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一章　花怎麼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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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怎麼不香了

張青青發現桂花不香，是一個很普通的早上。

那天她和平常一樣，六點多起床，先把床鋪整理好，再到廚房燒水。退休以後，她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可是生活還是照著以前的節奏走。

她做了三十幾年的會計，習慣把事情排好，也習慣每天一早確認今天該做什麼。水還沒滾之前，她走到陽台，打算看看花。

陽台不大，幾盆植物靠著牆放著。她最在意的是那盆桂花。

那盆桂花養了好幾年，以前只要一開花，早上拉開陽台門，就會有一點淡淡的香味飄過來。她喜歡那個味道，不濃，也不吵，像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可是那天，桂花明明開了。

枝葉裡藏著幾朵小小的白花，她蹲下來，低頭聞了一下，卻沒有味道。她以為自己離得太遠，又靠近一點，再聞一次，還是沒有。

張青青皺了皺眉，把葉子撥開，看那些花是不是才剛開。花確實開著，只是她什麼都聞不到。

她站在陽台想了一會兒，最後告訴自己，可能是前一晚下過雨，空氣太濕，香味被沖淡了。她拿起水壺，把幾盆花澆完，回到廚房泡茶。

早餐是吐司。

她抹了一點草莓果醬，咬了一口，也覺得味道有點淡。她拿起袋子看日期，沒有過期。

她又多抹了一點果醬，還是覺得少了什麼。不是壞掉，也不是難吃，只是味道像隔了一層東西，沒有以前那麼清楚。

她沒有太放在心上。

人老了，本來就會有一些地方退化。眼睛變花，耳朵變鈍，膝蓋比較容易痠，這些她都能理解。

鼻子變得不靈敏，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是那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前，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有順利上廁所。

這件事最近也常常發生。以前她的身體很有規律，早上喝完溫水，差不多就會有感覺。

可是這幾個月，她常常在廁所坐很久，最後還是沒什麼結果。她一開始以為是水喝太少，又以為是青菜吃得不夠，所以去市場時總會多買一些菜。

可是青菜吃了，水也喝了，情況還是差不多。

她把杯子洗好，準備出門買菜。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把鑰匙、錢包、手機、環保袋一樣一樣確認。這是她很多年的習慣。

以前上班時，她每天都這樣確認。只是最近，她確認的次數變多了。明明已經摸到鑰匙，門打開前，還是會再低頭看一次包包。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好像自己越來越不相信自己。

市場離家不遠。

張青青走進市場時，第一個覺得不對的，是魚攤。以前只要經過魚攤，那股魚腥味一定會先衝過來。

她有時候會皺眉，甚至繞遠一點。可是那天，她從魚攤旁邊經過，只覺得地板濕濕的，冰塊很多，卻聞不到什麼味道。

魚攤老闆娘抬頭問她：

「張姐，今天要不要魚？」

張青青笑著搖頭。

「今天先不要，我買青菜就好。」

她往青菜攤走去。老闆娘正在整理小白菜，看見她就招呼：

「今天小白菜漂亮，妳看，剛送來的。」

張青青挑了兩把小白菜，又買了一顆高麗菜。老闆娘一邊裝袋，一邊隨口問：

「妳家那盆桂花是不是也開了？我家那盆這兩天很香。」

張青青的手停了一下。

「妳家的很香喔？」

老闆娘把菜袋遞給她，笑著說：

「很香啊，早上一開門就聞到了。妳的沒有開嗎？」

「有開。」

張青青笑了笑。

「可能我那盆還小，沒什麼味道。」

老闆娘沒有多想，又跟她聊了幾句菜價。張青青提著菜往前走，經過滷味攤時，又停了一下。

那攤滷味以前很香，醬油、八角、豆干、海帶的味道很重。她平常只要走近，就知道今天有沒有滷得入味。

可是那天，鍋子明明冒著熱氣，她還是聞不太出來。

她買了一點豆干和海帶。老闆娘把袋子交給她時，還說：

「今天比較鹹喔，妳回去配飯剛好。」

張青青點點頭，沒有說自己其實聞不到什麼味道。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以前慢了一點。

她不是很累，也不是腳痛，只是覺得身體沒有以前那麼俐落。右邊肩膀也有一點緊。

這個肩膀最近常常僵住，早上起床時特別明顯，轉頭或拿高處的東西時會卡一下。她去看過復健科，醫生說可能是退化，也可能是姿勢不好，要她熱敷、多活動。

她照做了，可是那種僵硬的感覺還是常常出現。

回到家後，她把青菜放進水槽，豆干收進盤子，高麗菜放進冰箱。

做到一半，她又走到陽台。

桂花還在那裡。

她低頭再聞了一次。

沒有。

真的很淡。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替自己找理由。她站在花盆前很久，聽見樓下有人騎車經過，隔壁陽台傳來洗衣機的聲音，遠一點還有小狗在叫。

世界和平常一樣，沒有任何地方不對。

只有她聞不到。

中午，她煮了一鍋湯。

高麗菜、紅蘿蔔、幾片肉，還加了一點薑。湯滾的時候，她掀開鍋蓋，照理說應該會有香味。

可是她只看見白煙往上冒，味道還是很淡。她舀了一口試鹹淡，舌頭知道那是湯，也知道有鹽，可是那種熟悉的香氣變得很遠。

她忽然有點心煩。

吃完飯後，張青青拿出小本子，想把這幾天的狀況記下來。

那本子平常放在餐桌旁，她會記買菜花了多少錢、哪天要回診、哪天兒子會來。做會計的人習慣留下紀錄，事情寫下來，就比較不容易亂。

她在日期下面寫：

桂花開了，沒有味道。

寫完後，她看著那行字。

字好像變小了。

她以前的字很整齊，每個字都差不多大，橫線直線也清楚。可是現在紙上的字縮在一起，像是不小心被壓扁。

她以為是自己太久沒好好寫字，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可能鼻子過敏。

這一行也很小。

張青青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筆蓋蓋上。本子闔起來以後，她沒有立刻收回抽屜，只是放在桌上。

下午，兒子打電話來。

「媽，吃飯了沒？」

「吃了。」

「最近身體還好嗎？」

張青青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還好啦。」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想說鼻子好像聞不到，想說最近便祕比較嚴重，想說右肩一直僵，想說字變小了。

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這些事說出來好像太零碎，也不一定是什麼問題。

最後她只說：

「年紀大了，都差不多。」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聲音。兒子說晚上再打給她，她說好，叫他先忙。

掛掉電話後，客廳安靜下來。她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卻沒有看進去。

她想起早上的桂花、魚攤、滷味、那鍋湯，還有本子上變小的字。

傍晚時，她又走到陽台。

桂花在葉子裡安安靜靜開著。張青青低下頭，再聞了一次，還是沒有。

那天晚上，她比平常早一點洗澡。

洗完後，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折好，把茶杯洗乾淨，把藥袋收進抽屜。睡前，她站在陽台門邊，隔著玻璃看那盆桂花。

以前花開的時候，就算不靠近，好像也能聞到一點香味。

現在她明明站得這麼近，卻什麼都沒有。

她看了一會兒，最後回到房間。躺下以前，她告訴自己，明天如果還是聞不到，就去看耳鼻喉科。

應該只是鼻子而已

她這樣想。

應該只是鼻子而已。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4qIRm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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