站在旁邊說：

「慢慢來，鞋子不會跑掉。」

小雨笑出聲。

「可是我覺得大家都在等我。」

「我們本來就在等妳啊。」

拜倫說得很自然。

張青青坐在旁邊，聽見那句話，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我們本來就在等妳。

如果是她，應該會先說不好意思。

她會說對不起，讓大家等。她會趕快低頭，把鞋帶亂綁一通，只要看起來綁好了就好。她不喜歡讓別人等，因為她總覺得，被等的人就是麻煩。

可是小雨沒有急。

她只是慢慢彎下去，慢慢把鞋帶拉好。她綁了很久，最後打出來的結也不算漂亮。可是她抬頭時，大家只是笑著看她，沒有人催，也沒有人覺得她耽誤了什麼。

張青青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看著小雨扶著椅子站起來，動作很慢。拜倫沒有馬上開始訓練，而是先問她今天有沒有頭暈、肚子有沒有緊、睡得好不好。小雨回答得很仔細，語氣裡有一點孕婦特有的疲倦，卻也不太像在抱怨。

訓練開始後，小雨做的動作也很慢。

她練坐下站起來，但椅子比較高，速度也放得很慢。拜倫提醒她不要憋氣，不要急著完成。小雨每次站起來前，都會先把手放在肚子旁邊，像是在跟肚子裡的人商量一下。

「可以嗎？」

她低頭問自己的肚子。

旁邊的人笑了。

張青青也笑了。

她很久沒有想起自己懷孕時的樣子了。

那時候她還年輕，身體也還靈活。懷著兒子的時候，她還在上班。早上擠公車，白天坐在辦公桌前算帳，晚上回家還要煮飯。肚子一天天變大，她走路也開始慢。那時候她不覺得慢是丟臉的事情，頂多覺得不方便。

因為大家看見她慢，都知道原因。

有人會讓位。

有人會幫她拿東西。

有人會叫她不要急。

連她自己也會對自己比較寬容一點。鞋子穿慢一點沒有關係，樓梯走慢一點沒有關係，累了就坐一下。因為那個慢，是有理由的。

現在她也慢。

可是現在的慢，讓她覺得很難堪。

她不想被人看見，不想被問原因，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身體出了問題。她總覺得自己的慢是一種退步，是一件需要藏起來的事。

小雨做完一組坐下站起來，坐回椅子上喝水。她才剛把水壺放下，肚子忽然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停了幾秒。

拜倫以為她不舒服，立刻問：

「怎麼了？肚子會緊嗎？」

小雨搖搖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又等了一下。

「他剛剛踢我。」

櫃檯妹妹一聽，馬上靠過來。

「真的嗎？」

小雨點點頭，笑著看向拜倫。

「教練，我覺得他在抗議。」

拜倫愣了一下！

「抗議什麼？」

小雨很認真地摸著肚子。

「抗議今天課表太重了。」

旁邊幾個學生聽見，全部笑了出來。

有人說：

「還沒出生就會抱怨課表，這個以後很有前途。」

也有人說：

「拜倫教練連胎兒都不放過。」

拜倫站在旁邊，一臉無奈。

「不要亂講，我今天已經排很輕了。」

小雨低頭看著肚子，像是在替裡面那個人翻譯。

「他說不信。」

大家又笑成一團。

張青青坐在旁邊，也跟著笑了。她看著小雨一邊笑，一邊把手放在肚子上，忽然覺得那種慢很不一樣。

小雨的每一次停下來，都有人自然地等她。

她的不方便，可以被說成一句玩笑。她的慢，也可以被大家一起笑著接住。

張青青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還是偶爾會抖。

那不是因為肚子裡有孩子。

也不是因為生命正在長大。

她的慢沒有那麼漂亮的理由。

可是她又想，難道只有漂亮的理由，才值得被等待嗎？

輪到張青青上課時，拜倫照例問她：

「阿姨，今天狀況怎麼樣？」

她想了一下。

「還可以。」

這句話她說了很多次，但那天聽起來好像比以前輕一點。

拜倫幫她把椅子放好，先做坐下站起來。張青青把腳踩穩，身體往前，慢慢站起來。第一下有點卡，但她沒有急著重新來。她停了一下，等身體接上，再把動作做完。

拜倫說：

「這一下比上次穩。」

她點點頭。

第二下，她又慢了一點。旁邊小雨坐在休息區，手放在肚子上，看著她，笑著說：

「阿姨，我們今天一起慢慢來。」

張青青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妳慢是應該的。」

小雨說：

「妳慢也可以啊。」

這句話說得很普通，像是聊天時隨口接上的一句。張青青卻聽進去了。

妳慢也可以啊。

沒有人把它說得很沉重。沒有安慰，也沒有同情。只是很平常地承認，她也可以慢。

那天後半段訓練，她沒有變得比較快。

轉身還是要想一下。

跨步還是會停住。

喝水的時候，右手還是微微顫動。

可是她第一次沒有那麼討厭那些停頓。

下課後，小雨還坐在休息區，等家人來接。張青青換鞋時，小雨也在旁邊慢慢整理包包。兩個人動作都不快，櫃檯妹妹站在旁邊和她們聊天，問小雨寶寶的名字想好了沒有，又問張青青今天要不要去市場。

張青青說：

「今天不去了，回家煮昨天剩的湯。」

小雨說：

「我現在最怕煮飯的味道，聞到就想吐。」

張青青笑了一下。

「我現在是聞不到。」

話說出口後，她才發現自己說得太自然。

小雨看著她，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點點頭。

「那也很麻煩耶。」

張青青沒有接話。

她原本以為別人聽到這種事情，會說一些安慰的話，或者問很多問題。可是小雨沒有。她只是說，那也很麻煩。像是在承認那件事確實不方便，但也沒有把她變成一個特別可憐的人。

弟弟來接張青青時，小雨的先生也剛好到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健身房。小雨走得很慢，她先生沒有拉她，只是把門推開，站在旁邊等。張青青也走得很慢，弟弟站在電梯旁，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去。

那一小段路，她們都走了很久。

可是那天，張青青沒有急著追上誰。

回家的路上，弟弟問她今天上課怎麼樣。

她想了想，說：

「今天有一個懷孕的女生。」

「喔？」

「她走得很慢。」

弟弟笑了一下。

「肚子大了當然慢。」

張青青看著車窗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對啊，她慢得很自然。」

弟弟聽不太懂，只說：

「妳也慢慢來就好。」

張青青沒有反駁。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說自己沒有很慢，或者說只是今天比較累。可是那天，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的街道一條一條往後退。

晚上，她又去陽台看桂花。

花還是開著。

她低下頭聞了一下，還是沒有味道。

可是那天，她沒有在那裡站很久。她只是看了一會兒，把水壺拿起來，慢慢替花澆水。

水落進土裡，枝葉輕輕動了一下。

她想起小雨低頭問肚子裡的孩子：「可以嗎？」

也想起她說的那句：

「妳慢也可以啊。」

張青青放下水壺，看著那盆桂花。

她還是走得很慢。

身體還是常常卡住。

有些東西也還是回不來。

可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覺得，慢好像不一定都要被藏起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Fp9frI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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